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九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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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一九七五-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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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驳壳枪我如梦初醒,发现了自己手里拿的是扁担,肩上挎的是一根绳子,绳子上绑的是电筒,手上没有枪,腰里没有枪,肩上也没有枪。没有枪,我的英雄美梦将在何处着落呢。
  我们从山脚走到山腰。
  我的左边是高红燕,右边是罗东,比起安凤美,高红燕是真正朝夕相处的同队伙伴,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吃的是一锅饭,点的是一灯油。这好像是《老房东查铺》,该歌充满了叙事性,歌词冗长曲折,只有记性特别好的人才能从头唱到尾。说到高红燕,她的故事太少了,她活十辈子都不如安凤美,她是一个好女孩,但一般好女孩不太有趣,但凡有意思些的事情,往往是坏女孩干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口令从左手高红燕这边传来,再从右手罗东这边传走。口令说:关掉手电筒,停止前进。我把口令传下去之后就关掉了手电筒,同时我对停止前进十分不理解,因为出发前武装干事指示我们,从毛窝山的这一面排成一线往山上走,一直走到相连的牛角山,叫做“过篦子”,我们一两百人组成一把巨大的篦子,把整座毛窝山和牛角山统统梳一遍。篦子是一种特殊的梳子,是用来对付虱子的,它两齿之间的缝隙极小,只能通过一根头发丝,虱子是过不去的,于是虱子就被篦掉了。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只大篦子上的一只梳齿,我们在半夜里要篦掉两座山,以便把那个空降的虱子篦出来。
  

空降特务使我热血沸腾(2)
公社的武装干事出发前要我们用手电筒仔细照射每一处旮旯角,遇到灌木丛或棺材坑(这里有起骨的习惯,在死者葬后的第二年开始敛骨,再进行二次葬,所以有棺材坑),更要仔细看清楚。我们刚刚上到半山腰,又忽然命令停止前进,这等于这把篦子梳到一半就不梳了,那空降的虱子岂能篦得出来?这使我大惑不解。
  我靠在一棵松树身上坐着,屁股底下横着我的扁担。虽然隔着扁担,又湿又凉的地气还是从草根升上来,此外还有夜气和松脂的气味。夜气是蓝色的,有点像烟又有点像雾,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松脂则在我背靠着的树身上,松脂的气味芬芳馥郁,一阵又一阵,这是我从小就喜欢的气味,所以我闻了松香就像有些人喝了酒,浑身上下十分舒服。亲手抓到空降特务的念头就瓦解了。
  我靠在松树上,浑身松软,我看看天,又看看地,看看近处,又看看远处,看到山下我们知青点,在秋天的星星下我看到我们住的房子像一排木箱那么大小,村子里的灯都熄掉了,村子的轮廓有点模糊,但忽然我又觉得它是清楚的,有一片温暖的黑暗。每次打柴,都要从山上远望村子,很奇怪,这时候看到的村子,就会产生一种温暖的家园之感。那一次,我们手执柴刀站在山上,又累又饿,割下的茅草还不够半担,而村子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有人去挑水,有人下菜地,有人赶牛回栏,这一切融在蓝色而温暖的炊烟里,在村子的上空盘桓不去。那一次,我们刚刚插队两个月,是第一次上山打柴。后来天完全黑了,半边月亮升上来,我们都没有力气了,每个人靠倒在一棵树上,直到队长带人点着松明上山把我们找到。
  特务和打柴连在一起真是奇怪。蹲了大半夜之后特务没有抓着,最后传来的口令是:原地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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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自行车成为一种夜行动物(1)
我的这间屋子,它在六感学校最边缘的角落里。它只有厕所那么大,如果用来当猪圈,只能圈两口猪,若圈三口,就有点挤。这是我当代课老师后,学校分给我住的。
  我的屋子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放不下桌子,我搬来了半扇床板和砖头,把床板架在垒起的砖块上就成了“桌子”,砖块不能堆得太高,不然容易倒下来,所以这张桌子只有我的床一样高,我必须坐在一张很矮的凳子上才能使用这张“桌子”,我总是坐一会儿腿就麻了。
  从水冲村到六感学校有两条路,一条是泥泞的小路,另一条是泥泞的大路。如果这两条路在北方,就将是两条尘土飞扬的路,北方一年到头不下雨,土路干燥,浮尘极大,与之相比,我宁肯走六感那种路。如果不下雨,我就穿解放鞋,若下雨,我则穿一双黑色的雨靴,我们管这叫水鞋。水鞋在南流是一种有点奢侈的东西,虽然大多数家庭有,但小孩肯定没有。我的水鞋是当代课老师后买的,面很软,又黑又亮,鞋跟有点像现在的中跟鞋,比起穿解放鞋,更有一种挺拔的、亭亭玉立的自我感觉。我喜欢穿着这双自己买来的水鞋走在细雨飞扬的路上,我戴着一顶笠叶帽,雨点落在帽子上就像落在陈年的落叶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响声,而且这种笠帽还散发出一种陈年落叶的气味,戴上它就像站在千年老树的树底下。
  我中午饭和晚饭都回水冲知青点吃,我在队里记工分,在队里分粮食,晚上我住六感学校的小屋子里,水冲到学校的路我每天都要走上四趟。更多的时候我骑着我的双杠自行车走大路,大路就是机耕路,下雨的时候,拖拉机把机耕路辗出两道很深的车辙,后来的自行车就沿着车辙前进,于是机耕路看起来像是两条小路并起来的大路,中间突起来,还长了一点青草,但两边的车辙比较平实坚硬,只要不下大雨就不会存水。我很喜欢这样的大路里的小路。
  星月朗朗,我骑着自行车走在机耕路的车辙里,没有车灯,也不打手电筒,车辙在月光下微微发白,有时不留神自行车就走到了中间突起的地方,连人带车一起颠起来,我忽地一下腾空,又忽地一下落地,在撞击中升升降降的,很像坐在一匹奔跑的马背上;马儿踏踏,在青草上狂奔,我的身体跟随马背起伏,风从我的脸上飒飒而过,我的头顶对准一颗星星矍矍冲过去,像子弹一样呼啸,像剑一样耀眼,像闪电一样锋利。当然这是做梦。
  在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里,四周一片漆黑,开始的时候我把手电筒绑在车头上,绑的时候角度不够精确,车一颠,更照不准路,忽而冲左,忽而朝右,有时索性只照天上,这不能怪我,也不能怪电筒,只怪机耕路中间突起的那道长着青草的死泥,是它把电筒颠歪了。在墨黑的夜里,我和车头上绑了手电筒的自行车就像一头奇怪的野兽,目光如炬,瞪着大眼东看,西看,望望天又望望地,傻呆呆地不得要领。后来我改用右手单手扶车把,用左手举着手电筒,这样就有点接近杂技演员。我也以为自己无师自通,以为只要大胆,杂技演员谁都可以当。有一次,我心一横,就把两手同时松开了,结果一秒钟都没到,就连人带车摔了个四脚朝天。后来我习惯了夜路,再不用电筒,既不用绑着,也不举着,我和自行车成为了另一种夜行动物,我们不再长着傻乎乎暴露目标的发光大眼,我们的眼睛在身体的内部放射一种冷光,别人看不见我们,我们却能看见别人,我们竖起耳朵耳听八方,四只爪子在泥地上潜行不发出一点声音,我们真像一只机警敏捷的豹子啊!我们又像一只笨大熊,无论豹子还是笨熊,都使我感到我的脚掌直接碰到了地面,有点湿,有点粘,有时又有点干硬,有点凉凉的。
  什么叫做南方?在我看来,南方就是常年打赤脚的地方。插队一年半载之后,我们的脚底就磨得像树皮那么厚了。
  刚来的时候,喜坤喜凤喜月喜莲来看我们洗脚,她们三三两两的搭伴来,先在我们门口探头探脑,然后一挺身就入屋了,入了屋也不坐,站在屋子中间,看看我们的蚊帐被子和枕头,又看看我们的铁皮桶脸盆和木箱,一边看一边嘴里发出啧啧叹声,说郑屋那边大木的新娘的嫁妆还没这么好,夸过之后又看我和高红燕洗脚,我们刚刚把脚举起就引来一阵惊叫,她们叫道:到底是南流街来的啊!脚底板比我们的脸还要白。这个惊人的消息传出去,队里的姑娘媳妇都来看我们洗脚,连玉昭清扬都来了。来得最多的是喜凤喜月,喜月喜欢把她自己的脚底举给我们看,她说:你睇我的脚,跟树皮那么厚,刺都刺不进呢!她用长长的指甲揿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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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自行车成为一种夜行动物(2)
现在我的脚底板也有树皮那么厚了。光脚上山打柴或者走在多砺石的路上,或者走在草上、沙子上、锄过或未锄的泥土上、水田里、泥泞的路上,我的脚底板已经见多识广,它亲历的事物比脸还要多,在关于夜行动物的想象中,我的脚最先产生反应,脚和手,立即变成了四肢,我四肢着地,前右踩着了一块石头,前左探着了一洼水,后右陷在了一摊烂泥里,后左稳稳地立在一块平整坚硬的地上,这一瞬间的感受如此丰富,它聚集在我的四肢上,并且不断地游动、放射,紧接着我感到小腿一片冰凉,这说明一,有风吹来;二,我的裤腿挽到膝盖,小腿完全裸露,风一吹就直接吹到了皮肤上。
  冰凉的小腿使我完全记起夜晚骑车到学校的情景了,皮肤的记忆真是比脑子要好,经久不衰。我光着脚,把裤腿挽到膝盖,在漆黑的夜里呼呼踩车,这副打扮完全不像一个知青更不像一个人民教师(每到开会,这个光荣的词总要频频出现在我们头上),当然更不像一名马上佩剑的侠客。多少次我把自行车当成马背,梦想着自己是一名携剑的侠客,穿着白色的衣衫,如流星般迅猛,轻盈地飞越六感的上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裤腿挽到膝盖,现在想来,是为了一旦不慎,从自行车上摔到稻田里,我可以单腿着地,而水田里的泥水最多不会超过小腿的深度,我只需把腿上的泥浆冲干净,把裤腿放下,就可以干净整齐地出现在六感学校我的班级的门口。如果卷裤腿,万一掉入水田,拖泥带水稀里哗啦地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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