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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父亲拉着他的手,充满悔恨地说:〃义儿,为父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听皇后的,把三皇子给卖了。三皇子是皇家血脉,金枝玉叶,我怎么能把他卖到人迹荒芜的分宁呢?为父自作了这大逆不道的事之后,一直寝食难安,想来阎王爷也忍不得,要把我抓去下油锅了。为父的过失是无法弥补了,如今你却又跟了皇后。皇后也是君,违拗不得,不管怎样你都得听命于她,忠心不二。你不能乱说,不能害了皇后,可是为父却得把这事告诉你,若有机会,一定要找到三皇子的下落,替为父赎罪啊。〃
黄义不像父亲那么赤胆忠心,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金贵,虽然心里搁着父亲的临终嘱托,可想想既没时间,又没机会,也就罢了。及至听说三皇子被找了回来,心里还暗自高兴,想着父亲地下亦可瞑目,过去的一切,也许就这么算了吧。然而皇后接下来的作为,让他感到十分不满,只是作为一个下属,他又确实无能为力。今天偶然看到三皇子,却让他的良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后,或者说是自己的父亲,把三皇子害成那个样子!三皇子好歹也是皇族嫡系,却搞成那一幅不男不女,半死不活的狼狈模样。看今天那个情况,过去他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皇后她不但不悔过,还步步紧逼,非得致三皇子于死命不可,实在是太令人寒心了!
守护
亮宗在门外等着,站起来又坐下,来来回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随身的小太监余安道:〃皇上,天不早了,您回去歇着吧。〃
亮宗正没好气:〃滚,少来烦朕,朕哪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绛蝶。对了,明天的早朝也取消了。〃余安只好知趣地退到一边。
这时,脸色惨白的报春端着一盆鲜红的血水和一堆被血浸透了的布条出来了。亮宗正想上去询问,看见那堆东西,头一晕,险些跌倒在地。余安赶紧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皇上,您没事吧。〃亮宗喉咙干涩,头晕目眩,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本来就不是马上得来的江山,而是温柔乡里的皇帝,如何见过这种血腥场面?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看见报春已经又端了一盆清水回来,忙拉住她:〃报春,三皇子怎么样了?〃报春摇摇头没说话。
亮宗心沉入谷,站起来就要往里闯:〃我看看。〃报春急着叫他:〃万岁爷!〃她紧走几步,挡到亮宗身前:〃奴婢说句罪该万死的话,您进去纯粹是给卢御医添乱。您再等会,我看卢太医就快完了,呆会让他给您说。〃说完就甩下亮宗急匆匆进去了。
亮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见卢御医摇摇晃晃地开门出来了。亮宗如恶虎扑食一般直扑上去:〃三皇子怎么样?〃卢御医的脸色也不比死人好看多少:〃皇上放心,已无大碍。〃
亮宗拨开他走进里屋,卢御医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绛蝶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胸口平平,缠着几根泛红的绷布,被褥上的血迹触目惊心,极尽狰狞。亮宗又是担忧又是心疼,转身问卢御医:〃他这就算好了吗?〃
卢御医道:〃这个臣不敢说。按道理应该是可以了,不过三皇子体弱气虚,又流了那么多血,若要恢复,还得看造化了。〃亮宗也拿他没办法,只得叹了口气:〃那好,朕就在这里守着,直到看见三皇子好起来。你也不许走,在外边随时候着。〃
卢御医道:〃微臣遵命。〃头也没磕就退出去了。
亮宗小心翼翼地在绛蝶身边坐下,想去摸摸又觉得他像个一碰即碎的瓷娃娃,终于没有下去手。余安凑过来:〃皇上,二更天了,您再不休息。。。。。。〃亮宗挥手阻住他:〃朕今晚就在这里了。〃余安无奈,皇上任性奴才可不能任性,寻思了一会,召人抬了一张床过来,硬着头皮道:〃皇上,您先在这上边歇歇,三皇子好端端在那里,出不了什么事。〃
亮宗经他一提,才觉得腰酸腿疼,看绛蝶也无异状,便去那床上躺下了。脸朝着绛蝶,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四更天左右,亮宗突然惊醒了。睁开眼睛,但见灯火昏黄,一片死寂,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略一翻身,马上醒悟,腾的坐起来,来到绛蝶身边。
绛蝶还是安静地躺着,黑发散落了一枕,身子缩在被子里,显得尤为瘦小可怜。亮宗凝视着他,觉得这情景似乎熟悉。对,燕妃死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亮宗也就这么看着她静静躺着,逐渐冰冷下去,从此销声匿迹。
那是多么可怕和绝望的感觉啊,如今再次笼罩在亮宗身上,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探在绛蝶口鼻上。一探之下,亮宗大吃一惊,睡意全无,连声音都抖得不像话:〃来人,快来人。。。。。。卢御医!〃
亮宗这一咋呼,外边困得东倒西歪的太监宫女全醒了,纷纷跑进来。亮宗结巴地不成样子:〃卢。。。。。。卢。。。。。。,你。。。。。。,绛蝶他。。。。。。他怎么。。。。。。没气了?〃卢御医揉揉惺忪的睡眼,不慌不忙地跪下:〃皇上不必担心,是臣怕三皇子过于疼痛,给他服了麻沸散,又封了他天突、大椎等穴,阻住他经脉流通,令他暂时闭过气去。等疼痛略减,臣给他解了便是。〃
亮宗这才放下心来,只感到一背的汗凉了下来,看看跪在那里的卢御医,也觉得他着实不易,便叫其他人都下去,对着卢御医道:〃你叫什么?〃
卢御医道:〃卢秀实。〃
亮宗道:〃这回治好了三皇子,你要什么封赏?〃
卢御医道:〃回皇上,一切等三皇子好了之后再说吧。〃
亮宗道:〃无妨,你先说给朕听听。〃
卢御医沉默片刻,道:〃臣别无所求,只求皇上放臣回归故里即可。〃
亮宗一愣:〃回归故里?你不要朕升你的官?〃
卢御医苦笑了一下。升什么官?又能升到什么地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甭管升到什么地步,还不是在皇后的手掌心里,从站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在宫里再呆下去。其实两年前他就已经萌生退意了,三年前因为医术高明被举荐进宫,本以为可以光宗耀祖,把医术发扬光大。却不料宫内如此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作为一个品级最低的小御医,在天威难测,变数多端的深宫大院,除了战战兢兢、按部就班,以求保住性命,加官晋级外,哪里还有闲心钻研医术,更别提普救众生了。所以,窦太医那天在御医院训的话,别人照着做了,他却毅然违抗了。是不忍看三皇子就这么死去,还是厌倦了这种与医道相悖的生活,想趁机离了这里?他不知道,或许两者都有吧。
总而言之,这里是呆不得了,也许回归乡野,治病救人,才能够让自己寻到久违的快乐和医者的满足吧。想到这里,卢御医昂起头,坚定地说:〃臣不要。臣只要离开。〃
亮宗看了他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什么,叹了一口气道:〃朕知道了。那朕赏你良田千金,让你回去造福乡亲吧。〃
卢御医深深叩头:〃臣谢主隆恩。〃
探望
三皇子入宫前的种种往事,加上他死里逃生的这番折腾,没几日就不胫而走,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皇上虽然传令不许再提三皇子的过去,可大家的嘴是堵不得的,何况一向把后宫管束得铁桶似的皇后面对传得热闹的流言蜚语,竟然不闻不问起来。
那天两个小宫女背地里在议论此事,正好被皇后撞个正着。小宫女吓得要死,因为谁都知道皇后最讨厌背后传三惑四的人了。不料皇后不但没有责罚她们,还笑了笑。有了皇后默许,事情传得更加厉害,不多久连从来少问蜚短流长的太子都知道了。
太子听说了那些事之后,心中五味杂陈。想起前尘种种,不禁感到十分地不舒服。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母后上次做的事也有点太不厚道了。虽说事后她把自己大骂一顿并说她的所做作为完全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可是那样的揭人伤疤,未免太过赤裸和狠辣。当然,自己没有妇人之仁,成王败寇的道理还是懂得的,如果谁要阻碍自己的登基之路绝对会被毫不手软地铲除。但那个柔弱美丽的弟弟真的会和自己争么?无论母后怎么说却老是无法相信。或许是自己看错人了?可是听说他病得命悬一线,为什么心里会空荡荡的,很想去看他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兴起就再也压制不住,太子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穿上衣服就走了出去。他并不知道绛蝶的住处,又不想让人带他去,打听了好半天,才摸到文绮殿来。文绮殿与慈元殿毗邻,太子一路上遇见了好几个后妃。后妃们看见太子不禁大为惊异,因为太子自16岁成年之后,就几乎再没来过这边。
太子站在文绮殿门口,脚却犹豫着迈不进去了。自己这番过来,唱得算是哪一出?是探望吗,还是会被看成幸灾乐祸?冒冒失失赶过来,是不是有些师出无名?太子敲敲脑袋,对自己很是恼火。这是怎么了,我可不是一个处事犹豫,婆婆妈妈的人啊。
想到这里,他手一伸便要推门。这时门却先开了,一个小太监走出来,看见太子不仅一愣,连忙跪下请安:〃太子殿下。〃太子有点尴尬:〃三皇子好些了吗?〃
小太监道:〃三皇子好多了,太子殿下请进吧,皇上也在里面。〃
〃父皇也在?〃太子突然不想进去了,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那我改天再来吧。〃可是光宗在里面早听见有人说话,便问道:〃谁在外边?〃太子见躲不过,只得整整衣襟走了进去,穿过屏风,迎面便是绛蝶的床。
绛蝶斜倚于床,上次天威园见过的那个小丫环跪在踏毯上,正一口口地给他喂药。亮宗则坐在床边关切地望着,看上去倒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
太子跪下给亮宗行礼,亮宗淡淡地道:〃太子来了啊,坐吧。〃太子没坐,道:〃听说三皇弟病了,我来看看。〃亮宗说:〃是啊,不错。〃
一时间屋里安静下来,气氛颇为怪异。太子心里微微着恼,父皇也太过明显了吧,自己好歹也是当朝太子,一向尽忠尽孝,怎么就那么不入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