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桂花开放的人,她正蹲在冲凉房洗碗,光线昏暗。生活使一切面目全非,过去的时光已全部消失。
那两个学期,校文艺队活动衰微,改为以班为单位排练节目,两个班联合起来去工厂演出。样板戏已经普及,又盛行样板戏移植到地方剧种,几乎人人都有了机会。《红灯记》,它就这样来到了我们班,安凤美,赵细兰,马远征,三人排练一出《痛说革命家史》。
安凤美这个人,她对一切皆能从容,演一个李铁梅,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好玩的事,她的一招一式也都像模像样,不必费心。赵细兰则不同,她是镇上平常居民的孩子,善良,但胆小,长得不错,却从来没有真正的机会。二00五年八月,我在玉林见到了她,赵细兰,她和蒋锦一人骑了一辆旧自行车,穿越大半个玉林,到我住的地方来看我。说起境况,仍不好,下岗已有几年,又重新找了工作,蒋锦在一家仓库当保管员,赵细兰又找到了一家粮店卖米。这是赵细兰一生中经常要碰到的职业,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都在卖米,她的一生就是在不同地方卖米组成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一天,我意外地收到赵细兰的信,高中毕业后我们各自插队,不通音讯已有五六年,但我收到了她的信,她用工整的字迹告诉我,她有工作了,是在南部公社石窝的粮店里。石窝是离南流镇最远的一个公社,山区,到南流镇要坐半天的汽车。但赵细兰知足,喜悦,她把这件喜事告诉我。又过了几年,我回南流镇,我到大兴街赵细兰家找她,她正好在,喜气洋洋,她说她刚刚从石窝调回县城,也在粮店工作。她那时已经不爱写信了,再后来,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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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十四(2)
赵细兰说,飘扬,你又找到我们了,三十年了呢。她们很晚才到,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家偏僻的、新开的宾馆,又找放自行车的地方,说一会儿话,照了相,她们就要回去了,还要起早上班。我送她们下电梯,她们却客气,在大堂里又要告别,显得生分。
我跟着她们从侧门走到后面的空地上,那里黑黢黢的没有灯,地上还积了雨水,她们的自行车就停在那里,有点孤零零的,还淋了雨。我伸手摸了摸赵细兰的车座,觉得像是自己多年前的自行车。多年前,它跟我肌肤相亲,风雨同舟。赵细兰开锁推车,她和蒋锦来到了大街上,沿着现在的时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马路的那头。
如果我是赵细兰,我会觉得一九七五年是我最辉煌的日子么?她给我写信,是把我看成是她最珍贵日子的见证人么?
那一年,一个孩子上了舞台,平淡的生活中降落了一大块光斑。她把脸涂红,换上戏装,舞台的强光照耀着,底下好几百双眼睛在看,赵细兰心里是欢喜的。一个人,如果她一辈子在粮店卖米,但她中学时代曾经演过戏,她会认为,那是她值得珍藏的日子。我就是这样想的。赵细兰细声细气的,并不适合演李奶奶,但她只能演李奶奶,演一个老人,光彩夺目的李铁梅是安凤美来演。
她很认真,也积极,尽力做得像,但她忽然就哭了。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当着大家就哭了,我们问,怎么了?怎么了?她拼命摇头,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既然哭了,她就决定不演了。我和丁服轮番做工作,但她说什么都不愿意了。换人已经来不及,改别的节目更来不及,丁服费尽脑汁,想出了权宜之计,实在不行,到时就由安凤美清唱一段《仇恨入心要发芽》。离晚会还有三四天,我们完全放弃了希望,赵细兰忽然又愿意了。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奇怪,赵细兰也是奇怪的。她又镇定地排练了,好像从来没有哭过,也没说过她坚决不演。她细细的声音说着台词:爹,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安凤美扑到她的怀里,然后两人共同举起信号灯。就到演出的日子了,各班找自己的服装道具,各班自己化妆。赵细兰自己找来了灰布的大襟衫,还有裤子,还有鞋。我给她化妆,她仰着脸,呼出的气息到达我脸上的绒毛,有一点痒。她的脸上没有绒毛,细而光滑,我在那上头抹上底色,手指碰在她的皮肤上,有一点异样,她脸上隐隐一颤,随即不动了。她闭着眼睛,微张着嘴,很享受的样子。我给她画眉毛,画眼线,上唇色,又要她睁眼,又要她闭眼,再又张嘴,又闭嘴。也都一概享受。她不说话,很安静,但眼睛里放出光。天黑了,灯早就亮了,礼堂里坐满了人。我们班是第八个节目,我们抓紧时间又排了一次,然后,我站在幕侧,手心出汗,他们三人则一咬牙出场了。
时光 十五(1)
姚红旗、罗慕霞、郑放歌,她们分别是一班、二班、三班的吴清华。
最后一个学期,上面要移植样板戏,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在我们省移植成了彩调剧,高中各班,每个班级都排演同样的彩调剧《红色娘子军》第一场《常青指路》,是校团委的思路,群众运动的意思。
但谁都不知道彩调剧是什么东西,连听都没听说过。彩调,多么生疏生涩的一个词啊,像一块奇怪的石头。到了操场上,由培训过的老师一句一句教,十几个吴清华和十几个洪常青在下面学,“昏沉沉,只觉得,天旋地转”校园里一时满是这样的唱腔,彩调原来就是这样的啊,这就叫做彩调啊,很好听的呢,有一点像京剧,甚至跟京剧差不多。我们分辨不出彩调跟京剧有什么不同,便又糊涂了。糊涂着仍然认真唱着“昏沉沉,只觉得天旋地转”,并做着昏沉和眩晕状,一律动作夸张,表情过火。
姚红旗,姚红果的姐姐,小学跟我同班。她处处要拔尖,如果要在一班找一个吴清华,毫无疑问,应该找张二梅,想想张大梅吧,不找二梅找谁呢!却是姚红旗。二班的罗慕霞是转学来的,人很闷,听说学习不错。她是二班的吴清华。
三班,全年级最活跃,人才济济。他们自己排练了《白毛女》序曲《在人间》,半个班都上去了。他们的歌声响彻在走廊,浩浩荡荡进入我们的窗口,“看人间,哪一片土地不是我们开,哪一片山林不是我们栽,哪一片房屋不是我们盖,哪一片庄稼不是我们血汗灌溉。可恨,地主狗狼豺,土地他霸占,庄稼是私财,又逼租子,又放高利贷!”我们坐在自己班的教室里,心怀向往。
三班的罗明艳,长得有点像波姬小丝。小学五年级,林南宁曾找她演喜儿,是首选,但她有两个很大的问题,一是太高,没有那么高的大春,二是脚太大,不可能穿进芭蕾舞鞋。练了一天,淘汰了。此后再无机会。
罗明艳一直不服气,早操列队,队还没排好,罗明艳会忽然走到谁的跟前,飞快地用食指和拇指在某个女生的脖子上比画一下,接着又在自己脖子上比画一下,她跟旁边的人说,你看,她的颈不够我长呢。神情颇为骄傲。多年以后才知道,颈的长短,原来是美女的重要标志!罗明艳的脖子颀长,圆润,优美,而且她腿很长,上身短,她的脸圆而不肉,眉毛很浓,眼睛很大,眼睫毛黑而长,垂下眼皮是一层阴影,顾盼则生辉,嘴唇是厚的,性感。总而言之,罗明艳是一个大美人。
但无人能识。罗明艳走在南流街上,鹤立鸡群,她像天鹅一样,走路仰着头,抬着下巴,但她在学校里没有任何风光,她是街上居民的孩子,就住在大园。每天傍晚,她都要到学校门口的水井,去挑水。她总是穿着一身蓝布衣服,用木桶,她不停换肩,桶里的水是满的。到后来,我才隐约明白,进学校文艺队的,几乎全是县委机关或县直属单位子弟,街上居民的孩子,只有极少数,一个吹笛子的男生,一个能在敲扬琴的同时唱歌的女生,还有,就是杂技世家的翟青青。
罗明艳注定被忽略了。她想念林南宁。她在家里关起门来自己练舞蹈,幻想林南宁调到镇中学当文艺老师,再次看中她,让她扮演吴清华,而她将穿上红色的绸衣,出现在黑暗的椰林中,让所有的人惊艳。罗明艳不甘心,每次,文艺队在本校汇报演出,她总要看到谢幕的时候,所有的人哗哗往外走,她不走,她站在中间,望着台上。曾经有传说林南宁要调到镇中学管文艺队,但没有真的调来,一个中学为什么要调一个小学老师呢。她没有来,罗明艳站在台下,罗明艳精彩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她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她会成为南流街上所向披靡的女人,她的情史也同样振聋发聩。
二00四年冬天,她从南流给我打来电话,她说:我是罗明艳。她在电话里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很多年没见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南流。挂机之后我才想起,我忘了问罗明艳的电话,再回南流,我到哪里找她呢?二00五年夏天我回南流,没有找到她。但我再次听到了她的传说,是那样令我震动,始料未及。
时光 十五(2)
一九七五年,罗明艳的人生无比平淡,班级排练彩调剧《红色娘子军》第一场,罗明艳还是不能演吴清华。在三班,吴清华是郑放歌。
郑放歌现在N城,已是G省大学土木工程学院副院长,全年级女生她学历最高。她一九七七年高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分回N城,结婚,生子,到四十岁又只身北上念博士。我和雷红吕觉悟都说她不要命了,但她好好的,拿了博士学位,回到G省大学,学校里给了大房子,可观的科研资金,她勇往直前,在业界声望日隆。
二00三年秋天,我们约在王府井见了面。她没有变,穿得很整齐,没有发胖。我们在东安市场五层吃了快餐,她要了牛肉面,我要了桂林米粉。然后又到地下一层喝茶说话,却没什么话说,我提到陈黎明,我们医院的子弟,她G省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同事,十几年来她们关系一直很僵。她认为陈黎明不值一提。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