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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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 塘-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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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天气炎热,我们就搬上竹椅、凉床,在天井的空地上乘凉,看月亮、数星星,唱着“月光光,夜光光,桫椤树,洗衣裳,洗得衣裳白白净,打发哥哥上学堂……”的儿歌,猜着“虫入凤中飞去鸟,七人头上一把草,大雨落在横山上,朋友半边不见了”的谜语。有时,爸爸、妈妈的兴致来了,还给我们讲故事。爸爸最擅长讲《西游记》、《聊斋》,妈妈总喜欢讲《嫦娥奔月》、《三娘教子》的故事。 

  冬天,遇到下雪,我和小伙伴就会异常兴奋起来,看着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在天井的地面上,我们欢呼雀跃、追逐着跑向雪中,打雪仗,堆雪人……笑呵、叫呵、闹呵,寂静的天井顿时变得非常热闹起来。 

  春节来临,天井又成了游乐场。年三十晚,吃过团年饭,大家兴高采烈地来到天井中燃放各式各样的鞭炮,二踢脚、地螺旋、冲天炮,还有立在地上,点燃火线,就能喷出火树银花的竹叶花。年初的几天里,天井内更是充满着欢乐和喜庆:玩龙灯的、耍狮子的、赞土地的、送财神的,陆续前来表演,恭贺新春,祝福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丁兴旺,福寿康宁。对表演节目的艺人,散发红包自然是少不了的。 

  从大门入内,穿过天井,上几步台阶,便是堂屋所在。堂屋的正面墙上,设有一个鎏金雕花的神龛,里面供放着几代祖先的灵牌神位。神龛前,有一张条形案桌,摆放香炉和供品。案桌右端,有一个不知是铜还是铁做成的磬,很有些年头了。早晨和傍晚上香或者年终祭祀跪拜祖先之时,都要敲一下,其声音清亮而悠长,很好听的。平常,我们小孩对磬非常感兴趣,总想走过去敲它几下,但这只是空想,绝对不允许,因为祖先是不能随意去惊动他们的。 

  湖南的堂屋,既是供放祖宗神位,祭拜祖先的地方,同时又兼有客厅的功能。堂屋的两边,靠墙摆放着太师椅和茶几。来了人客,由佣人先迎接,招待客人在堂屋里等候,太师椅上坐就,看茶、抽烟、嚼槟榔(湘潭特有的待客之道)。主人得知佣人的通报后,再出来接见客人,这是一般的礼节。如果遇上贵客,主人则须先在堂屋里恭候,甚至亲自到大门口去迎接。 

  堂屋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家里的红白喜事,都要在这里举行仪式。凡娶入门的新娘,都要在堂屋内与新郎一起拜堂成亲。湖南人称呼老婆为“堂客”,不管是在城市,还是农村;不论是高官显贵,还是黎民百姓,都习惯用这样一个称呼。我想,大概源于老婆是从堂屋里娶进家门来的客人之意吧。 

  我家堂屋的左右两边,各有一间住房并排相连,与北京四合院的正厢有点类似。正厢两边向前延伸,又各有一排住房,相似于东厢、西厢。天井周围是半米来高的回廊,通过回廊,将正厢、东厢、西厢的各个房间连结在一起。 

  我父母亲的房间,在东厢靠近大门的一侧。这间房,面积宽敞,窗户很大,正对着烟塘,阳光充足,空气清新。房间内,有一张西式双人床,床旁边的床头柜上,立着一尊老寿仙的雕像,像高二十多厘米,用乌黑铮亮的名贵石头雕琢而成,做工非常精细考究,面部、头发、胡须都很逼真。老寿仙气定神闲,和蔼可亲,拄着拐杖,款步而行,似乎在向你慢慢走来。我小时候很喜欢这尊雕像,简直爱不释手。雕像用石头做成,但不很重,它的体内是空心的,口和鼻都有孔与体内空腔相通。也不知是哪天来了灵感,我从抽香烟的人手中,要来烟屁股,然后使劲地吸一口,鼓足气,朝着寿仙脚底下的空洞呼出去,一只手赶紧将雕像底口严严堵住。隔不一会,只见从老寿仙的鼻中、口中缓缓地冒出一缕缕青烟,倾刻间,石头寿仙仿佛变成了吞云吐雾的活神仙,真是有趣极了。对自己发明的这一富有创意的游戏,我很有些成就感,而且总是乐此不疲,百玩不厌。 。。

四
父母亲房间里,有一张靠窗的书桌,这是我最喜欢待的地方。桌前光线明亮,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涟漪飘动、波光潋滟的烟塘。塘面上,三五成群的鸭子,时而扑打着翅膀、翻着跟斗,在池塘里寻找小鱼虾;时而排着队,悠然自在地划着水,游来游去。再远一些,还能看到对岸郁郁青青的树木,在树梢顶上,一只只可爱的白鹭,在那里飞来飞去。我喜欢在这张桌子上写毛笔字,做功课,画图画。就是在这张书桌旁,父亲成了我的第一任老师。 

  我五岁时,还没有正式上学,父亲就站在我的身旁,手把手地教我写毛笔字。

  刚开始练习的不是什么名家碑帖,而是正楷书的描红本,本子上印着:“王子去求仙,丹成入九天,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 练字前,父亲用手指着描红本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给我听,我听得似懂非懂地望着父亲。父亲也好像看出了什么,沉思了一会,对我说:“你先不忙着写,我给你讲个故事。” 于是,我放下手中的毛笔,聚精会神地听父亲讲起来。他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中年男子,他非常向往神仙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心想修炼成仙。可是,他到处去找神仙,找啊找,找了好多天,连个神仙的影子也没找着。有一天,他来到一个很高很高的山上,走了好久好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山洞,他走近去一看,山洞很大,里面还有两个老翁,正坐在那里专心地下棋。他感到有些奇怪,就凑上前去,看两人下棋。看着看着,把什么都忘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天色渐渐地晚了,下棋的一位老翁突然抬起头来,对那个人说:“年青人,你该回家了!” 那人转过头往洞外一看,呀!天都快黑了,就急急忙忙赶回家去。到了家门口,一个弯腰驼背、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接待了他,问他是何人,到此有何贵干?中年男子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白胡子老头听了,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这个白胡子老头就是他的亲孙子。白胡子老头对中年人说,他小的时侯,爸爸曾经告诉过,很早以前,爷爷上山后失踪了,家里人非常着急,四处寻找,八方打听,也没有找着。今天,爷爷你终于回来了,没想到爷爷比我还年轻得多……正当我全神贯注,听得津津有味之时,不料父亲讲到这里就打住了,急得我不停地追问父亲:“后来呢?后来呢?” 父亲似乎有意卖关子,笑了笑说:“还长得很哩,这是一本故事书上面的,等你以后认识了字,将来自已去看吧。” 这就是父亲给我上的第一堂启蒙课。

  不过,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找到这样一本“还长得很”的书。我想,可能是父亲临时现想、现编的,但父亲的良苦用心却激励了我,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还真看了不少的书。 

  父亲对我们每一个子女的教育,都倾注了他的全部希望和爱心,甚至在他晚年身患重疾,被病痛折磨的情况下,也没有放松对子女的教育,父亲毕生的唯一心愿,就是要把我们培养成有文化、有知识的人。 

  在翰墨书香的熏陶中,在父亲的影响下,我大哥从小就喜爱写毛笔字,他的颜体书法颇见功夫。直到古稀之年,对书法依然初衷不改,情有独锺,每日习帖练字,临池不辍。前不久,他还赋诗一首,深情地怀念父亲对他的教诲和培育:“泼墨挥毫写画屏,蓦然朦现幼时情,父亲执戒儿前立,督我重书上大人。”(“上大人”为过去另一种描红本上的字。戒乃戒尺,作为镇纸用;学生不用功时,也用来打手掌心)诗中,父亲严格要求,耐心辅导,盼儿成材的形象跃然纸上。后来,大哥还给我的书房写了一幅楹联:“笃志家风温良恭俭  怡情乐事书画棋琴 ”。过去我家的堂号为笃志堂,大哥撰文并书写此诗联赠送给我,是为了纪念父亲一辈子留给我们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家风。

  正是由于父母亲对我们学习文化知识的重视,不论在抗日战争的战乱时期,还是解放前后的艰辛岁月,即使在政治风云急剧变幻,家庭生活极度贫困的情况下,父母亲宁愿默默忍受精神上和物质上的煎熬,自已受尽许许多多的痛苦,也要想尽办法,努力支撑着让我们上学读书,不使我们中途辍学。后来,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全都相继完成了高等教育的学业,这是多么的不容易!可惜我们的父亲没有能够等到这一天,没有能够亲眼看到他毕生唯一心愿的实现。

  每当我回忆起从前的时光和幼年时的光景,总会想起和我们在一起的父母亲,想起我们可爱的故乡——烟塘,那是一个充满童趣,带给我许多美好记忆,令我永远怀念的地方。

一
我还是孩童的时候,大约四、五岁时,家里便有一个名叫菊夫子的人。

  他的名字是哪个人取的,为什么叫这样一个古怪的名字?如今,我已经没有办法去考证了。

  本来,辞典上解释:“夫子”的是对旧时的学者或者教书先生的尊称。但是,后来词意渐渐起了些变化,变成了讥讽那些死读书、读死书的书呆子和思想陈腐、顽固不化的人。

  菊夫子并不姓菊,《百家姓》里也没有这个姓。他既不是什么学者,也不是书呆子,更不是思想陈腐的人;他才二十多岁,年轻力壮得像头牛;他为人老实忠厚,普通得跟田地里的土疙瘩似的;他只是一个种田弄地的农民,——我家从前雇请的长工。

  在我们的村子里,只要说起菊夫子,几乎人人皆晓,个个都知,可以算得上是个远近闻名的人物:他身材高大,体格强健,头发剃得净光,闪着亮光;腰板像铁板一样,挺得笔直,雄纠纠,气昂昂地威猛得很;走起路来,叉开两条长腿,迈着迅猛的步伐,脚下生风,快得跟飞毛腿一样!因为形象突出,走路出格,远乡近邻的男女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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