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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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宝-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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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梭晒太阳,她一生中最大的难题是(一)晒太阳以便全年有金棕色美丽的皮肤?抑或(二)不晒太阳,免得紫外光促进雀斑与皱纹早熟。”

喜宝 三 喜宝 三(10)

    “别这么讽刺。”我忍不住说。

    “你也知道聪慧。”他问:“你说我有没有过分?”

    “她只是……”我惆怅而向往,“不成熟。但她的本性那么可爱。”

    宋家明笑笑,把双手插在裤袋中。他穿着法兰绒西装,同料子裤子,腰头打摺,用一条捆捆黑色鳄鱼皮带。白色维也纳衬衫,灰色丝领带——温莎结,加一件手纤的白色绒线背心。

    我问:“谁替你选的衣服?”

    他奇道:“怎么忽然问起这种问题来?”

    “你穿得实在好。”

    “我只穿三个颜色。”他说:“这叫好?”

    我笑。“我只穿一个颜色哩。”

    “是的,去年夏天,当我每次看见你,我都想:这女孩子只穿白色。”家明说。

    “谢谢。”我说:“我不知道你注意我。”

    “每个人都注意到你。聪慧实在不应把你带回来。”

    我笑,“像‘咆吼山庄’中的希夫克利夫,狼入羊群?”

    宋家明揉揉鼻子,笑道:“我倒不那么确定谁是羊,谁是狼。谁的额头上也没凿字。”

    我问:“聪恕呢?”我总得问一问聪恕。

    他沉默一会儿。

    “聪恕从头到尾在疗养院里。”他终于说。

    “我不相信。”非常震惊。“已经多久了?”

    “七个月。他很好,但是他情愿住疗养院里。”家明苦笑,“你或许不知道,他天天写一封信给你——”

    我抬头。“我一封也没有收过。”

    “没有人为他寄出。”

    “谁读过那些信?”我问。

    “信在勖先生那里。”家明说:“只有勖先生知道内容。”

    “啊。”

    “他收到过我的信吗?”我问:“勖先生有没有遣人冒我的笔迹复信给聪恕?”

    “聪明的女子!”家明说:习你的信’由聪憩代笔,约两星期一封。”

    “肉麻的内容?”

    “不,很关切的内容,维持着距离,兄妹似的。”

    “如果只有勖先生看过聪恕的信,聪憩如何作答?”我问。

    “他们总有办法。”家明微笑,“勖家的人总有办法。”

    “聪恕,他真的没事吧?”

    “没事。如果他生在贫家,日日朝九晚五地做一份卑微工作,听老板呼来喝去,他将会是全香港最健康的人。”

    现在宋家明的刻薄很少用在我的身上。

    “聪恕除了作林黛玉状外,没有其他的事可做。”家明说:“我很原宥他。”

    我看着宋家明。“你呢?你为什么留在勖家?你原是个人材,哪里都可以找到生活。”

    “人材?”他嘲弄地。“人材太多了,全世界挤满着多少PH。D。与MBA,他们又如何?在落后国家大小学里占一个教席。勖家给我的不一样,有目共睹。姜小姐,我与你相比,姜小姐,我比你更可怜。”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怜。宋家明会用到这两个字。可怜。

    “你是女人,谁敢嘲笑你。我是男人。我自己先瞧不起自己。如果聪慧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或许我会真正爱上她。她不是没有优点的,她美丽、她天真、她善良。但现在我恨。”

    这番话多么苦涩。

    “勖先生看得出我的意图。他比较喜欢方家凯。家凯与聪憩跟他略为疏远,所以他们两夫妻比较能讨得他欢心。”

    我不用告诉宋家明。我知道勖存姿最喜欢的是谁。

    我。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缘分吧,如宋家明所说,缘分。一切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事情都归类于缘分与爱情,人类知识的贫乏无以复加。

    我问:“是不是为了我,聪恕才住进了疗养院?”

    “不。他等这藉口等了很久。现在他又为女孩子自杀了,以前净为男孩子。”

    我用手撑着头。“如果他们真的都爱我,那我实在太幸福了。才一年之前,我告诉自己。我需要爱,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给我很多的钱,如果没有钱,那么我还有健康……”我喃喃地说:“现在这么多人说爱我……”连韩国泰都忽然开始爱我。丹尼斯阮。勖聪恕。还有站在我面前的宋家明,嗅都可以嗅得出来。

喜宝 三 喜宝 三(11)

    我冷笑。忽然之间我成为香锌锌了,不外是因为现在勖存姿重视我。世上的人原本如此,要踩大家一起踩一个人,要捧起来争着捧。

    这年头男人最怕女人会缠住他嫁他,因我是勖存姿的人,他们少掉这一层恐惧与顾虑,一个个人都争着来爱我。

    我无法消受这样的恩宠,真的。

    不过宋家明还是宋家明,他一直只对我说理智的话,态度暧昧是另外一件事。

    也没多久,聪慧飞来伦敦。人们知道玛丽莎白兰沁,但不知道勖聪慧。人们知道嘉洛莲公主,但不知道勖聪慧。聪慧一生人有大半时间在飞机上度过。她根本不知道她要追求什么,她也不在乎。她一生只做错一件事,去年暑假回香港时,她不该一时兴致勃发,乘搭二等客机座,以致遇见了我。

    地穿着非常美丽的一件银狐大衣,看到我不笑不说话,把手绕在她未婚夫的臂弯里。

    是她指明要见我的,我给她父亲面子,才赶来看她。

    “有重要的事?”

    “自然有。爹说下个月来这里。”她说:“爹的遗嘱是在英国立的,他要改动内容,叫你在场,怎么,满意吧?”聪慧冷冷的说。

    为什么要我在场。为什么要我知道。我现在不关心了。我是实实在在,真的不关心。我要花的钱已经足够足够。但他为什么不亲自通知我,而要借聪慧的嘴,他是不是想逼聪慧承认我?逼勖家全体成员承认我?要我去做众人眼里的针?

    聪慧说:“我们届时会聚在伦敦,爹爹叫我们全体在场。”

    我不关心。我不会在那里。

    聪慧的手一直紧紧揽着家明,一刻不离,我假装看不见。聪慧并不见得有宋家明想像中的那么单纯,不过她这个疑心是多余的,天下的男人那么多,吃饭的地方不拉矢,勾搭上宋家明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他有什么好处?况且我们现在份属友好,很谈得拢。目前我没有这种企图。

    可是聪慧已经在疑心。

    她说:“妈妈说那次没把你看清楚,很是遗憾。”

    我不响。本来想反驳几句,后来觉得已经占尽风光,何苦不留个余地,于是维持沉默。

    我说:“如果没其他的事,我想我可以回剑桥了。”

    “我,还有,爹叫我带这个给你。亲手交到。”她递给我一只牛皮纸信封。

    我看看家明。马上当他们面拆开来。是香港的数份中英文报纸。寻人广告,登得有四分之一页大:“寻找姜喜宝小姐,请即与澳洲奥克兰咸密顿通话(02)786—09843联络为要。”我抬起头来。

    家明马上问:“什么日子?”

    都是三天至七日前的,一连登了好几天。

    妈妈。我有顶感。

    家明说:“我想起来了,天,你有没有看泰晤时报?我没想到那是寻你的。”

    他马上翻出报纸,我们看到三乘五寸那么大的广告:“寻找姜喜宝女士,请联络奥克兰……”

    我惶恐的抬起头:“我没有看见。我没有看见——”

    “现在马上打过去,快!”家明催促,“你还等什么?”

    聪慧问:“什么事?”

    我说:“我母亲,她在澳洲……”我彷徨起来。

    家明替我取过电话,叫接线生挂长途电话。他说道:“也许你很久没写信给她了,她可牵记你——”

    家明是关心我的。

    不。我母亲从来不牵记我。我再失踪十年,她也不会登了这么大的广告来寻我,况且现在寻我的并不是她,而是咸密顿。

    电话隔五分钟才接通。这五分钟对我来说,长如半世纪。我问着无聊的问题:“澳洲与伦敦相差多少小时?十四个?”“电话费三分钟是若干?”

    宋家明烦躁的跟我说:“你为什么不看报纸?广告登出已经第三天!连我都注意到。只是我不晓得你母亲在澳洲,他们又拼错了你的名字——”

    是咸密顿……

喜宝 三 喜宝 三(12)

    聪慧说:“电话接通了,家明,你闭嘴好不好?”她把电话交给我。

    我问:“咸密顿先生?”

    “喜宝?”那边问。

    “咸密顿先生。”我问:“我母亲如何了?”声音颤抖着。

    “喜宝,我想你要亲自来一次。喜宝,我给你详细地址,你最好亲自来一次奥克兰——我真高兴终于把你联络上了,你看到报上的广告?”

    我狂叫:“告诉我!我母亲怎么了?”

    “她——”

    “她在什么地方?说!”

    “你必需安静下来,喜宝。”

    “你马上说。”我把声线降低。“快。”

    “喜宝,你的母亲自杀身亡了。”

    我老妈?

    刹那间我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心里平静之至,眼前一切景象似慢镜头似的移动,我茫然抓着话筒抬起头,看着家明与聪慧。

    聪慧问:“是什么?什么消息?”

    我朝电话问:“如何死的?”

    咸密顿呜咽的声音,“她自廿七楼跳下来,她到城里去,找到最高的百货公司,然后她跳下来。”

    我问:“那是几时的事?”我的声音又慢又有条理,自己听着都吃惊。

    聪慧与家明静候一边。

    “十天之前,”咸密顿在那边哭出声来。“我爱她,我待她至好,一点预兆都没有,我真不明白——”

    “她葬在哪里?”

    “他们不能把她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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