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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召开的就是研究突围的会议。不是应不应当突围而是如何突围,前者早在秋叔叔率队撤回狼谷前就决定了。全部侦察工作已经完成,连突围路线都定了,现在要商定的只是具体的突围方案。大家在激烈争论后终于做出决定:全队分两队突围,但两队选择同一条路通过敌封锁线,如果第一队通过时没被发觉,第二队便迅速跟进,并担任后卫,对付可能尾追上来的敌人;若第一队通过敌封锁线时被发现,该队便就地转入进攻,吸引和调动敌人,掩护第二队秘密通过,自己再视情况跟进还是重回狼谷,待机再行突围。秋叔叔和汪大海议定的结果是:这次由秋支队做第一队打前锋,汪支队做第二队打后卫。会议结束时,秋叔叔发出命令:全队从现在起用三天时间做准备,突围途中的干粮各队自行解决,大后天晚上六点秋支队出发,一小时后汪支队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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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 34(1)
汪大海知道洞里卧着一条狼,比任何人都晚。这件让别人十分震惊的事对他却似乎没有一点儿影响。汪大海不怕狼,倒是母狼有点怕他。会议进行期间,可能是有人提醒了汪大海,他回头望我一眼,又望了望我身边的狼。母狼这时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本能地哆嗦了一下。狼的嗅觉比人敏锐,也许这个杀气腾腾的人刚出现在洞里,它就从他身上嗅出了特殊的气味——那条被他活剥的幼狼留下的血腥气——马上惊慌起来。会议一直开了两三个小时,母狼都一动也没有动,更没有再冲谁叫上一声,很可能就同汪大海坐在我们前面大有关系,它害怕他的神情和目光,害怕他身上的气味!
赵阿姨和小玉把饭端过来了,一大锅豆浆,一大锅炒熟的豆腐和豆渣。这是用洞里最后剩下的一小口袋黄豆磨的,对于这批刚回到狼谷的人却是玉液琼浆。会场上的气氛活跃了,人们大呼小叫,兴高采烈。秋叔叔也招呼赵阿姨、小玉、我过去和他们一起吃!我又一次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扫过了松下浩二,却像洞里没这个人一样!决定了全军突围的大事以后,松下浩二这个人既不在他眼中,更不在他心里了!
我有点急了。这是视若无睹。一个冬天的残酷战争过后,秋叔叔的心里多了一点儿令人惊骇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火星一般时不时地闪烁出来。还有汪大海,他仍没再回头看松下浩二一眼,可我却相信他片刻也没忘记浩二。就是事前答应帮我的赵阿姨和小玉,也没有哪怕再给我和松下浩二一个鼓舞的眼神,她们给我的感觉是临时也变了卦,想避开一件待会儿一定要爆炸式地发生的事情!我知道那是什么事:游击队一旦决定突围,松下浩二的去留和生死马上又成了问题!浩二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了,那只原本已悄然松开的手又伸过来,暗暗抓紧了我的手!我的心既急切又激动,一边握紧他的手,不让他过分紧张,一边紧张地望着火堆边那些人——这么多人尤其是汪大海还坐在洞里,我不便对秋叔叔开口。可只要他们一走,我就要对秋叔叔说出一切!我要让他明白,我和松下浩二要么一起留,要么一起走,要么是生,要么就一起死!
赵阿姨和小玉没有过去和火堆边的男人们一起吃饭,看着他们笑着,闹着,狼吞虎咽地吃着,还互相争抢,两个人的眼里都涌满了泪水。这时你能看出他们过去几个月的日子,不少人可能多少天都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她们远远地躲在一边看这些人吃,我没有过去吃饭。秋叔叔是个细心人,他朝我投来不解的、稍显恼怒的一瞥!
篝火旁的男人们很快将那两大锅饭吃完了。赵阿姨一直担心他们吃不饱,可他们吃饱了,只是还意犹未尽。男人们一吃饱就会现出本相,孩子般地快活起来,抽烟、打闹、取笑,无论是洞外的风雪,还是三天后的突围,都不放在心上了。赵阿姨走过去收拾被他们撂在地上的碗。我一直不知道她这时是不是对秋叔叔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但秋叔叔站起来了,皱一下眉头,大声发话:“好了,都给我回去吧,突围的事要抓紧布置,各队今夜就开始做准备!”
正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的人立即就散了,他们严肃起来,起身跟秋叔叔、赵阿姨、小玉和我告别,走出岩洞。我的眼睛盯着汪大海——吃饭时唯独他没怎么动,别人玩笑时他也没有参与,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山一样地沉默着不说话!我的心跳得怦怦响,我盼着他也走,快和别人一起离开这个岩洞!
音乐会 34(2)
汪大海站起来了,没有再回头看我和松下浩二,就一步步走向了洞口……他就要走到洞口了……我的心里风一样掠过一阵轻微的狂喜:他一定是想着大后天率队突围的事,把我和松下浩二忘了!果然是那样,就是老天开了眼,听到了我心中的祈祷!
忽然我又有了一个发现:不但我正紧张地盯着汪大海,赵阿姨、小玉也从秋叔叔背后悄悄地、紧张地盯着他!我刚才怀疑她们俩是不对的,这个夜晚,从头到尾,她们也和我一样一直为松下浩二悬着一颗心!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汪大海再有一步就要出洞,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转身来,根本不看我和松下浩二,声若洪钟地对秋叔叔说:“司令,要突围了,你这次非要带秋支队打前锋,我也让了!俘虏你带着不方便,还是让我带着吧!”
今天我仍能记起秋叔叔的表情。秋叔叔的表情是淡漠的,疲倦的,仿佛他刚才已把俘虏的事忘了,汪大海此刻又让他想起来,是一件令他非常不愉快的事;秋叔叔恼怒的并且因此迅速明亮起来的目光依次掠过汪大海和松下浩二——虽然我和浩二坐在一起,他却没看见我似的——脸上一点点浮出了薄薄一层冷淡、厌倦和憎恨的光!
“啊……”他说。
“不——”我大叫一声,截断了他的话,跳起来。
秋叔叔和汪大海一起转过脸来望我。我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秋叔叔的目光犀利而恼怒,汪大海的两只圆瞪的狮子般的大眼则简直要喷出火来,将我活活烧死!
整个夜晚连一眼也没朝我和松下浩二望的赵阿姨突然从秋叔叔身后走过来,站在岩洞中央,面对汪大海,看似平静,其实却十分坚决地说:“大海,你和雨豪都弄错了。松下浩二不是俘虏了。你们没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批准他加入咱们的队伍了!”
汪大海愣住了,巨大的惊诧让他的脸色骤然变白,很明显他完全不相信赵阿姨的话,接着这张脸又腾腾地红了,目光本来就是愤怒和明亮的,现在更亮了,左腮上的伤疤一下一下抽搐。过了一分钟,他才炸雷似的、不连贯地吼出了声:“这是怎么……怎么回事儿!谁干的?!你们怎么能让他玷污……我不同意!这不行!”
秋叔叔脸色惨白。他望了松下浩二一眼,像是进洞后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然后他把目光移向赵阿姨,怒容如同团团块块的乌云在他脸上清楚地翻腾起来。他就要大怒了,却还没有大怒,赵阿姨走到他跟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秋叔叔的表情马上改变了。
“大海,你先回去,让我问问是怎么回事。”他大声说,语气强横,表明自己不是要和对方商量,他只是简单地发出了一道命令!
汪大海那双愤怒、迷狂、明亮如同血灯般的眼睛再次和秋叔叔仇敌一般对视着,长时间互不相让……接着,他虽然最先从这种可怕的对峙中退了出来,却用这如同一双枪口似的眼睛缓缓地、扫射般地望着我们,炸弹落地般扔下了几句话:“你们给我记好了!你们这样不行!除非汪大海死了,让一个日本兵参加格节游击队,办不到!我——不——同——意!”
汪大海走了,他最后转身走出岩洞时,步态有点不稳,就像他刚刚在这里受了重伤!
岩洞里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甚至也没有人再动一动。赵阿姨的话最初也让我大吃了一惊。她会随机应变说出它们来我万万没有想到,但松下浩二马上就听懂了,他的身子微微一震,比我还要吃惊,我感觉到了,他不但一点儿也不拒绝赵阿姨的话,甚至还为赵阿姨能说出那样的话猛然激动起来!
音乐会 34(3)
半晌,秋叔叔重新坐回到篝火旁,不看我们,却用一种令人吃惊的、既愤懑又严厉的声调对赵阿姨和我说道:“讲吧!怎么回事!”
我朝赵阿姨望去,发现她也在转过脸来望我。赵阿姨正在用目光提醒我!我的心咯噔一声响,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到了!当然不是最好的机会和场合,气氛也不是我一直期望的,可我一旦失去了它,也许就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秋叔叔,我和松下浩二现在不是看守和俘虏的关系了,而是……”我一开口就泪流满面。可我还是讲出了一切。我让自己镇静,我在自己的讲述中迅速长大:二十七号密营;母狼;公狼;狼群之围;我和松下浩二在那个山洞里的长谈,它使我们重新认识并有了那个战后之约,我们的一次次地相互拯救。最后是我的计划,我对他许下的诺言,我对秋叔叔的请求。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让松下浩二加入游击队,今晚赵阿姨突然将它说出来,我也就开了窍,发现这样做正是让松下浩二摆脱俘虏身份和处境的最好办法,同时还是一条捷径。一旦浩二成了游击队员,不管是汪大海还是别的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再杀他了!当然,我对秋叔叔讲得最多的还是我的那个帮松下浩二逃出战争、逃回日本的计划。以前这个计划在我心里显得合情合理和激动人心,任何人听了以后都会被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