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经典作品集:四号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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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连科经典作品集:四号禁区-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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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不能在驻地谈恋爱,更不能和驻地女青年结婚成家,生儿育女。鸢孩想起了小菊。想起了小菊,鸢孩就收墨洗笔,铺床扯被,开始躺在床上翻天覆地,把瞌睡碾轧得零零碎碎,如秋后的花味绿意样荡然无存,直至过了子夜时分,似是而非地有了一些半黑半灰的瞌睡,黄黄却又极不合时宜地狂吠得惊天动地,继而又跑到门口欢天喜地哼哼叽叽。
  鸢孩惊乍说谁呀,小菊在门外说我呀,你快开门,我爷死了。
  来不及多想,鸢孩把门打开,夜气带着山坡的林味和石头上冰硬的寒凉,扑面而来,把泄进门里的月光冲得一抖一动。
  他说:“咋回事儿?”
  小菊说:“我爷死了。”
  他说:“你疯了小菊。”
  小菊说:“他真的死了。夜饭还吃了一碗,说胸闷躺下,我醒来他就死了。”
  拍拍黄黄的头骨,黄黄忠义地爬上哨楼,鸢孩就跟在小菊身后,一步一匆地走出禁区。到小菊家里一看,老人真的死了。身子都已冷得冰手,满皱的脸上,安安详详,平平静静,如睡熟时无二。这是三间瓦屋,泥墙上被常年无更的日子和炊烟熏成了烟叶的黄色,有一股百姓人家温暖的尿味和霉枯的气息,在屋里江江湖湖地涌动。鸢孩拿手去摸老人的鼻息时,小菊就站在她爷的床边,脸上堆满了不知所措的惊白和从心里漫溢出来的慌乱。
  鸢孩说你爷八十三了吧。
  小菊惊怕着不言。
  鸢孩说无疾而终,是你爷的福分。
  小菊把目光移到爷的脸上。
  鸢孩说人生七十都古来稀啦。
  小菊说我得赶忙儿去说给爹娘。
  鸢孩望着小菊开始安静的脸。
  小菊说埋了爷我就该回到村里去啦
  鸢孩说不让你爹娘知道。
  小菊说得埋了我爷。
  鸢孩说柴屋里有你爷的棺材,我来埋。
  小菊说,你又不是我爹。
  鸢孩不再说啥儿,拉起被子,把老人的脸也盖住,环视了四周,拖过两张凳子,一张给了小菊,一张自己坐了。二人就那么无言一阵,默默地守着死亡老人,又问了一些坟地、土墓、棺材和别的景况,小菊又都一一答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四号禁区(3)
鸢孩说:“天快亮了,吃些啥儿。”
  小菊生火。用小锅炒了半锅花生。
  小菊炒花生的当儿,鸢孩出来站在院落当中,门口核桃树上有一枚枯叶,擦着他的耳根旋进了他的脖儿。核桃叶旋落时候,鸢孩听到了清亮明净如月光落地的声响,还有核桃树破了青皮那种甘甜的金黄的苦味,及至核桃叶擦着他的耳朵,他的耳朵里便轰然几声狂鸣,仿佛一棵树木倒在了他的面前。这一夜是个红月亮。鸢孩踏着红色的月光,到灶房门口,看见小菊面前锅里的花生,红红胖胖,和子弹的头儿一模一样。鸢孩摸着那粒终日不离口袋被他耍弄得没了铜光的一枚子弹,有一股莫名莫状的缺憾晨雾样漫浸了他一身。最没料到的是他这人生中的一场军旅,居然没有真正地打过枪。一枪也没有。做新兵时是有过三次实弹射击的,空枪训了一个月。来日实弹时,他因拉稀卫生员把他送到了基地的医院,出院后新兵连长未经通融就在他的训练成绩册上填上优优优优优,七调八整,他来了,老兵去了,老兵也去住院时向他移交了枪,他翻着枪看了几遍说没有子弹呀。
  班长说:“那是上级的事。”
  鸢孩这粒子弹是在哨楼的墙角捡到的,清理老鼠洞,从洞里抠出一团团的白纱,那白纱里竟裹着一粒子弹,弹壳上已有翠绿的锈斑,擦了,藏了,装上枪膛试了,就永无休止地装在口袋,用手摸着。鸢孩摸着如自己下巴一样圆溜的那粒子弹,看见退下的火烬在小菊的面前映燃,她的脸在那光色中就一如了这个季节,冷冻得红天红地,山顶似的额上,有了一簇冰寒的红亮,两颊却如四号禁区狭沟两岸的山面,虽红犹暖,任是秋末也抵挡不住那落叶深红中的一些仲春的气色。没想到小菊的那双眼也还那么晶明,早先鸢孩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般大众女孩的水平而已,然在这时,在蓦然回首之间,他发现了那双眼竟也深深汪汪,明澈得如了这静夜的月色。
  小菊竟也漂亮。
  鸢孩在灶房门口站了许久,回转身子,又进了那三间老瓦屋。灯光中躺在床上的老人,依然是安详而又宁静。鸢孩望着露在被外的老人的花发,看见了冬寒时节遍地枯白的一面山坡,那山坡上偶尔还有一只活着的蚂蚱在一蹦一跳,叫出一声两声灰色的声音,待鸢孩正要伸手去捉那只过冬蚂蚱时,有一只从墙上长征着的蜘蛛爬在了老人额上,鸢孩觉到了自己眼痒,眨了一下,看见老人把那蜘蛛从额上扫了下去,把盖在脸上的被子朝脖子下面拉拉,说:
  “我看你喜上了小菊。”
  鸢孩盯着老人不言。
  老人说:“小菊有个续娘。”
  鸢孩说:“小菊说过。”
  老人说:“她爹对她不好。”
  鸢孩说:“她也说过。”
  老人说:“看出来你想和她结婚。”
  鸢孩说:“这事眼下不能让连里知道”
  老人说:“你要对她好。”
  鸢孩说:“当然我要对她好。”
  说话间,菊端了半锅花生走了进来,一世界都成了热暖甘甜、浓烈油香的气息。鸢孩开始在老人身边吃起花生,壳儿丢了一地,如老松树下的遍地松壳。小菊则把花生壳规规正正捏在手里,够了一把,轻轻放在自己的脚边,那脚边就堆成了有山坡又有山峰、还有林木竖着的小山,彼此都少有言语,一对兄妹似的。偶尔小菊剥出一颗大个儿的花生,还把那粒仁儿捏去红薄内皮,递到鸢孩面前,鸢孩不接,只把嘴大圆张开,小菊就 把那花生喂进他的嘴里。老人看到这番情景,放心地闭了眼去,把被头儿又拉回脸上,让鸢孩和小菊肆无忌惮地由了他们自己。而鸢孩小菊,也就肆无忌惮起来。
  鸢孩说:“我开始抄《纪律条令》了。”
  小菊说:“抄着抄着你就不敢和我结婚了。”
  鸢孩说:“明天连长来检查工作。”
  小菊说:“他知道我爷死了,就该赶我走了。”
  鸢孩说:“不让他知道。”
  小菊说:“总得知道。”
  鸢孩说:“你别在院里和桌上放你爷的牌位照片。”
  小菊说:“不孝。”
  鸢孩说:“啥儿孝呀,人死就是灯灭。”
  如此说着,天就亮了,早雾就从门缝挤进了屋里,银白丝线样网在鸢
  孩和小菊脸上,都一脸潮润润的红笑。
  三
  国庆佳节到了。
  值这样一个四季中的深秋,国庆佳节在四号禁区就天上天下地红着。抬头望天,徐缓升起的太阳,极其准时地每天比沟外世界晚半个小时出来,悬挂在后山的那棵枯木柏树上,光色不消说红得温和。前后左右的山上,本来在春夏一片碧绿,满目松柏,多不过是夹杂一些栗树,红木树,罗锅树,果青树。曾住过人家的旧村落和河边、路边,树疏叶稀的山面上,也还会有一片家常核桃、枣树等果木。可到了这深秋之时,树叶相继去了,松柏也显得绿不从心,泛出一层苍白,仔细地瞧,换季的松针柏叶,在它们的身上实实也是枯干得十分可以。而当春夏两季完全被树木和荆蓬儿遮掩了的果青树,这时节叶子却比别树迟落一两个月,红得灿灿烂烂,热闹得如火如荼。鸢孩依例去沟口迎接连长的到来,七八里山路过后,挂在崖头的公路上便摇晃来了一辆个体的汽车。接到连长,连长给他捎了一捆上个月的旧报,没信。但因为国庆,连队杀了一头大猪,连长给鸢孩捎了一挂猪的下水,鸢孩提着报纸和猪下水同连长相伴着往这四号禁区的红海里徜徉,连长说好风景呵。
  鸢孩说连长你多住几天。
  连长叹了一口气,说忙哩。
  他们一前一后,把沟里红色的秋气蹬得有声有响。鸢孩看见红色的气息在连长毛料的军裤管上薄薄的粉淡一层,如蜜蜂采蜜时,从花卉上蹬弹在空中飘荡不止的粉薄薄的花气。一边走着,一边向连长汇报了阵地的工作,诸如阵地洞中温度的测试、潮湿度的控制,定期洁净处理,物件的保存。最后,鸢孩说: txt小说上传分享

四号禁区(4)
“温度计坏了一根。”
  “下次来我给你捎来。”
  听着工作汇报,连长爬到一面山上折了一枝果青树的红叶,放鼻子下嗅了又嗅,说老婆来队了,回去捎几枝插进瓶里,这就到了四号禁区木栏的前面,看见小菊坐在门口石头上朝这儿张望。连长朝小菊瞄了一眼。
  “这妞儿长得倒还水灵。”
  鸢孩说:“我和她素不来往。”
  连长立住,盯着鸢孩的脸。
  她家用我们阵地的照明电,鸢孩愤愤言道,还是我们替她家装的电线,没有一个月交过电费。
  连长走着,说要注意军民关系,等她爷一死,按规定她就得搬离开禁区。鸢孩说她爷八十三了,上山扛柴火竟还能扛猪腰样一捆。连长说山里空气新鲜,人都长寿,这村里有人活到一百零三岁才无疾而终。这样一言一语,进了禁区,踩在鸢孩和小菊终日踏出的草间路上,连长眼盯着路边林枝上挂着、拴着,该直时则直,当绕的则绕的黑胶皮电话线路,满意地到了阵地。连长歇了一阵,喝了水,看了枪支及过冬铺盖,最后看了床下的一个纸箱,连长问:
  “抄到哪了?”
  “《纪律条令》。”
  有一个消息,连长说,不知登在什么报上,反正在报上看到过,说湖北还是哪儿,有一个人十年磨一剑,把《红楼梦》篆刻了一遍卖给香港一
  个商人,赚了一百多万人民币。
  鸢孩眼睛亮了一下,耳朵里轰然一个炸鸣。
  鸢孩问:“能卖那么多钱?”
  连长说:“这年月无奇不有。”
  鸢孩说:“篆刻是报纸上登的图章上那号字吧?”
  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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