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又看见凯瑟琳娜?曼斯菲尔德和默里坐在一驾马车里,坐在那堆着高高的货物上,沿着小巷向特里格森驶去。凯瑟琳娜看上去很像个要去外国定居的移民。我挺喜欢她那衣服,尤其是那身缀着金色蜂点的黑装。
同默里夫妇一起在圣拉维斯用几个先令去买那些做工精美的家俱实在是一桩乐事。那儿的渔民因为想买现代化的东西,所以都在那儿出售他们的旧家当。我们买了不少东西,用绳子把所买的东西捆在一驾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沿着坑坑洼洼的道路运回家。我想买的最合算的是那只用一先令买来的床架子。然后,在我们这儿以及住在不远另一座别墅里的默里夫妇那儿开始了漆椅子、擦铜器、修旧钟、整理食具柜的活儿。总之,得把我们买的一切安放妥帖。当默里夫妇安定下来以后,我老喜欢和凯瑟琳娜一起走着去征诺尔。她很讨厌大风,总是跺着脚地诅咒。后来,我们坐在阳光照耀中的毛地黄下,尽情地交谈着。拿她的话说,就像两个印第安勇士。我们俩喜欢在一起干事情。还记得她曾把椅子统统漆成黑色,睁大眼睛说:“瞧,这些椅子在举行葬礼呢。”她向我述说了不少她生活的经历,但总是那么悄悄地,似乎只信任我一个人。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次大战(4)
凯瑟琳娜、劳伦斯和默里发现了一个地方,一个我们都准备去居住的绝妙的胜地。那就是拉纳尼姆。
只要一提起拉纳尼姆,劳伦斯考虑的是到了那儿我们的生活就能有新的精神;默里考虑的是船以及船上的设施,那条船将载着我们去拉纳尼姆;而凯瑟琳娜则看到了那些我们必须携带的五颜六色的包裹。
在康沃尔,我们和默里夫妇的关系十分和谐、融恰。记得凯瑟琳娜一看见我放在窗台上的高大的毛地黄就会激动起来。从那以后,每当我见到毛地黄,就会想起凯瑟琳娜。
一天,阳光灿烂,我们坐了一条小船去海上游荡,唱起了两重唱:
摇啊摇,摇起你的船,
高高兴兴地,
顺着溪流而去。
人生就是梦戏。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歌会那么地使我激动。很奇怪,这些歌词竟是如此地具有意义。我在唱歌时无法将我那部分唱好。对此,劳伦斯大为光火。
我们面临的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而一切,又都是那么美妙无比。在当时,我们那么穷,不名一文,默默无闻,但同时我们又是那么地富于幻想,有那么多的欢乐。在当时,唯有劳伦斯对此有抵触情绪。他认为他的梦想就像小小的蒸汽,眼前唯一的现实就是战争,一场社会渣滓占据最高权力、拥有一切财富的战争。他的心灵顽强地想了解这一切,可到最后,它只能死死地攥着自己的信仰,攥着它自己的未知的上帝。
我知道他必定会终身带着这种遗憾。我也知道他因为他的理想而吃尽苦头,尽管我自己也不无悲惨,而且,这主要是由他造成的。
他希望人们能像他们刚被上帝造出来时那样原始如初。
在现实生活中,不是违背自己,而是根据自己的能力适当地调整自己。他从来不让我打字,这我一直很不高兴。尽管我们很穷,可他从不要我打一个字。“人应该做他想做的事,只有那样才可能把事情做好。”
在大战的第一年,康沃尔并没有完全受战争的影响。但是,慢慢地,就像章鱼的触须一样,战争之神悄悄地爬了过来,把我们包围了起来。我的周围到处是怀疑和害怕,就好像一个人呼吸了严重污染的空气,走在沼泽地里一般。
有一回,我和劳伦斯一起坐在海边的岩石上观赏海景。我被清新的空气和灿烂的阳光所陶醉,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撒脚奔去,我的白围巾在风中飘扬着。“停下,停下,你这个傻瓜!”劳伦斯在后面喊了起来,“难道你没想到他们会以为你是在向敌人发信号吗?”
瞧,我竟把战争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那时,有一位从圣伊弗斯来的倒霉的警察,他必须爬山涉水来几次,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劳伦斯的证件,看看他是不是真正的英国人,他母亲是不是英国人,至于他父亲的身份当然确切无疑的。那个警察有一次对我说:“呵,太太,我多希望能有胆量表达自己的思想,可我却不能那么做。”可他对我送给他的豌豆和大豆则照收不误。这些蔬菜是劳伦斯在农夫威廉?亨利的帮助下开垦播种的。菜长得很好。大战期间,不少人从我们地里获得了蔬菜。卡蒂?贝里曼是一位随时准备帮忙的朋友。她做的藏红色蛋糕和烤填兔是我们最好的美味佳肴。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次大战(5)
我们几乎没有钱。那些日子里,到处吃香的都是投机商以及诸如此类的人,劳伦斯这样的人和他的作品并不那么受人欢迎。记得他曾写信给阿诺德?贝内特,说:“听说你很看重我,看重我的天才,那就请给我一些工作吧。”
阿诺德回信说:“是的,我认为你很有天才,但为什么我非给你事儿干不可?”
战争似乎把劳伦斯赶到了绝望的边缘。他曾被人叫去审查。事后,他告诉我说:“那些人什么都不穿,只穿着衬衣,你都想不到那情景有多么寒碜。”当他重新回到小屋同我在一起时,他是多么地高兴啊!
劳伦斯很喜欢附近农庄里的人。那些人的凯尔特性格简直让他着迷。他会整整一小时地同威廉?亨利交谈。亨利是农民的长子,长得高大英俊,面色红润。
在那些日子里,劳伦斯对我很有怨气,原因是我身上的那点日尔曼性格。在那荒芜的地方,在那小小的花岗岩屋里,我感到十分孤独。劳伦斯常常会撇下我,一个人走着去农庄,在那儿同威廉?亨利聊天,或者给他的弟弟斯坦利上法文课。
有时,在晚上,在黑暗中,房子的门会被掀开,仿佛有一些古老的幽灵吹进了我的屋子。在孤独中,我好像听见战场上的年轻人在向我呼叫:“快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们快死啦,快死啦。”一到晚上,绝望便爬上我的心头,我会一个人在那儿思忖:古代的女人,如阿拉贡的凯瑟琳娜怎样影响了时局。可眼下,又有哪个女人能阻止或改变这雪崩般无法收拾的局面呢?
然后,便是劳伦斯回家来同我吵架,他所以对我发火,好像就因为我悲伤、无望、无可奈何似的。
不过,正是在最后时刻,当人感到完全失望之时又出现了希望和信仰。可这时,外面的世界越来越严峻了。
有一回,我们从征诺尔带了一袋卡蒂?贝里曼做的面包回来。路上,海岸警卫队的士兵突然从树篱后跳出来,说:“让我们检查一下你们的背后:里面藏了一只相机。”
我感到劳伦斯气得差点儿昏倒。我打开背包,将面包放在他们鼻子底下让他们检查。我必须对他们表示我的蔑视,哪怕他们因此而在第二天早上绞死我。我相信他们是会那么做的。
难怪劳伦斯好几次因为我们周围的这种鬼鬼祟祟的恶劣形势而差点没气疯过去。他是光明磊落地生活过来的。我知道他感到极其孤弱无能,仿佛他所信任的一切统统逝去了。他凭藉他的天才感到有责任拯救他的英国的精神,而他的命运就是要给英国一种新的方向。
但愿战争能马上结束!可事实上,战争却一直持续着。你无论走到哪儿,都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躲也躲不了。一天晚上,我们饭后坐在塞西尔?格雷的城堡里闲聊,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四个海岸警卫队的战士站在那儿,给人一种不祥之兆。
“你们在暴露灯光。”
格雷沮丧地发现情况确实如此。他新近雇了一个伦敦来的管家,灯光是从他卧室里发出来的。
当我们站在那儿等待发落时,我吓得瑟瑟发起抖来。在这以前,我曾被怀疑向德国的潜艇船员运送了给养。而事实上,当时我们是那么地穷,我们只能匀给潜艇上的人一天一块饼干,再也没有更多的了。
一次大战(6)
我发观,眼前这几个海岸战士个个浑身沾满了泥水,不由地心里暗暗高兴。他们刚才在窗下偷听时掉到水沟里去了。
幸运的是,格雷有个做海军上将的叔叔。那救了他,也救了我们大家。至于劳伦斯,他只是那么死死地盯着那几个人。哼,他们的工作该有多少男子气呵——竟躲在别人窗沿下偷听!
几天后,我从格雷那儿回到我们自己的别墅。劳伦斯走了,驱车去了彭赞斯。傍晚时分,我一人进了那石屋子。一走进屋里,我就本能地觉查到出什么事了,我十分害怕,便哆哆嗦嗦地向农庄走去。不错,是有两个男人来找过我们。
我心里充满了恐惧,甚至当劳伦斯回家后也无法分担我的害怕。
第二天一大早,便来了一个上尉,两个侦探和我那位当警察的朋友。上尉向我们宣读了一份文件,要求我们在三天内离开康沃尔。听罢,平时极易发脾气的劳伦斯此刻却出奇地平静。
“为什么让我们走?”他问道。
“你比我更清楚。”上尉说。
“我不知道。”
接下去,便是那两个可恶的侦探检查了我们的壁橱、衣物、书籍等,而我,则像个傻瓜一样地在那儿大发雷霆:
“这就是你们英国人的自由!我们住在这儿,谁也没碍着,而这些家伙却有权到这儿来,随便砸我们私人的东西!”
“安静些。”劳伦斯这么劝我。
他平静得可怕,他那英国的铁腕行动又一次挫伤了他的心。我知道,他心里遭受的折磨远甚于我。
在这过程中,我那位当警察的朋友始终站在后面,对我们深表同情。我是多么地悲哀而绝望呵!但一切都无济于事,我们只好像两个犯人一样地离开了康沃尔。当我们被赶出那儿时,劳伦斯身上发生了终身不易的变化。
我们又回到伦敦,一位朋友把她在梅克伦堡广场的公寓租给了我们。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