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宜霖杂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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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宜霖杂文选-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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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最初的记忆里,我是和奶奶在一起长大的。是奶奶教会我写第一个字,读第一本书。

  而对于父母,所有的只是上学以后的记忆。小学一年级,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奶奶身边到父母的身边。是奶奶告诉我,这是你爸爸,这是你妈妈。

  奶奶的离世,让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如此深重地体会到情感的痛苦。

  如同师母对于我的老师。

  死亡,原来竟是这样地简单。

  生与死的界限,原来就只是那么的一点。

  
  生日对我们又意味着什么呢?小时候喜欢过生日,只是因为知道这一天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可以放假。可以玩。像过年一样。后来明白这是我们的生日,为庆祝我们出生一年一度的纪念。而我从不曾想到,生,会与死有关。

  也许是死亡距离我们太遥远了,所以我们从不曾意识到它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从亲人的离去中醒来。而一切,都是那么地不可捉摸,像看了一场别人的电影。在别人的故事里继续自己的情节。

  和奶奶的最后一面,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是在奶奶病好以后,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好了,不会有事了,我们孙子辈的就一个个回家。姐姐回到深圳,表哥去海南,我回北京。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奶奶的。那时候我已经陪奶奶住了半个多月,每天和她睡一张床。晚上,奶奶醒了要喝水,我起来开灯给她倒水,奶奶一口一口地喝,歇了一会儿,她问:“你后天就要回去了?”

  我突然无法回答,只点了点头。

  奶奶把水杯递给我,我放到桌子上,拉住她的手。

  “不然我再陪你住几天吧。”我说。

  奶奶摇摇头:“你出来这么久了,单位该催你了。回去吧。”

  关上灯,我躺在一片黑暗深处,听见奶奶悠长的呼吸。

六月(2)
但在我临走前的一天,奶奶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慌乱和不安。她执意下床走到客厅,和我们坐在一起,听我们聊天。

  奶奶的耳朵不好,但是心智非常清楚。我和姑妈正在谈论着返程的车票,奶奶突然说出来一句:

  “你再住两天吧?”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永远都后悔当时没能留下来多住两天。这是一个老人最后的愿望与企求,然而我却没有留下来陪她,在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间。

  姑妈说:“好不容易才托人订到的票,要一推迟怕又走不成了。”

  奶奶不再说话。我抱住她,说放心吧,以后我还会回来看您的。

  我走的时候,表嫂找了车来家门口接,送我去火车站。我背着沉重的双肩包行李,在一片混乱中在门口换了鞋要走。奶奶一个小时前就已经从房间里出来,和我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我说不出任何的话,只是抱住她,再抱住她。像小时候依偎在奶奶身边,看她织毛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然而现在我却要离开。并且不知道,这一次就是永别。

  车子已经在下边鸣笛,再不走赶火车就要晚了。我回身看看奶奶,奶奶戴着棉帽子,穿着棉袄,跻着拖鞋,拄着拐棍,看着我。

  我再次抱抱她,然后出门。

  上车以后,我抬头往楼上阳台看了一眼,却看见奶奶的头露在阳台外面。88岁的老人,像孩子一般的脸,戴着厚厚的棉帽,对我点点头再见。

  直到今天,我仍无法忘记那一个瞬间。

  写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

  
  当我对一个人怀着深切的感情的时候,我就会说不出话。也许是我对老师的崇敬无以表达,所以无论何时面对他,我都会孩子般不知所措地紧张。我总是紧张得要命,担心自己说错一句话,或者一个字,影响了老师对我的看法,实际上反而导致误会重重。除了我去世的奶奶,我最敬重的人就是老师。奶奶已经不在了,老师就成了我最珍重的人。我很少给老师打电话,甚至很少和老师说话,是因为我太紧张。老师在我的生命中太重要了,我太尊崇他,敬仰他,所以反而拉远了我们的距离。在一个你无比尊敬奉若神明的人面前,你只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

  在老师家里呆了不到十分钟,我就又陷入了这种紧张。

  老师约我六点一刻去,其实我六点就到了,但是一直没敢进去。就在老师家楼外的水泥台阶上坐了十五分钟,等着手表上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指到六点一刻。

  六点一刻,我准时敲响了老师的家门。门开了,是黄老师。我进去,看见老师家的阿姨刚炒好一个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子。我一时间顿时又变得不知所措。

  “啊,您还没吃饭?”我说。其实我也没吃。

  老师说:“对。戏七点半开始,我们得赶快吃了过去。”

  我愣了一下,老师的话让我没法准确地判断出这个“我们”是包括我还是不包括我。我想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谨慎一点,认为不包括自己的恰当。

  果然,老师紧接着就问:“你吃饭了吗?”

  我赶紧说:“哦,我吃过了。”

  实际上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在来以前我就想过,老师约我这个时间去他家,应该是想请我吃饭。

  阿姨回到厨房炒菜去了,屋子里一股菜香弥漫。我懊恼得要命,因为我的紧张,我又闹了一个误会。

  “这个戏叫什么名字?”我问老师。

  “《眉间尺》。”老师说。

  我一紧张,听成了“没坚持”,这么古怪的名字,我吓了一跳。

  “啊?这么前卫的名字?”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老师有点奇怪,看看我说:“前卫吗?”

  他这一问,我立刻又迟疑了。在老师面前我永远都那么不自信。我开始想到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是……叫什么名字?”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眉间尺》。”老师一字一字地说,像教一个小学生。

  “啊!”我这才听清楚了。凭直觉立刻感到这会是一出好戏。

  “眉间尺啊,我听成没坚持了。”我笑说。

  聊了没几句,阿姨又端菜上桌了,眼看就要开饭了,我开始强烈地感到不安。

  于是我说:“要不老师您吃饭吧,我去剧场等您。”

  老师显然也被我弄晕了,因为我们的谈话显然还没有开始。

  他说:“哦,那好。”

  我很想和老师再聊一会儿,但是我们的谈话就这样因为吃饭的问题而莫名其妙地结束了。简直就是荒诞。

  我到门口换鞋,老师又问了我一句:

  “你吃饭了吗?”

  我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其实没吃,也想在老师家吃饭,可我想起前面我说自己已经吃过了,所以我只好再次违心地回答:

  “吃了。”

  然后我说:“下次吧。”

  然后我心中沮丧无比。

  
  坐在剧场里等着戏的开演,我反复回想着刚才发生的荒诞哭笑不得。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这样愚蠢。本来我是很想和老师一起吃饭,多聊一会儿,毕竟有一年多没见了,有很多话要说,偏偏就这样不尴不尬地退了场。这种微妙的东西如果分析下去,会变得很有意思。生活中无时不刻存在着的荒诞。

  坐在剧场,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看的戏:七点半才开演,但从六点半就开始陆陆续续来人占座,十分钟后,所有的座位已经全满了。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连最角落的位子都没有了。虽然是内部演出,可还是有很多外面的人闻讯而来,在我的前排有一个很有名的电影导演,专程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看这个戏。那么闷热的夏天,在一个小剧场,居然所有的观众都硬生生地从六点四十坐等到七点半。

  还有十分钟开演的时候,小剧场里已经几近暴棚,人山人海。不仅座位已经挤满了人,就连所有非演出区的边边角角都站满了人。还有人爬到了楼上,蹲在音箱旁边。

  真是好久都没看过这么火暴的戏了。

  我跟旁边的人要了一份戏单,在里面找到了老师的名字。黄维若。当代著名剧作家。主要作品《沧海》、《苍原》。我们班是他从德国回来后带的第一个班,被学校誉为是继78级后空前绝后的一个班。黄老师那时候经常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满了我们的作业,他像个疯子似的在学生宿舍楼里楼上楼下地跑,挨个到宿舍找我们谈作业。以致于我们谈作业色变,这种恐惧心理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毕业两年后,我曾想再考他的研究生,但不幸师母去世,老师此后数年都不招生。

  系主任退休以后,系里曾想让他接任,老师适逢中年丧妻之痛,且一生名利淡泊,婉言谢绝,后来推荐一位年轻教师做了系主任。去年我见到老师的时候他说,他正在向学校申请提前退休,一方面是要专心写东西,一方面也想好好抚养小孩。没有母亲以后,孩子变得更加孤单。

  《眉间尺》是老师几年前写的一个戏,用的是戏中戏的套子,写一个剧团在排练《眉间尺》。感觉是在尝试布莱希特的方式。有很多台词,我一听就知道明显地是黄老师风格的台词,谁也写不出来。比如说帮眉间尺复仇的黑衣人杀楚王,只是因为看上了他的脖子。

  
  演出结束以后,所有的人起立鼓掌。强烈的掌声经久不息。无数人跑到台上去送鲜花。当然,送花肯定是早就安排好的,但观众持续的掌声却是真实的。

  散场以后,我已经快要饿死了。一个人跑到外面的饭馆吃东西。点完菜,又想起了微微,就打通她的电话,叫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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