但我想念张大梅,我希望童小萌和张大梅合而为一,张大梅的激情和力量,舞蹈中燃烧的天赋,童小萌仙女般的身材和容貌。
我想当太上老君,把这两个人放进炼丹炉里炼上三天三夜,一个张童二人的集合体跃然而出,她伴随着一股浓白的水汽,从天而降,她先出现在我们学校礼堂的舞台上,然后出现在县礼堂的舞台上,然后,地区、省城、中央,她将横扫全中国的舞台,比中芭的薛菁华,上芭的茅惠芳、石钟琴更璀璨夺目。每有排练或演出,这个念头就会像一团光影出现在我的头顶,我不由得向上仰望,期待奇迹来临。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啊,我站在幕侧,想入非非。
上天永远不会让人如愿以偿的,张大梅一次次同她的梦想擦肩而过,她带着不甘下乡插队去了,她坚持练功,每年出现在地区知青汇演的舞台上,后来进了卫校,又在省城一家大医院当上了化验员。她的一生就这样走下来了,她很满足,她银盘似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她的头发依然像当年那样向后梳着,纹丝不乱。童小萌,在校文艺队跳了一年软塌塌的喜儿之后,一毕业就到县文艺队当专业演员了,不费吹灰之力。唯有羡慕,没有嫉妒,谁会嫉妒一个仙女呢。所有人高中毕业都要上山下乡,即使因病照顾,也不会安排工作,即使安排工作,也只能在工厂或服务行业。一毕业就当上了专业演员,毫无疑问,是老天爷本人直接爱上了童小萌。
爱上童小萌的人还有李永青,跟她同台演大春的男生。一对金童玉女,无比匹配。令人难以置信,这两个人,后来真的结了婚,成了两口子。我们见多了金童玉女各奔东西,或者是,金童玉女结了婚就不再是金童玉女,就像姚琼,成了卖咸鱼的女人。但童小萌不是,她的生命,情感,容貌,体态,无一不完好如初,成为藏在人间的极少数仙女。
。 想看书来
时光 十二(3)
我专门去看过几次童小萌的演出。
坐在前排,很近地看。一个节目没有她,两个节目也没有她,很多节目都没有她,我们的仙女哪里去了?迷惑间,出来一排女演员,共八个,花布大襟衫,又粗又长的独辫子,额前一排整齐刘海,每人手里拿着一只碟子和一根筷子,另一根筷子夹在碟子的下方。这个节目叫桂林渔鼓。她们动作整齐地敲起来,边敲边唱。这里面,难道,还没有童小萌吗?我一个个仔细看过去,这才发现其中一个有点像她,已经不太像了,但确实就是她,她在舞台上很黯淡,比台下难看一倍。
一个人化了妆比不化要难看,我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其余七人都比她有光彩,她们眉眼活泛,表情生动,像一树花,不断地招来蝴蝶,只有童小萌,像一根木头。她目光空茫,跟任何方向都没有交流,动作都做了,嘴里也在卖力地唱,却是乏味。舞台就快要把童小萌毁掉了,她不喜欢。
老天爷就把她送到了图书馆,她改行了。她柔弱无骨的身体就是要藏起来的,正如月光藏在黑夜。她跟书在一起,很安静,好像她天生就是长在这里的,就像玉兰花应该长在玉兰树上而不是长在荔枝树上。八十年代我回南流镇,曾到图书馆看过她,她还是那样白里透红,眼含秋波。她跟李永青真的结婚了,喜儿跟大春结婚,人人欢喜。她生了一个女儿,很漂亮。一九九三年我回南流镇,又意外见到了她,是在她家里。我母亲要给全镇的产妇作随访,我跟着去。来到花果山的一幢新房子,我意外地发现,躺在床上坐月子的正是童小萌,她这次生了一个儿子,气色润泽,奶水充盈。我没想到会见到这样一幅图景,真正是花好月圆,现世安稳。同是一代人,所有人都在地里的泥水里滚过,唯童小萌例外,她来自天上,落在地上也还是在天上,任何风雨,污泥浊水,都到不了她身上。有一只天上的眼睛在看着她,眼都不眨一下。
。 想看书来
时光 十三(1)
我是历届文艺队员中资质最差的一个。每个学期开始,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留在文艺队里。以下同学下午第二节课后在校礼堂集中,我最喜欢听到这样的通知。
校广播站女生的声音朗朗地响起在每一个教室里,有线广播的播音器悬挂在教室黑板的侧面,像一个陈旧的月饼盒子,这盒子播送学校通知,或者表扬稿,傍晚七点到七点半,会放革命歌曲,《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大红枣儿甜又香》、《红灯记》唱段。学期开学的头一周,在某一天中午,它就会说:现在广播校文艺队的通知,以下同学请在今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到学校礼堂集中:张大梅、杨海燕、王雪、李永青,这样的广播使我全身紧张。一个只能演群舞的人,个子太矮,这次还会有我吗?张大梅,她的名字一出现,我的心脏就像被猫抓一样,她的名字就是猫的利爪,利爪之上,站立着全身着红的吴清华,她纵身一跃,闪电般掠过黑沉沉的椰林,她的足尖无与伦比,她的衣襟像风一样。
我怀着绝望倾听着,张大梅、杨海燕、王雪、李永青,他们是全校的偶像,我将不能再跟他们一起排练了么?当音乐声从礼堂传出,我只能在远处听着,或者,只能挤在门口看了么?我提前感到了这情形,眼泪也快要提前掉下来了。我绝望着让自己继续听广播里的名字,凌玲、李小宇、周青、李飘扬……李飘扬!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犹如晴天霹雳,这个名字从广播里砸下来,它坚硬地从我的头顶进入,进到我的五脏六腑里,这个坚硬的东西一进到我的体内它就变软了,我感到自己僵硬的血液和肌肉在松弛,我一下坐在了座位上。我听见姚红果说:李飘扬,文艺队叫你去呢!
我到礼堂去,见到了张大梅、凌玲、周青、李小宇她们,文艺老师、工宣队长、乐队,都齐全了,有久别重逢之感,温暖,振奋,看到她们,觉得一个个的都很好看,简直是明眸皓齿呢。好了,发剧本,人手一册。剧本是一台节目的合订本,从大合唱开始,有舞蹈、独奏、样板戏清唱、样板戏选段。
这种程式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所有的文艺团体到南流演出,也都是这样的程式,不管来自何方,第一个节目统统都是大合唱。
大幕一拉,全部人马出场亮相,排成三排或四排,乐队在第一排坐着,第二排是女演员,第三排是男演员。这是给观众看人的,哪个高些,哪个矮些,谁最漂亮,黑的白的,胖的瘦的,统统站得好好的给人看。我们看到漂亮的女演员立即眼睛一亮,这样漂亮的女人在大街上是看不到的,看到了也不能盯着看。现在好了,她正对着你唱歌呢,一动不动的,但她旁边那个女子也是很好看的,另一种好看,让人不得不看。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看过去,这里面,有一个或两个尤其美丽,有三四个很漂亮,其余的都好看。但是大合唱就要唱完了,一眨眼,舞台就空了。
我们就怀了期待,等着那个我们看中的女子出来,她是一定会演主角的吧。但她一等不出来,二等也不出来,好像专门要吊我们的胃口。等到终于出来了,却是夹在群舞当中,她的舞姿一般,她的美就减弱了一半。这时我们的目光就集中到了领舞的身上,领舞肯定不是最漂亮的,但她有着良好的舞蹈感觉,她用另一种语言告诉你另一种美,她搅动了空气,带着群舞飞升,她既柔软又有力,既像火又像水,她已经超出了人间,成为了精灵。这时我们意识到,这个女子才更好看些。美就这样被转换了,不是么?
校文艺队也大合唱,每人发的剧本首个节目就是它,一支新歌,印着简谱,又有舞蹈,又有器乐独奏,最重头的是样板戏选场,有两个选场压轴,一台晚会的节目就下来了。《白毛女》第一幕和第三幕,《红色娘子军》序幕和第一幕。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张大梅手持灯盏,独自出现在舞台,窗花舞四女伴,周青、凌玲、李小宇,还有一个是谁呢,大概就是杨海燕。她们头扎长辫子,身穿带花的大襟衫,每人手里拿着两张红窗花。《红色娘子军》的序幕是在土牢里,张大梅和周青,她们光裸的手臂被化妆颜料画了一道道伤痕,但她们怒目而视,然后张大梅就从土牢里逃跑了。第一幕开始是黑沉沉的椰林,吴清华一番独舞,旋转、跳跃,倒踢金冠,但她又被南霸天的狗腿子抓到了。南霸天出场,他身后跟着四个丫环,穿着淡绿的宽腿裤,深绿的大襟无袖背心。吴清华遭受毒打,众丫环做感同身受状,南霸天走了,丫环们对躺在地上的吴清华做依依不舍的动作,她们在台上只停留几分钟,地位微弱。
。 想看书来
时光 十三(2)
这四个丫环中有一个就是我。我还会有两个舞蹈节目,群舞,或者是藏族姑娘,或者是为前线士兵纳鞋底的村妇,大红枣儿送亲人,丰收舞或插秧舞。我热爱这些舞蹈,它们健康而欢快,坚强,明朗,我们的舞姿和灯光融为一体,红妆、红衣、手中的花篮或鞋底,在某一个夜晚,在某一处舞台。我们脱离了单调平凡的日常生活,飞升到了这个舞台上。举目都是黑沉沉的,唯有舞台明亮如仙境。仙境早已下凡,它就是遍布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舞台,大大小小,虚幻而短暂,俗艳、生硬、别扭,而又生机勃勃,坚硬有力。
它是艺术吗?不知道。我们认为它就是艺术。
校文艺队到处演出,各公社、各工厂,林场、农场、五七干校。农忙假,各班下生产队干活,插秧或割稻子,文艺队集中在礼堂里,白天排练,晚上演出。整座校园空而静,教室没有人,操场也没有人,唯有这二十几人,在空荡荡的校园里,且歌且舞。
如此奢侈,又如此无辜。
四点半化妆,五点钟出发。我们在礼堂的楼台上,先往脸上抹一层凡士林,再抹一层肉色的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