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九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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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一九七五-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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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四个兴冲冲地各人抓了一顶笠帽就下田了。太阳很毒,我们蹲在秧田里拔秧。秧田是干的,上面有一层细碎的粪土,是发酵过又晒干并且拌了土的,没一点臭气。这么干的秧田我没见过,以前插秧都是很湿的,用锹铲一块一块铲下来放在秧桶里,插秧的时候连泥带秧托在手臂上。
  这样的劳动真是太枯燥了,把秧苗拔起来,打掉根上的泥土,用稻草扎成一小捆,摆在旁边。太阳晒着,笠帽也是烫的,汗流到了眼睛里,真是太不好玩了,没有梅花党,没有孙向明,也没有吕觉悟雷红,或者丁服姚红果张英敏。旁边的赵战略和罗东,真不知是从哪里窜出来的男生,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一个白,一个黑,一个有点高,一个却很有点矮,说不上是好看还是不好看。高红燕手脚很麻利,她左右开弓,刷刷拔着,有声有色。赵战略专注认真,也是像模像样的,罗东是西张东望的,他总想站起来,看看大家都蹲着,他便也只好蹲着。出工第一天,时间真是有点难熬。
  时间难熬的时候,安凤美便出场了。她在水尾队,和我们水冲接壤。
  说出场一点也不过分,她按照农民对知青的想象,表演了一个他们脑海中的知青,她真是无师自通!
  首先她用左手插秧,这使农民们大为兴奋。
  插秧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的妇女都在说,那个水尾队的,听说叫个安凤美,她用反手插秧的呢!她用正手托秧,反手掰一坨秧下来,又不插,她要在手里捏好几捏,都捏出水来才插落去,插得也不齐整,歪的。她们说得兴高采烈,好像人人都捡着了一块金元宝。她们又看看我和高红燕,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们插得和社员们一样好,每个学期我们要去插秧,有学校的试验田,也到农村去,插秧割禾,早就是寻常事情了,高红燕手脚麻利,她插得几乎和社员们一样的快。
  妇女们便很失望,本来想看我们出洋相,却不出,也以为是要教我们的,也教不着,这两个人插起秧来跟她们一样,真是太不像知青了。队里的男女老少,便都有些遗憾。
  其实安凤美既不是左撇子,也不是从来没插过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左手插秧,还要捏半天才把秧苗插下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农民们看到一个笨手笨脚用左手插秧的人又会如此兴奋。
  高红燕忍不住,她嘴一撇,说:装的!她告诉离她最近的一名妇女,那妇女哦了一声,却仍然兴奋着,她插秧插得枯燥乏味,好不容易听到一点洋相,她不愿放过这点娱乐。她侧了身,背对着高红燕,脸朝着那些吱吱喳喳说话的人。她是笑着的,很开心,牙齿根都露出来了。高红燕只好闷头插秧,她越生气插得越快,好像跟谁赌气似的。她刷刷地插,快得就要飞起来了,她插出了一大片,快要把身边的妇女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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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粪屋(一)(1)
政治粪屋散发出牛屎的气味,不臭,这种气味是很踏实的,有点亲,人在里面是自在的,放松,想说就说,想笑就笑,鸡闻到气味也进来了,它感到这里面可能有虫子吃呢。狗在门口略站一会儿,然后它也进来了。
  用队里的粪屋作政治夜校真是好。在革命年代,村村都要有政治夜校,用来开会、学习上级文件、念报纸、批斗地富反坏右。但如果知青不来,生产队是不会腾出来作政治夜校的。
  知青像一些没头苍蝇,或者是牛蝇,叮着庆良问:队长队长,我们生产队的政治夜校在哪里呢?牛就是队长,皮特别厚,牛蝇叮着也不动声色。他不回答,他抽烟。他眯着眼,深呼吸,烟水噗噗地从烟嘴里跳出来,你不能指望一个正在抽水烟的人回答你的问题。你就站在一旁看着他抽,他抽完一筒,又抽一筒,抽完一筒,还抽一筒,一筒接一筒地抽个没完。
  有一天,队长说,你们两个,下半昼就不出工了,去打扫政治夜校,公社工作组明天要抽查。
  我和高红燕都很兴奋,不是因为我们热爱政治,而是政治夜校这个概念在我们心目中是一个学校,那里有一排房子,窗明几净,黑瓦白墙,墙上刷了白石灰。我们想不出队里哪里有这样一排房子。全水冲村的房子一共有四片,分别是覃、刘、郑三姓,连在一起的一大片是刘姓和覃姓,中间隔着一小块空地,即平时开会的地方。隔着大块田垌的那边,是郑姓,完全是外姓,只有一户人家,他们有自己的水井和水塘,这家的大儿子刚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穿的军服是很新的,娶了个媳妇是初中毕业生,已经怀孕了。
  政治夜校在哪里呢?
  村头覃达林家一览无余,他家紧靠山坡,坡后有一小片甘蔗,是生产队榨糖用的,有一溜木薯,种来自己吃的,山坡前只有他们一家的房子,抬头低头都能看见,那里并没有我们臆想中的一排平房。郑姓的屋子是在一片田垌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田,连棵大点的树都看不到。
  难道那排黑瓦白墙的房子是在后背山么?光秃秃的后背山也没一棵大树,有几丛竹子还算高大,政治夜校难不成将从竹子中间诞生吗?那就最理想,跟遥远的共产主义遥相呼应,而且比较诗情画意,十分切合来自南流小县城的知青的想象。
  队长的话是中午的时候说的,我们的灶间跟队长家是对角线的关系,他家文莲喜欢把饭桌搬到门口吃饭,是四方的矮桌子,一家四口一人一面,桌上放一碗咸菜和一碗青菜,一人一碗粥。大多只有文莲和大翠肯好好坐着吃饭,庆良往饭面上夹几筷子菜就往三公的门廊一蹲,他蹲着的时候很舒服,他大口大口吃饭,或呼噜呼噜吃粥,有一点咸菜就够了,他不添菜。文莲走过去,把自己饭碗里的菜拨给他,他说,不要不要,够了够了。二翠十三四岁,尤其不爱坐着吃饭,她端着碗到处走,边吃边玩,她给狗一点,她又给鸡一点,她要是不高兴,不管是鸡还是狗,她就踢上一脚。
  男人和孩子,人人都是爱端着碗随处走动吃饭的,一边走一边吃,或者在地坪中间就地蹲下来。在自家饭桌上吃不香,边走边吃才香。这跟南流镇的习惯差不多,赵战略和罗东两人也学着边走边吃,知青点经常没有菜,他们走到哪家就吃上了哪家的菜。对这种吃法,罗东说:真爽!
  中午的时候庆良蹲在三公家的门廊吃粥,一大碗白粥面上只有两粒榄角,这里的榄角跟南流镇的一样,也是三角形,扁的,里面是紫红色的肉,外面是一层黑皮,用猪油一蒸,亮晶晶的。庆良吃了一半粥就站起来了,他差不多每天都这样,吃着吃着站起来,跟队干商量出工的事情,或是通知谁谁去开会。(开会是一件好事,不用出工照样记工分。开会的人,空着手从小路出到乡道上。)
  庆良边往嘴里刨粥边来到我们的灶间,我和高红燕正坐在一堆稻草上吃饭,赵战略和罗东都端着饭碗到地坪那边去了。
  看到队长来了我们就从稻草堆里站起来,我们的后背和头发都沾着稻草,很像《地道战》里刚刚躲过日本鬼子,从地洞里爬出来的村姑甲和村姑乙,又像《南征北战》里推着小车支援前线的女民兵,如果要考虑《渡江侦察记》,是否有点像埋伏在河边草丛里的女游击队员?所不同的是,我们端着饭碗,吃得正香。队长说:你们两个,下半昼清理政治夜校吧。看到我们愣着,他就边吃边踱到地坪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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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粪屋(一)(2)
天有些阴,有一点凉风吹过来了,或者是,政治夜校就是凉风。在热爱政治这件事情上,我们不如丁服,但在大田曝晒了一个多月后,听说有政治夜校这档子事,我还是感到兴奋。高红燕比我反应快,她追出两步问:队长,是让到大队去吗?队长嘴里含着粥,呜噜呜噜道:就在水冲,上头要求每队都得有哪。他既像嘀咕,又像抱怨,在三公的墙角一闪就不见了。
  高红燕立即变成了一阵风,宛如热风,又如旋风。因为她一转身就出了灶间,在三婆屋子的墙角又一转身,她上了台阶再一转身,她转身到我们住的屋子里,从角落抓了好几个番薯,之后又一转一转地转出来,番薯放进洗菜的瓦盆,舀水倒水放进锅里,烧火,一阵烟又一阵烟,接着,锅盖缝里升起了水蒸气,番薯的甜香味也跟着出来了。
  红燕的手脚是很利索的,她利索着的时候是谁都不顾的。等到她在灶前添柴的时候她才说,放了宴昼我们就有东西吃了。她的意思是说,吃了宴昼再去打扫政治夜校,这样精神面貌就会有所不同。这样她在灶前添柴的样子又让我想起《沂蒙颂》:一名妇女,穿着红色的大襟衫,一条宽腿条纹裤子,看上去有点像《白毛女》里的喜儿,却又不同,不同是在头上,喜儿是长长的粗黑的大辫子,沂蒙妇女却在脑后挽了个发髻,这表示她已经结婚了,接下来我们就会知道,她不但结了婚,而且她还有了孩子。她跳着芭蕾出现在银幕的舞台上,这回她手里拿了一只行军壶,她尖着脚尖从舞台的这头移到那头,又转圈,又劈腿跳起来,手中的水壶一再往上高举,然后她就转到草垛的后面了,当她再次举着行军壶出来,一阵歌声嘹亮地升起,同时一束光打到她身上,她的红色大襟衫更红了,红彤彤的,好像这束光不是来自顶灯,而是来自她的身体。原来这壶里已经有了她的乳汁,她到草垛后面就是挤奶去了。不但让伤员喝她的乳汁,她还要给他熬鸡汤。她坐在矮凳上,就像高红燕这样坐着,一边假装往灶里添柴,而火却真的燃起来了,是裹着红绸子的灯,还有一只鼓风机把另一些绸子吹起来,歌声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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