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瘸子,你还好啊?”
“托您的福!”
老夫人看看西头堆着的石头木料,“该开工了吧?怎么还没个准信啊?”
“就快了!头几天老爷还念叨来着,说过了九九重阳,您老人家做完六十大寿,就张罗找匠人。”
“磨磨腾腾的!要不催的紧今年还动不了。”
“老爷忙啊,顾不上。这祠堂该修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干起来快!”
“这石条该换的换换,那块都磨秃牙歪斜成那样子了,还崴了脚!里边砖都揭了铺石板。房顶整个揭换一遍。”
九姑吆喝着水牛过来。“您老起这么大早啊!”她冲唐老夫人打招呼。
“你这是下地呀?”老夫人喝着茶。
钟茗过去接住她。九姑生的黝黑粗健。阿茗衣着鲜艳长辫子在脑后一摇一晃,跟嫂子对照鲜明,
“九姑还没过门,就来给阿公请安了!”
九姑红了脸,不知怎么回答。
“我嫂子脸皮薄,您老可别逗她!”
“钟瘸子,阿品跟九姑什么时候办事啊?”
“等入了冬,府上没什么活了,地里也闲下了,就给他们张罗。”
“您老快过六十大寿了吧?”九姑搭讪。
“难为你记着!”
“过寿的时候我再去给您老人家磕头。”
“哎哟哟,我们九姑可真懂事啊!”
钟茗送嫂子走出几步,九姑问她,“你哥哥他们还没回来呀?”“该回来了,要不赶不上社火节了。”
唐老夫人看九姑走远,一个劲夸奖,“该是你们钟家修上的,哪找这么好媳妇!长的又壮实,干活养孩子都是把好手!”
“闺女是不赖”钟瘸子也很满意。
“我昨天晚上啊,做了个不好的梦,黑虎星化成一个后生上岛了。”
“老夫人,您怎么又提这个?”
“你忘了今年又是一纪了。”
“这么说……”
老夫人闭上眼睛,“是福不是祸……”
钟老爹忙打岔,“老夫人您知道不知道,苏家这阵子也在往码头运石头。说要盖什么雕楼。”
“雕楼?”老夫人眯缝起眼睛。
“好像是西洋传过来的玩意,盖在宅子外头,能防海盗。”
“人家的事,我们管不着。”
第三节 寒露节
淇澳岛寒露社火远近闻名。赛龙舟飘色舞狮子大大小小不少项目,岛上唐苏毛钟苏米黄蔡七家族人各显本领,旁边岛上和县城的人都赶来看热闹。早先习俗岛上七家族人在社火赛上争夺岛主席位。赢者掌管岛上事宜。唐家苏家是岛上大户。唐家南宋末随文丞相从北方迁徒至此,现已衍化成南粤民族的一支。其耕读传家北方汉文化的源脉从未间断,百年来唐家姓氏生息繁衍,人丁济济,渔耕兴旺,仕途畅达。曾老太爷那辈官做到京城三品。下来的太爷也在广州府为官,现在的老爷唐世贞年轻时也曾科考,想随先人跻入仕途,却因犯科丢了前程。回到岛上没几年老太爷禁烟殉职,蒙圣上隆恩承接下岛主职位。圣上体恤唐家先祖流徙南越边鄙之地,祖辈遗风薪火不断,且开发边夷有功,追念两代先祖在朝为官秉正清明克尽职守,上辈更是在禁烟中壮怀激烈以身殉国,乃降旨特准唐家后人承袭淇澳岛岛主职位三十年不变。苏家原本岛上土著,姓氏不大。但瞅准近年海户开放时机,与洋人往来贸易,很快暴富,成为岛上乃至香山县名族大户。唐家一直本本份份承继祖业,渔耕为活,没有太大发展。苏家家道中兴,府库殷实,无奈唐家在岛主位置上声威不减,将自家压在身下难得翻身,就在社火赛会上暗暗使劲,想在赛龙舟舞狮子几项大赛上胜出,扬扬声威。淇澳岛寒露社火虽然早没了岛主争霸的火药味,但因为唐苏两家暗中比拼较劲,照旧是热闹好看。
乡公所前两天就收到县衙送来的文书,说是田溥县令今年还要莅临小岛观赏民俗。米乡正没顾上吃早饭就匆匆去唐家苏家通知唐世贞和苏崧曰去码头迎接县府客人。他穿着打补丁的布褂和露小腿肚的裤子,胳膊一甩一甩步子飞快。他先去唐家。唐家宅院离码头一里多远,老远望去青砖斗拱,灰蒙蒙一片。乡正直奔上厅房,唐世贞和唐氏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唐岛主,时候不早了。”“哦,叫蘥儿进来。”“我去叫他!”唐氏放下茶碗出去喊儿子。唐世贞看一眼进来的唐淇蘥,“换件衣裳,跟我去码头接客人。”
唐淇蘥该满十七了,瘦消单薄,一脸阴郁神气。唐世贞自小就不喜欢他。这孩子孤僻乖戾,不爱说话,一点也不随自己,老躲在房里看书,好诹几句歪诗。儿子平常也有意躲着父亲。“我当年书读的比他不少!可哪像他这样见人不说话,更别提出门做事,书读再多有什么用!”除了早晚去上房给奶奶父母问安,一家人吃饭,空落落的宅院几乎见不到他的影子。家里有什么活指派长工水手们干,他从不照面。躲不过了也只是站在旁边看看,想帮一把又插不上手,插手也是添乱。
“还指着他顶立门户,光宗耀祖?”唐世贞背后常对唐氏数落不争气的儿子。可当娘的和唐老夫人却把这个唐家单传的子嗣看的如同宝贝。孩子身子骨弱,却好读书,保不准将来有大出息。
唐世贞带着儿子往码头上走。拐过弯,前面不远乡正陪着苏崧曰出来。
“世贞兄!”苏崧曰站在台阶上冲唐家父子拱手。
“崧曰老弟!淇蘥,见过苏家叔公!”
唐淇蘥往大门里看看,里头一阵说笑苏芝兰阿彩走出来。
“唐家伯父好!”苏芝兰笑吟吟,穿一件绿绣衣。辫子盘在头顶。
“芝兰姑娘,陪你爹去码头接县令啊?”
“我出去看看热闹,才不去码头呢!”苏芝兰看一眼唐淇蘥叫着阿彩走了。
“芝兰小姐真是活泼可爱!”乡正呲呲黄牙,他看苏崧曰不自在。苏崧曰就苏芝兰一个女儿,没有子嗣,去码头让侄子毛石介陪着。唐世贞揭了他的疮疤。
“大家碰齐了就快走吧,田溥县令就到码头了!”
唐淇蘥看到苏家商铺的船驶过来了,船头旌帆上一个朱红的“苏”字。
伙计抬着礼箱下船过来向苏崧曰见礼,“老爷,掌柜派我们先来。他去灯笼洲接个客人。”“石介,你帮着拉回去。”苏崧曰指指两个大礼箱。毛石介带着一个伙计回家取车。
“陈掌柜每次回来都捎这么多礼裄,苏公真是有福之人哪。”米乡正脸上菊花绽放。
听说陈栻一去了灯笼洲,苏崧曰大光脑门上飘过一缕乌云。徒弟没跟他提过,苏崧曰不知道他去灯笼洲请什么客人。唐世贞也犯合计,这个陈栻一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跟灯笼洲有瓜葛?……唐世贞见码头东边堆着一大片汉白玉石条,人家告诉他这都是苏家运来的,说是要修什么雕楼,苏崧曰也没跟自己打招呼。用不着问他,等他找到自己的时候再说。他选址开工总得来报自己同意。
官船驶近,旌旗招展,船头一个魁梧武官,方面阔颐,威风凛凛,右手按住腰间刀柄。乡正一个劲招手:“田溥县令真是对小岛关爱有加!到任三年,年年都要上岛来。”
唐世贞迎接田溥下船,躬身施礼:“小岛寒露社火,蒙县令大人不弃,年年莅临赏光,本岛主及岛上各姓族氏深感荣幸之至!”
“淇澳岛社火赛会远近闻名!本县慕名而来,观瞻民风与民同乐,一大快事也!”田溥一身新换的官服,面色和蔼,额头几条稀疏的皱纹。
他看到苏崧曰,快步走过去和他握手,“苏公,买卖兴隆啊!”1833年时候广东沿海的实业家就很受政府器重,田溥知道苏崧曰是实力人物,县府要在岛上做成什么事必须取得他的支持。
县令握着苏崧曰的手,“怎么没见陈掌柜呀,他的船在我们前头啊。”
唐世贞一摆手,“田溥大人请。”
“哦,我来介绍,这位是刚到任的海上缉私副史倪应龙。”田溥指着身边的武官。
倪应龙对唐世贞苏崧曰抱拳施礼,“在下初到贵地,还望唐岛主和苏公多多赐教!”
“倪副史是上头专意为加强这一带沿海防务派到本县的。”
“县令大人,此举甚是英明远虑。道光帝颁发《禁烟令》十二载有余,洋夷商船仍在我金星门水域游弋,横行不法,滋扰生事。本埠商人不仅不以国体为重,反而利欲薰心,为虎作伥。我大清国库每年要外流多少银子!如此下去势必国库亏空,民生涂炭。时下鸦片走私不仅未得到遏制,反愈演愈烈。朝廷早该痛下决心,把洋夷逐出外海,还我一片海晏河靖!”他以天后宫门柱下联做结。
苏崧曰熟悉唐世贞在公众场合的作派,不以为然背转身望海,田溥从后脑勺上读出潜台词,“自家没本事,才说这么堆废话!”
“副史看到了吧!这一带沿海父老对你寄予厚望啊!”他还得顺着唐岛主的杆子往上爬。
“副史是京城一带人吧?”唐世贞注意到倪应龙说话唱歌般的韵调。
“在下直隶府人氏。”
“哦,哦!我们唐家祖上就居直隶府正定。过来十几代,口音都改了。”
第四节 灯笼洲
陈栻一一个月前就约洋商大班威尔逊去淇澳岛上观赏社火。威尔逊前天傍晚有事匆忙去了灯笼洲,路过苏家商铺还特意进去打招呼,让陈栻一后天去灯笼洲接他。陈栻一和威尔逊结识不过两三年,两人私交甚好。五年前陈栻一从南洋回来,说服老东家苏崧曰在金星门码头开了分号,经营瓷器茶叶丝绸这些时新货,底下却悄悄做起鸦片生意。陈栻一三十出头,几年在南洋摔打,操一口流利洋文,为人机变圆通城府极深,几年下来就抢了这行生意的风头。他胆子越来越大,冷眼审视鸦片走私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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