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的就怕倒了仓。喝酒的就怕杯里空,看着酒壶心里闷得慌。
唱到末了儿这句时,他出了一个怪样,逗得冯爷咯咯笑起来。
赶到福大爷喝醉的时候,他可就失态了,说的都是酒话:“哎哟,我的傻老爷们儿,他们说我喝高了,你说我喝高了吗?我站起来,你看看,我不还是原来的个头儿吗?”每逢这时候,冯爷便会把他搀回家。
胡同里的孩子有时看福大爷醉卧街头,短不了冒坏,在他脑袋上顶个破瓦盆呀,在他脸上画个小王八呀,逗他扯着嗓子大声嚷嚷呀,总之这些孩子变着方儿地拿他开涮取乐。可是冯爷一来,喊两嗓子,这些孩子都被吓跑了。胡同里的孩子都怕他的“阴阳眼”,那双“阴阳眼”只要来回一翻动,指不定谁倒霉呢。大伙儿都知道,冯爷打架不要命,何况有他大哥这个“顽主”给罩着,谁也不敢得罪他。
那几年,冯爷一到夜里,躺在床上,便竖着耳朵,只要远远地听见福大爷唱戏,他就麻利儿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那棵老槐树下,把看热闹的人轰走,搀着福大爷回到他的小屋。有时,他看福大爷穷得没有下酒菜,用头大蒜或辣椒咂摸味儿,便跑回家,给他拿根黄瓜或几个西红柿过来。
有一年过年,冯爷的爸爸给了他一块钱压岁钱,他愣没舍得花,给福大爷买了一斤猪头肉送过去。大过年的,福大爷正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见冯爷拿着猪头肉来看他,感动得直掉眼泪。
“傻老爷们儿,你福大爷有你这么个朋友,就不知道什么叫孤单了。咱爷儿俩的交情千金难买呀!”他拉着冯爷的手说。
“文革”的时候,福大爷得了势,当时无产阶级领导一切,他从哪儿说,都够得上“无产”,不过,他该“当家做主”的时候,并没跟着闹“革命”,别看他喝了酒便成了仙,其实,不喝酒的时候脑子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单位造反派让他加入组织,去斗“走资派”,他把嘴一咧说:“我是萤火虫儿的屁股,没有多大的亮儿,狗肉上不了台面儿,你们要斗就斗去吧,我得干活儿。”于是他班照上,酒照喝,当了逍遥派。
这天,他又喝高了,在老槐树下唱起了“样板戏”,冯爷陪他唱了一会儿,把他送回家。
大概是扯着嗓子唱了半天戏,把肚子里的酒气散出去不少,那天,他的脑子透着比别的时候酒后清醒一点儿。他让冯爷坐在木板床上,转过身,从每天上班拎着的破人造革包里掏出一个大纸包,嘿然一笑说:“傻老爷们儿,今儿你算来着了,我呀,在西单食品商场,买了只烧鸡,咱爷儿俩解解馋。”
画虫儿 第拾壹章(3)
冯爷心里一热,迟疑了一下道:“您到酒铺儿喝酒的时候,不拿出来把它吃喽,是不是单等着我呢?”
福大爷笑道:“还是傻老爷们儿聪明,你福大爷眼面前就你这么一个知心的亲人,有口儿好吃的可不得留着给你吗?”
冯爷急忙摆手道:“别别,还是给您留着下酒吧。”
“那是干吗?爷们儿,谁让你赶上了呢?跟我,你还客气吗?”福大爷打开那个纸包,用黑了巴唧像炭条似的手,拿起那只烧鸡,撕巴撕巴,就要往冯爷嘴里塞。
冯爷把他的手给摁住了,他的“阴阳眼”突然冒出了两道贼光,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伸手抓起了地上的那张纸,那只小眼射出惊异的光亮。他差点儿没喊出声儿来。敢情那张纸是一幅被撕成两半的山水画儿。
他把这半张画儿拿起来,走到灯前看了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是张大千的画儿,可惜已经让福大爷扯了一半去。
“你看它干吗?吃呀。”福大爷被他弄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福大爷,这纸是您从哪儿找的?”冯爷纳着闷儿问。
“嗐,我在造纸厂上班,还愁找不着纸吗?”
“不不,这可不是一般的纸,这是画儿呀!”
“画儿?什么东西到了我们那儿都会化成纸浆的。你懂什么呀?造纸得用纸浆知道吗?这样的画儿,那些红卫兵每天成车成车地往我们那儿拉,有的是。我们两班倒,打纸浆都忙不过来。”
“真的?”冯爷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还有假吗?不信你明儿跟我到我们厂子去看看。来呀,咱俩把这只烧鸡给吃喽,留着它,明儿可就飞了。”福大爷脑子里光惦记这只烧鸡了,并没注意冯爷脸上的表情。
“好,咱们说定了,我明儿跟您一块儿到厂子去玩儿。”
“那敢情好,有你陪着我,我不闷得慌了。”福大爷嘿然一笑,随手撕下一个鸡腿,有滋有味儿地嚼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冯爷跟着福大爷踩着钟点去上班。到了造纸厂的制浆车间一看,冯爷简直晕了。原来当时全北京城红卫兵破“四旧”抄家抄出来的大量古旧书籍、字画以及各种文件、资料,还有撕掉的大字报什么的都被送到这儿化浆造纸。那些纸啦书啦画儿啦堆得像小山一样。
冯爷在烂纸堆里随便一翻,就捡出几张名人书画,他问福大爷:“这些纸我能捡点儿喜欢的拿回家吗?”
福大爷笑道:“再好的东西到了我们这儿都成了烂纸,你看看这些化纸浆的池子,还看得出来它原来是什么东西吗?甭看了,你的‘阴阳眼’再添两对,也看不出来。这儿的东西,你看着好随便挑、随便捡,反正你不捡它也会化成纸浆。”
冯爷问道:“别人发现不会说我吗?”
福大爷笑了:“说你?有我在这儿,谁敢?傻老爷们儿,你福大爷从学徒的时候就在这儿,干了小二十年了。这个车间我不能说大拿【大拿——北京土话,指干事的主管人或负责人,由他拿主意并张罗派遣人手】,也得说是小拿。你看着什么可心,就放心大胆地捡你的,拿不了,我帮你。不会有人说你的,哈哈。”
有福大爷这句话,冯爷心里踏实了。他对福大爷说:“这么多烂纸,我一天可挑不过来,您能不能天天让我到这儿来,我挑过的纸,您再往化浆池子里倒。”
“嚄,我的傻老爷们儿,你倒当我大拿了。行,爷们儿,我听你的,你说怎么着,咱就怎么着。”
冯爷听了,心里乐开了花。他的心眼多,让福大爷给他找了十几个大纸盒子,凡是挑出来的字画,他都放在盒子里收起来,隔三差五地让福大爷骑车给他拉回家,晚上他请福大爷到小酒铺喝酒。第二天早晨,接着去“上班”。
冯爷在这儿可真开了眼,他一连气在这儿捡了一个多月。您算算吧,他能捡出多少名人字画来?当然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一个谜。只是二十多年以后,有一次冯爷在跟几个外地玩画儿的朋友喝酒聊天时,一不留神说走了嘴。他说“文革”那会儿,跟福大爷在造纸厂捡宝,光吴昌硕的画儿就捡了十几幅,从他说话的语气上看,不像是神侃,他也很少跟人神侃。您想想吧,光吴昌硕的画儿,他就捡了十几幅,那其他人的画儿呢?您琢磨琢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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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虫儿 第拾壹章(4)
有一幅画儿是他公开承认的,那就是元代倪瓒的设色山水《 山阴丘壑图 》。这幅图是福大爷送给冯爷的,他说是在一大卷子发了霉的旧书画里挑出来的。
您会问了,怎么福大爷也帮着冯爷捡上了画儿了?敢情“文革”初期,红卫兵几乎把所有过去的老物件都当成了“四旧”,抄家抄出来的字画、古籍等等都往造纸厂送,没过几个月,此事引起中央领导的重视,赶紧下达指示,抄家的文物一律先送到文物局。
当时的文物局紧急从文物商店和博物馆调集了一批老人,对这些抄家没收的物件进行鉴定,然后进行保存,这么一来,送到造纸厂的旧书旧画儿就少了。同时造纸厂这儿也有人盯上了,如果冯爷还照先前那样可着劲儿地挑拣,福大爷担心会有人找麻烦,就让他回了家。
当时京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虽说上边有指示,抄家抄出来的物件要交到文物部门,但那些抄家抄得红了眼的红卫兵小将,哪儿管什么文物不文物。只要是沾纸的旧东西,照样往造纸厂送。冯爷嘱咐福大爷,只要有字画儿,就给他留着。这样,福大爷每天就替冯爷捡画儿了,他对书画儿一点儿不懂,只要是裱过的字画儿他都捡出来,然后用废大字报纸包好,骑着车往家带。每天晚上,冯爷到他那儿去取。这幅倪瓒的设色山水画儿,就是这么来的。
倪瓒的名号及身世,冯爷在七八岁记历代画家名录时,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他原名倪珽,字元镇,号云林,史书上称他“性好洁而迂僻”,故人称倪迂。倪瓒擅长山水画儿,中国画里的“折带皴”写山石的画法,就是他首创的。倪瓒与黄公望、王蒙、吴镇,号称“元四家”。元代的画家除了赵孟和赵孟坚这哥儿俩,就得说这四个人了。王蒙是赵孟的外孙子,他的画儿融诸家所长,独创一格,画境以茂密、幽雅、秀丽见长,用笔于繁密之中见清逸。黄公望重视写生,每出必袖携纸笔,凡遇景物辄为模记,他的山水,笔墨技法多种多样,“披麻皴”、“豆瓣皴”、“虬点皴”等均为他独创。他的画儿景物无穷,气势雄秀。倪瓒的画风跟王蒙、黄公望不同,他的画儿以简取胜,构图大都是平远山林、枯木竹石,笔墨十分精练,画面上流露出一种萧瑟之感。在元代的文人画中,倪瓒的画儿个性鲜明,疏朗的几笔,便能展现出幽深澹远之趣,表现出他内心的清高。每幅画儿上都有长长的题跋,这对后世影响很大。因为宋代的画儿有题跋的很少。倪瓒的画儿还有一个特点是,绝不在山水中画人物。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画人物,他说:“今世哪复有人?”由此可见他的画命意之深。
倪瓒的画儿大都以水墨为主,设色山水极少,所谓设色,就是带颜色的。冯爷早就知道倪瓒的设色山水画儿存世的只有一幅,在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