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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出经典木偶剧《草原英雄小姐妹》就不够爽,首先它让我们有道德压力,其次它不够好看,它太简单了,小姐妹浓眉大眼,脸红红的像喝了烧酒,还没有我们的张大梅好看呢!它又没有阴谋,没有阴谋的破灭,没有人被揍得哇哇乱叫抱头鼠窜,没有一点瘾头。我们心怀向往的,只有那首歌:天上飘浮的云彩白呀云彩白,不如我们公社的羊儿白,啊啊嗬咿,啊哈嗬咿,不如我们公社的羊儿白。
二炮比别的鸡醒得都早,它半夜就醒了,但是它不啼,它是一只公鸡精,说来说去它是有前世的,它的前世是安凤美的什么人呢?没有人知道,反正它护着安凤美,安凤美是全南流中学第一懒人,到了六感又是全六感第一懒人,二炮就让她懒,天再亮,太阳再晒屁股,二炮都不啼。
天亮了,公鸡从睡梦中醒来,它身体里的力量在集结,憋着火呢,就像肌肉里有虫子在爬,痒痒的,虫子们从身体的各处爬到了喉咙里,它们挤到了一处,如同商场减价的门口,挤满了人,人也不排队,你推我搡的,眼看就要出事了,公鸡的嗓子就处于这样的形势中,它急着要喊上一嗓子,把虫子们放出来,丹田之气从嗓子里呼啸而出,身体骤然变轻,灵魂刹那窜到了天空中,而它的啼叫在空中缭绕,嘹亮、圆润,闪着光,何等快意!何等陶醉!它欢喜得抖动全身的羽毛,紧接着啼出第二声,它一声接着一声,身体一阵阵变轻,就像坐上了高速过山车,而灵魂也在空中荡来荡去,跟人喝了美酒差不多,这是公鸡每天的激情时分,也是公鸡生命的尊严所在,有着旭日初升的同等意义。
但是二炮忍住了。它就从全村第一的公鸡变成了全村最落后的公鸡,这使我想起何智丽,我们的乒乓球顶尖高手,技压群芳,高傲、美丽,天生就是一个冠军,有一天,她被告知,她要假装打不过对方,让对方获得冠军,而又要让观众看不出来,以为她真的技不如人。这真是奇冤大屈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冤,何智丽就成了小山智丽,她出走,投奔他国,嫁了日本丈夫,改为日本姓氏,但她不退隐,不消失,代表夫国征战,恶狠狠地打自己的母国,每赢一个球,就用日本话高声叫好,这怎能不招骂呢!她在一片骂声中孤军奋战,她决绝,孤注一掷,不能回头。她也赢球,但更多的时候不赢。她赢了我们的媒体是不报道的,她输了我们就报道。她一个人再也敌不过我们雄厚的团体力量,她年华已逝,精疲力尽。
公鸡二炮的生活(2)
二炮没有那么悲壮。
二炮不争第一,它是一只不求上进的鸡。安凤美以当一个懒人为荣,二炮就以当一只懒鸡为荣。
它半夜醒来,看着天一点点亮,它抖动羽毛,伸长脖子,为了把喉咙里的一声嘹亮的啼叫咽回去,它引颈深呼吸,看上去姿势就跟打鸣一样,但它不出声,是沉默的啼叫。这跟憋尿和绝食的难度相当,既需要意志,更需要信念,二炮的信念就是守护安凤美的睡眠,安凤美正在蚊帐里睡觉,她的嘴角流着口水,脸上红红的,周身散发出香甜的气味,有点像发糕,又有点像甜酒。蚊帐里有一两只蚊子,不知是从哪里钻进来的,这时候已经吃饱了血,肚子胀着,沉甸甸地吊在蚊帐上,它再也飞不动了,一伸手就能拍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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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人安凤美(1)
凤美醒了,她睁开眼,又闭上了,她闭着眼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发出一溜悠长声音,“唔——”音调拐着弯,在蚊帐里绕了几圈,有点像撒娇,也像赌气,身上虽然赖着,脑子里也知道该起床了。这时公鸡二炮把羽毛一抖,它的时候到了,它集合起肌肉的力量,叫出了全村最嘹亮的啼声,华丽、圆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它自以为悦耳,全村的鸡和人却都感到怪异,大白天公鸡打鸣,简直就是白天撞到了鬼,邪气太重。
二炮一声接一声地啼叫,它比别的公鸡叫得响,叫得好听,所以它要多叫几声的,何况它憋了那么久!
凤美就着公鸡的啼叫声穿衣、起床、梳头、刷牙、洗脸、上粪坑。上粪坑,屙尿或者屙屎,六感人民就是这样说的,南流街上的人民也是这样说,只有机关干部才说解大便解小便。
凤美梳头的时候公鸡在啼,刷牙洗脸的时候也在啼,上粪坑的时候它不啼了,它在粪坑外面趴土找虫子。凤美从粪坑出来,到灶间找东西吃,她把每只锅盖都掀开看看,看到有粥,就盛上一碗,看到有番薯,也捞一只。她边吃边给二炮撩一点,她吃得慢,她有的是时间。
如果锅是空的,凤美就不吃了。她不烧锅,烧锅麻烦着呢!首先是没有柴火,知青是不打柴的,要烧就烧生产队的稻草。稻草垛在高处的坡上,全村人都看得见,大白天的,令人侧目。其次是没有水,水缸多半是空的,用一担,挑一担,不用就不挑。油盐酱醋米,都是不齐的,没有米,要去借半瓢,没有油,去讨一点,没有盐,也去讨一点。队长和三婆是我们的两大债主,队长有责任,而三婆永远是慈悲的,她可怜我们。菜也总是没有,去讨一点咸菜下饭,或者,干脆把油盐拌在饭里,煮油盐饭。
总而言之,知青的灶间,简直就像一个衣衫不整的人,扣子是掉了的,破着洞,又或者,竟是一个缺手缺腿的人,功能奇缺,惨不忍睹。玉昭三婆她们的厨房是一个整齐全乎人,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有水,有柴,有米,有油盐。知青开头有国家的粮油供应,但要到公社粮店挑回来,太远了,又重,他们懒。他们还是孩子呢,刚刚十七岁,但他们不能一直懒下去,一直懒下去就没人同情了。
安凤美更是不值得同情。
她以懒著称。她是不出工的,除了用左手插秧那几天,她连续出工没有超过两天的,据罗同志统计,安凤美插队第一年,总共出工的时间不到半个月。她被点名批评,是落后典型,她听着,也不羞愧,也不激愤,也不故作轻松。她有时还是骄傲的,因为她出名。她是喜欢出名的,她走进公社的会堂,很多知青都会抬头看她,她是落后典型,但她也算是一个美人呢!所以她喜欢开会,大队的会和公社的会她都不缺席的,在会上招摇,惹很多目光看她。
但她就是不出工,一开始她说肚子疼,是痛经。别人痛经都是痛一两天就过去了,她要一直痛下去。好容易肚子不疼了,她就头晕,她当众倒下去,把人吓得不轻。一个月过去了,安凤美还没出工,我们每天泡在晒烫的水田里插秧,或收割一季稻,一个月下来,我的脚背和小腿上长了小水泡,是一种湿疹。不久化了脓,进而又发烧。大队的赤脚医生让我自己摘几把五色花,煮水,浸泡,一天两次。安凤美从水尾队到水冲来,陪我小半天,回去说自己也长了湿疹。
肚子痛头晕脚长湿疹,几番轮完后安凤美还不出工。罗同志找她谈话,说到了前途,出路,她听着,不出声。罗同志想找家长,却找不到。凤美的妈妈不在南流,她的爸爸安大炮车祸死了。
罗同志只好算了。她懒,不出工,但她并不犯法,你总不能把她关起来。
安凤美,她就这样在六感的乡道上招摇过市。她不出工,她在路上逛荡。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布衣服,推着那辆男式永久牌自行车,轰隆隆地下着斜坡。她从我们水冲队经过,下到大路,田垌很大,两个生产队的人正在踩田,谁都看到了,大家停下脚,她不停,目不斜视。她的车后架上站着公鸡二炮,它的羽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人和车和鸡,很快就消失在清水塘拐弯处的竹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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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人安凤美(2)
她出墟,也叫去公社(墟是指一条街,公社是行政区,有时也指公社机构所在地)。她骑在车上,身手矫健,上了坡又下坡,下坡的时候她不刹车,车呼呼地往下冲,这时二炮站到了前面的车杆上,人的头发飞起来,鸡的羽毛也飞起来。这只鸡因为练过杂技,所以它既不怕高度,也不怕速度。人和车,一下子就到了六感河,过了河,就是香塘墟了。
她出墟没有事,就是闲逛。她觉得逛墟比出工好。
她要先逛街头的公社卫生院,卫生院是平房,三进的院子,整齐、干净,散发着消毒剂和药的混合气味。挂号处、急诊室、门诊、收费处,注射室有一个小孩在打针,正哇哇哭叫,观察室里躺着一个孕妇,肚子挺得老高,进去是一个地坪,晒着草药,一边是药房,一边是病房。没有什么人,很安静。安凤美径直往里走,有人问她找谁,她就说:找我表姐。她冲人家甜甜一笑,像是真的。她走进第二个地坪,尽尾是一排宿舍,门关着,每个窗帘上的花布都很好看,一块是白底绿蝴蝶,一块是蓝底黄色的碎花。有一个水龙头,凤美扭开水龙头,冲冲脚,又冲冲手,撩水抹抹脸,又抹抹头发。
逛过了卫生院她就开始逛店了,邮局、百货公司、农具店、杂货店、饮食店,还有一家很小的新华书店,以及公社大院。
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但她看上去是要买东西的,她看得很仔细。新到了一种棕色的塑料凉鞋,她要人家拿出来看,然后她说这不够好,让人家放回去,镜子她也要拿出来照一照,发卡她也要拿来别一别。这种事乡下的姑娘是不敢的,她们怕售货员,一个公社的百货公司的售货员了不得,都是些有后台的女子,也漂亮,也年轻,大多数就是因了年轻漂亮才能到这里来的,所以她们就更骄傲了,好像百货公司的东西都是她自家的,谁来买东西都爱搭不理。
但知青不同,知青有气势,大地方到小地方来的人携带着势能,他们见过世面,南流街的百货公司比香塘的商品多几十倍呢!安凤美就这样带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样子来逛店。她说着一口南流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