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叫孙大姑,或者孙大娘,娘字念平声,是年轻女子的称呼。老年妇女不像北方叫大娘,而是一概称婆。结了婚的妇女叫妇娘,年轻女孩子叫妇娘妹。事情就是这样怪诞。
或者叫孙大,孙二。孙大二十四五岁,孙二小她一两岁。据说她们长得很像,孙二更漂亮些。
我从来没有见过孙二姑娘,她是六感女子中的人尖子。一个六感土生土长的村姑到了北京会怎样呢?在北京念过书之后她又变成什么样子呢?我真想在路上遇见她。我真想有朝一日也到北京念书。当然这是一件痴心妄想的事情。如果全公社有一个名额,说不定是张大梅,如果全大队有一个名额,肯定是丁服。
我没有见过孙二,但我一到六感学校就坐到了她的椅子上。也许我原本就是补她的空缺。同事们在办公室里议论,他们说这张椅子和办公桌是很好的,是一个福位,谁坐了就能出六感,比如孙二刚刚上了北京的大学,她之前的周老师当兵去了。我暗暗希望它真的灵验。
我和孙大姑娘住隔壁。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巴掌大,却在中间隔了一堵墙,我和孙大一人住在半个巴掌里。她很爱笑,牙齿洁白整齐,眼睛是圆的,常有笑意。她也爱说,知道国内外大事,会唱很多歌,会说普通话,还知道体育比赛的赛制有循环赛和淘汰赛,这使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并不知道。孙大爱说话,据说孙二沉静;孙大肉色较黑,据说孙二白一点。孙大来听过一次我的课,她事先没有打招呼,刚上课她就来了,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拿着教材和小本子。我有些吃惊,但我不怕她。是数学课,讲的是圆的概念。下课之后她冲我笑,说讲得不错,若能直观一点就更好了。她是学校领导小组成员。
不知这样一个孙大姑娘会跟谁结婚,她将来怎么办呢?六感没人能配得上她。有一个老师,姓朱,眉清目秀的,但他当兵去了。学校开了个欢送会,孙大亲手给他戴上了大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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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感学校的人与事(2)
有一个秋天的夜晚我到孙大的房间讨水喝,她穿着一身大红的棉毛衫来开门,秋风已起,夜愈深愈清冷,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婚姻。她说没意思,结婚也没什么意思。我说干脆不结婚算了。她说要不结大家都不结才得,大家都结了,剩个把人不结一样没意思。
这样消极的话我从没听她说过。她不常住在学校,她回家住,她家就在学校的对面,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
离开六感后有一次我以为遇到了她,在公共汽车上,N城,八十年代中期,有七八年没见了。车上人很稀少,有一个女人坐在我对面,她非常非常像孙大姑娘,年龄身高五官肉色声音举止,我觉得她就是孙大,我紧紧盯着她,想等她跟我一对眼就冲她点头微笑,他乡遇故知。但她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反应她就看窗外了。一九九八年我回六感,在学校里我问起孙大姑娘,他们说她到玉林去了,仍当老师。孙二姑娘大学毕业,作为工农兵学员,分到了柳州钢铁厂。六感的姊妹花,六感的人尖子,无论去了柳州还是去了玉林,都已是远走高飞。
我还记得罗昭,他的学问最大,任高二的班主任兼教语文。听说他原来在南流,犯了错误才弄到六感来。连香塘都没呆住,错误大概不小。学生们都服他,尤其是女生。他的房间在两个教室之间,总是看到有女生在他的门口晃来晃去,拿作业本,或者帮他熬中药。女生把药渣倒在门口的畚箕里,再拎着畚箕穿过整个学校去倒,学校里全是中药的气味。
我和罗昭不搭话,只有一次,他问我:大队部墙报那首《清平乐》是你写的吗?我说是。他又问:是《清平乐》吗?我说是。他笑笑,不再说下去。那次大队要出墙报,不记得是歌颂农业大丰收还是批判资本主义,丁服写了一首《菩萨蛮》,我就写了一首《清平乐》,其实是瞎掰,连韵脚都押不好,平仄就更谈不上。罗昭大概心里笑翻了。
另外还有两个公办教师。陈老师,戴一副很圆的眼镜,像旧照片中的历史人物。他用词很严谨,有一次我说我不喜欢热闹,他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纠正我说,应该是不喜欢嘈杂。他觉得,热闹是褒义词,而嘈杂是贬义词。
宋老师是个老太太,特别矮,特别瘦,脸上和身上一点肉都没有,真的是一把骨头。她教小学语文,当班主任。学生对她也有些敬畏,因为她是从南流镇上来的。在六感,南流镇就是大地方,遥远、繁华,农村人难得去一次。宋老太太每周回南流一次,她从六感步行到香塘,再乘班车。她又瘦又矮又老,但她走得飞快。她飞快地走在机耕路上,背着一只布袋子,在田里干活的人看见她就说,星期六了,宋老师回南流街了。
他们三个,是全校羡慕的对象。
只有他们三个是公办教师,是吃国家的粮食的,其余人都不是。全校十几个班,小学初中高中,二十几个老师,全都是民办教师或代课教师。
民办教师一辈子的理想是转成公办教师,有公费医疗,有退休金。但编制有限,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是,刘老师不是,孙大姑娘不是,孙二姑娘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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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旧的光泽在浮动(1)
教过的学生我也差不多忘记了,面容模糊,名字几乎想不起来。一九九八年我回到南流,有一个傍晚我到南流郊外买牛奶,那时南流人时兴不吃成品牛奶,无论蒙牛还是伊利,在南流都一样销不出去。南流人对新鲜牛奶的理解是带着母牛体温的,冒着热气的牛奶,每天早晨和傍晚,卖牛奶的人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他的后架上绑着一只封口的铁皮桶,每到一条巷子他就喊道:新鲜牛奶——就有人拿出一只大口的搪瓷口盅,卖奶的人用一只竹筒探进铁皮桶里,一筒一筒地把牛奶量出来,如同打酱油。但有少数南流人觉得此事仍不够爽,他们要亲眼看到牛奶从母牛的乳房挤出来才甘心,于是每天早晚,都有少量认真的人,专程到养有奶牛的人家等着,他们要亲眼看着牛奶从奶牛身上挤出来,再从挤奶桶里直接买到牛奶,然后才能心满意足地回家。
我从未见过挤牛奶,对带有体温的牛奶感到神秘,于是有一天傍晚我也去了。我骑车走了很远才出城,这在从前不可想象。在松木岭盖起了大酒店,就叫松木岭大酒店,在凉水井也盖起了酒店,也叫凉水井大酒店。松木岭和凉水井,都是从前附城公社的生产大队,凉水井,就是吕觉悟插队的地方。
有一处房舍,有院子,有地坪。地坪上摆着矮饭桌,夫妻二人和孩子正在吃最后两口晚饭,侧屋光线昏暗,两头牛在那里。前后进来的人参差着声音说,我要一斤,我要两斤。人站了半个地坪,夫妻二人动作迅捷,放下饭碗就去挤牛奶。大家便又围着牛说话,我也问这牛的来历,是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什么品种,难不难养。女主人忽然停下了手,她认真看了我两眼,问道:你姓什么?我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迟疑着。她又问:你是不是姓李?我说是。李飘扬是吗?我说是啊,但我不知道她是谁。她说我是你的学生,我叫梁淑英,你忘了?在六感。
我吃惊地看她,却并不觉得面熟。我问你是我的班的吗?她说是啊,我们班还有李红娟,她现在改名字了,叫李诗娟,她读了卫校,在香塘卫生院了。梁淑英,我慢慢想起了这个名字,也隐约记起了她原来的样子,扎着发辫,成绩中等。一下就过去了二十三年,她当年十五岁,现在大概是三十八岁。她说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耳熟,我想肯定就是你。二十三年,她不认得我了,但认得我的声音。我的声音经过二十三年的路程来和我的学生重逢,它出现在黄昏的农舍里,在两头奶牛之间,它遇到了梁淑英。梁淑英从六感嫁到附城镇,原来的附城公社,她有了两个孩子和两头奶牛。
李红娟我也想起来了,她是我的班最聪明的女生,我让她当班长,她坐在第一排,上课的时候高昂着头。她长得像印度美女,黑肤大眼,额头饱满。
有关这个班,我一直记得宋谋生,他的父母亲很奇异,他的父亲是个木匠,母亲来自很远的地方,父亲宠着母亲,不让她出工,不让干活,做饭洗衣打柴,一概不沾,她也不出门,不见人,他就帮她倒屎倒尿。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听说这女人长得很漂亮,白,但没人见过。夫妻两人感情深厚,不太管谋生。
总是听到议论,连老师也忍不住在办公室慨叹,他们在小说和戏里都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夫妻。但宋谋生并不出奇,他黑、瘦、寡言,而且极不合群。下课他就独自坐在教室里,从不出去疯。放学他一个人走,不紧不慢的,也不兴高采烈,也不焦虑着急。他的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知道艰难,却坚韧,有定力。
秋天到来的时候,寒露风起来了,秋季稻正在扬花,风一吹,将来就会有许多谷粒变瘪。学校劳动要突击给水稻喷药,我给全班布置,要每人带喷筒,学校说,若无喷筒,就要连夜赶做。用一截竹子,在竹节上钻几个孔,另外用一根棍,一头缠上破布,破布这头塞进竹筒里,拉棍子,一抽一压,活塞运动,跟打针的针筒一样,竹喷筒就做成了。但我怎么办呢?到哪里找竹子,又央求谁帮我做呢?这样的手艺活,我一点能耐都没有。到明天,全班学生都拿了工具,我没有,怎么带班呢?
暗旧的光泽在浮动(2)
天蒙蒙亮,有细碎的弹门的声音,像小动物,我开门看见宋谋生,又看到放在门口地上的竹喷筒。他像小老鼠一样小声说,竹筒是给老师的。他怎么知道我为这个东西发愁呢。他不说话,却是个小人精,心明眼亮。是你做的吗?我还没问他,他就像老鼠一样飞快跑掉了。
我把竹筒伸进我的洗脸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