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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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宝-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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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

    “勖先生,我在这里。”我走前一步。

    他疾然转身,看到我整张脸胀红。

    “喜宝!”我迎上去。

    他抱住我,把我的头往他怀里按。

    “喜宝——”

    “对不起。”我抢先说。

    “无论你怎样,不要离开我。”

    这话从勖存姿嘴里说出来,仿佛有千斤力量。我仅余的一点委屈都粉碎无遗。

    “勖先生,我很抱歉,我又发脾气了。”我说:“你见过这样坏脾气的女人没有?”

    “没有。”他说:“但是你的脾气发得有道理。”

    “任何事都应该好好讲,勖先生,我真不该暴躁,我觉得你不适宜见聪恕。”

    “他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样?病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现在的情况并不怎么妥当。”

    “什么叫‘不妥当’?”

    “你真要知道?”

    “我还怕什么?”他仰起头笑,“你告诉我好了。”

    “他不认得我。”我说:“他神智不清楚。”

    勖存姿一震:“不认得你?”他脸上变色。

    “他谁也不认得,他不再是他自己。”

    “哦。”他低下头,“多久了?”

    “一年左右。”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去找好的医生。”勖存姿说。

喜宝 五 喜宝 五(16)

    “医生?精神病看医生——”

    “喜宝,我们必需把他救回来,我们要尽力,你答应帮我。”

    “我当然是帮你的。”我说。

    勖存姿在欧美请了最好的医生回来,但是一切都没有变化。聪恕只有在听我说话的时候最安静,仿佛我的声音起了催眠作用。

    勖存姿整个人衰老下来。他自己也有两个医生成日跟着。最重要的是,他缺乏振作的动机。

    他开始真正的依靠我,开始展露他的喜怒哀乐,他老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我也认为如此。”我笑一笑,“可是我们要勇敢。”

    他非常矛盾。

    “喜宝,你何必陪我受苦?”

    “我吃了你的穿了你的,不然怎么办?”

    “你还是走吧。”他说:“走得越远越好。回去英国。”

    “回去干什么?”我问:“剑桥又不算学分,要读还得从第一年读起。”

    在夜深的时候他叫唤我的名字,我把床搬到他房里去睡,多年来我们第一次同房,有名无实。

    我到这个时候的耐心好得出奇,对着他毫无怨言,常常累得坐在椅子上都睡得熟。

    聪恕安静了很久,天天坐在椅子上听我说话。

    勖存姿渐渐虚弱,体重大量减退,不愿进食。

    一日他问我:“喜宝,你信不信鬼神之说?”

    “这个……仿佛得问家明。”我说:“我不知道。”

    “自然。你还年轻,我知道是非到头总有报,但是为什么要报在我子女头上?”他苦笑。

    “因为那样你会更伤心。”我说。

    “我是一个伤天害理的人吗?”

    我说:“当然是,你在做生意的时候压倒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你寝食难安。每个人都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或多或少。我害人失恋,也欺骗过男人,为着某种目的不惜施手段哄着他们,给他们虚假的希望,这些都是伤天害理。”我说:“有能力的人影响别人,没能力的一群受人影响。一间公司倒闭,群众生计困难,更是伤天害理。”

    我说:“发动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揑权的人看新闻片,只觉战斗场面比电影更具真实感,这些刽子手身上又不溅半点血。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希望看着聪恕好起来。”

    勖存姿沉默良久。

    医生跟我说,他失去了意志力。

    “以前勖先生有病,他总比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镇静,他会笑着告诉我们,他很快就复原。心脏病发这么多次,他都强壮地搏斗,但现在他不一样,现在他放弃了,他似乎不想活下去。”

    我听着心如刀割。照顾完勖存姿又奔到聪恕那边去。

    医生说:“别担心,他似有进步,脑电波示图证明他最近有梦。”

    我咽下一口唾沫,“他有没有机会痊愈?”

    “很难说,”医生笑,“精神病是隔夜发作,隔夜痊愈的病,爱克斯光又照不出毛病来。”

    我点点头。

    但是勖存姿似等不到聪恕痊愈。他病了倒在床上,我整日整夜就是忙着周旋在医生与医生之间操劳。

    “我就快要去了。”他跟我说道。

    “哦,你昨晚与上帝谈妥了吗?”我笑问。

    “我与魔鬼谈妥了。”

    “他说什么?让你与加略人犹大同房?”我又笑问。

    “我在说真的,喜宝,你别再逗我发笑。”他握住我的手。

    “你还很健壮,勖先生,请你不要放弃。”

    “我竟不能一世照顾你,对不起。”他说。

    “我与你到花园去走走。”我说。

    “不必,红颜白发,邻居看到不知要说些什么。”

    “我替你请个理发师回来好不好?你的头发确是太长一点。”我笑。

    “嗯。”他说:“喜宝,你实在可以离开,这里再也没有你的事。”

    “你的生意——”

    “我都安排好了,你的生活与那边的生活,我都有数。”

喜宝 五 喜宝 五(17)

    “喜宝,我死后你将会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富女。”勖存姿说。

    “我不想你死。”我说:“你得活下去,我们再好好吵几年架,我不会放过你。”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他乏力地笑,倒在床上。

    电话铃响了,我取起电话。

    “姜小姐?这是疗养院。”那边说。

    我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什么事?”

    “你认不认得有人叫喜宝?”他们可问得很奇怪。

    “我就是喜宝。”

    “那么姜小姐,请你马上来一趟,病人在叫嚷你的名字。”

    “我马上来。”我说。

    勖存姿问:“谁?什么事?”

    我怕让他受刺激。“一个老同学,电话打到这里来,我去看一看她。”

    “也好,你出去散散心。”他摆摆手。

    “我去叫辛普森上来。”我说道。

    “我不要见那个老太婆。”他厌憎地说。

    “反正我去一去就回来。”我勉强地笑,揑紧拳头,紧张得不得了。

    勖存姿起疑,他说:“你不像去见女朋友,你像是去会情人。”他笑一笑。

    我大声唤,“辛普森太太!”

    “过来。”勖存姿叫我:“让我握握你的手罢。”

    “我很快就回来,一个小时。”我说。

    “让我握你的手。”他说。

    我只好过去让他握住我的手,心头焦急。

    “又有什么人在等你?世界上真有那么多比我重要的人?”他缓缓的问。

    我蹲下来,“不,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我把头枕在他膝上。

    “好,我相信你,你去吧。”他说。

    辛普森上来站在我身边。

    “我离开一会儿,你好好照顾勖先生。”我说道。

    “是。”辛普森照例是那么服从。

    我奔到车房,开动车子,飞快的赶到疗养院去。医生看到我迎出来,很责怪我,“你来迟了,姜小姐,既然喜宝是你,你该尽快赶来。”

    “勖聪恕呢?”我问。

    “跟我来。”

    我跟着医生上楼去看聪恕,他坐在藤椅上,看见我他叫:“喜宝!”他站起来。

    “聪恕!”我一阵昏眩,“聪恕!”

    他笑,“喜宝!”他迎过来。

    我奔过去,两手紧紧抓住他双臂,我不肯放开,“聪恕!”我看他的眼睛,他眸子里恢复了神采,有点恍惚,但是,很明显地,他的神智回来了。

    “聪恕!”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叫他的名字。

    “喜宝,发生过什么事?”他焦急地问我。

    “发生过什么事?”我笑,然后哭,然后觉得事情实在太美妙了,于是又大笑,眼泪不住的淌下来。

    “喜宝,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他不住的问我,“我是不是病了?”

    我抱住他,“一切都好了,没事,没事。”

    我转头看牢医生,臀生得意洋洋。“是的,他已完全恢复正常,我们得多谢——”

    我连忙说:“我看护他是应该的。”

    医生扬扬眉,略为意外,然后说:“我指的是周小姐。”他把身后的一个白衣女护士拉出来。

    “周小姐?”我愕然。

    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有这么个人存在,小小个子,圆圆面孔,五官都挤在一堆,但又不失甜蜜的女孩子,她正谦虚的微笑呢。

    我怔住了。

    医生说:“多亏周小姐日日夜夜照顾勖先生,又建议电疗,她帮他……”

    我没有听进去,这医生懂什么?照顾病人根本是护士的天职。

    我日日对着聪恕说话……这多半是我的功劳。我跟聪恕说:“来,先打电话给妈妈,安慰她一下,你还记得家中的号码吗?”我拉着他向走廊走去。

    “当然。”他马上把号码背出来,“我怎么会忘记?”

    真奇妙,我真不敢相信,一天之前他还糊涂不醒,现在跟正常人一样了。

喜宝 五 喜宝 五(18)

    我看着他拨电话。我跟医生说:“真是的,怎么忽然之间恢复正常了。”

    医生耐心的说:“不是‘忽然间’,是周小姐——”

    “电话通了。”聪恕转过头来说:“是佣人来听的电话。”

    “叫你母亲来听没有?”我问。

    “等一等,喂?”他嚷:“妈妈?我是聪恕,谁?聪恕。什么聪恕,不是只一个聪恕吗?妈妈——”他又转过头来说:“她好像要昏过去了。妈妈!你来医院?好的,我等你。”他挂上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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