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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王凤家几个月里,不时有这样的交流。他们二人中,能同一意见的时候很少,总是会产生分歧。不是因为这个方面就是因为那个方面。不过,他们也都能心平气和地辩论,不会互相红着大声吵闹。这也不可能的,会影响大将军休息。王襄年纪稍小些,每到这个时候,就只能呆在一旁听他们,有些话题,他听不懂,还不能插嘴发表什么意见。不过,人有合群的天性,难得家里有几个年轻男子在争辩,他倒也是喜欢。
“不管怎么说。将来,我希望自己能当大官,能娶漂亮女人。这样的生活,就是活得开开心心的。”
末后,淳于长这样说。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当大官,也不知道能否娶漂亮女人,但我也希望自己活得开开心心的。”
王莽回答他。
“那就得了。当大官就能开开心心。见到漂亮女人,你能不开心吗?当上大官,你还用愁讨不到漂亮女人吗?”
“我想,我们应以天下人开心为自己开心吧。按你的说法,开心就是对皇上的最大报答。那如果天下人都开开心心的,那不就是对皇上最大的确报答了吗?”
“就算你说得对。但我们能够让天下人都开心起来,如果不能,那说这话岂不是白搭吗?”
淳于长不从理论上和王莽较劲,而是从实际操作的可行性来提出一个问题。
“子曰:‘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只有让人民生活安定,有保障,便可天下同乐。”
“你这想法太奇怪了,这怎么可能呢?这根本实现不了的。”
年青人爱争论,似乎是天性,也是生机勃勃的表现。争论大多是没有结果的,就象年幼的动物喜欢互相打斗玩耍一样,争论大概是可以归入文明的打斗一类。但争论往往又会抨击出启发意义,这也许就是争论的价值所在,不是为了获得一致,而是为了获得启发。就在他们又是到了争不出个什么结论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阵阵的锣鼓声响。是成帝要起驾回宫了,他们便不再争论,一起到大门外送一送皇上。
第十章
看过许多个医生,也吃了不少药,王凤的病症总不见好转。王凤自己也就知道,恐怕是恢复不过来了。有许多次,死的念头是涌到他脑海里的。他在内心里叹息,我是个将死的人了,这儿的一切,我都将见不着了。这床、这坐垫、这水杯,是呀,这一切,通通的,都将是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死。那是可怕的。十分可怕。因为,死,具有剥夺人所拥有的一切的特别权力。所以,谁不惧怕呢?人总不愿失去自己曾拥有的。人性嘛。王凤也怕死,也不愿死。只是,当他意识到,死亡已一天天临近,自己时日无多时,他反倒泰然处之了,没有悲悲戚戚的。死也就死吧。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死吧。该有的,都曾经拥有过了。来世上一回,就这么回事。反正也没什么好牵挂。
有一天,王莽给王凤念《论语》。王凤喜欢让他念书,然后再让他谈自己的心得。子曰:“士志于道”。王莽还年轻呀,生活对他,才是刚刚开始,心中当然会有一份远大理想。作为一个有志之士,王莽对任何事物、书籍,有自己的理解,不盲从于书籍,也不盲从于老师的讲解。而他的那些新想法,对王凤也很有吸引力,让他入迷。有时,他也会纠正王莽一些偏颇的想法,和他探讨。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
王莽念的是《论语·里仁篇》第九章。
对于这一章,他们两人有不同理解,曾经研究过的。王凤认为,这一章是凡指有志于学习圣人道理的人,如果他同时又以自己吃的、穿的不那么美好为耻辱,这样的人,不值得与之研究道。因为,这样的人真正关心的是自己的衣食而不是道,为了自己的衣食,他们是可以把道牺牲掉的。王莽则认为,道不应指圣人的道理。而是指更具客观标准的真理。当然,圣人的道理是可能与客观真理相符合,这时,便是一个意思了。所以,单凭这句话来说,应是指追求真理的人,不会介意自己衣食的好坏,他们为了追求真理,随时作好了过艰苦日子的准备。而时刻介意自己衣食好坏的人,也就是时刻作好了出卖真理的准备的人,与这样的人研究真理,那是白费劲。
“侄儿,你去把砚台拿来,给磨一点墨。”
“哦。好的。”
听王凤这么说,王莽放下手中的书简,起身走到书架上把砚台拿下来,到房间外面添些水,再拿回来放在书案上,拿起墨条在上面研磨。墨磨好以后,王凤又让王莽把绢布拿来。王莽去拿了绢布,然后铺在书案上。
“你来写。我说。你记下来。”
王凤对他说。
在听王莽念书时,王凤忽然想到要给成帝写一封信。因为,他觉得在自己举荐王音的问题上,成帝不是很赞成他的看法,所以,他觉得有必要再说得清楚一点。
“我已经准备好了。”
王莽把绢布整理好,同时在笔头上醮上墨后说道。
王凤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出来,他已经很衰弱,说话不能说得太多。有好几次,在他中断了自己的口述时,王莽便想让他停下来休息,别太劳神。但王凤向他摆摆手:
“就让我把最后的日子过得有意义些吧。”
他这样跟王莽说。
信写好后,王莽拿给王凤过目。
“我看不到了,你还是念给我听听。”
王莽捧着绢布,把自己的记录念了一遍。
“好的。就这样吧。你拿给舅母,告诉她要保管好,等我死了以后交给皇上。”
王莽把信拿给舅母。照王凤的说话复述了遍。王夫人听了以后,便到王凤的房间去。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她担心地问王凤说。
“没什么。没什么。我还是老样子。只是想到这件事情没做完。心里总是不舒服。这回好了。我该做的事情该是做完了。你要好好保管。将来转交给皇上。”
“夫君,你就放心好了。好好休息。”
王凤微微点头。“我真的是有点累了。”他说。
“那就休息一会。”
王夫人扶起王凤的头,给他调整了枕头。王凤合上眼睛。他真的是觉得疲累了。要休息一下了。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是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王夫人给他盖上被单,然后,把绢信放在盒子里,上面再压上香木,那是防虫用的。
然而,王凤这一睡,就没有再醒来。第二天,淳于长值班时发现了。他连忙跑去告诉王夫人。王夫人便随着淳于长到王凤的房间,她轻轻地抱着王凤,接连地呼唤他,然而,人死不能复生了。
王夫人虽然悲伤,这事情,也是早有准备。她便叫人通知杵作把棺材抬来,放在客厅的中央。客厅里挂上青、黑色的孝帐。棺材的上方的桌子上,摆了一个长约一尺二寸,宽约三寸的木牌,是以王襄的名义立的。木牌上方被削去了两角,呈半圆形,下方有一个底座。木牌上书:汉大司马大将军凤王君神主。接着,王夫人向皇上和亲友发讣告。当日,便有朝中大臣前来吊唁。
淳于长、王莽,都以儿子之礼披麻戴孝,为王凤守灵。古人认为,人死后三天会回家探望亲人。因此这三天内,子女要日夜守候在灵堂内,直到遗体大殓入棺。为了避免亲人的灵魂在回家的路上迷路,灵堂内会点起一盏长明灯,放在亲人的遗体旁。这一风俗,是古中国人的一种极为人性化的智慧,是古中国人对生之尊重的表现。因为,人会有假死现象,守灵风俗,可避免假死的亲人被过早入殓,从而错过生机。
翌日,汉成帝刘骜在丞相张禹、御史中丞薛宣、光禄大夫谷永、尚书令孔光等大臣陪同下,亲到王凤家中吊唁。王夫人的眼睛,哭得红肿。刘骜安慰她,劝她节哀。但是,他自己也忍不住垂泪。王襄拿来坐垫,让成帝坐下休息。刘骜向王夫人了解了一下王凤的情况,当知道王凤去得很安详时,他表现得十分安乐,并且劝王夫人不要过于哀伤,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其他几位大臣,也这样劝解王夫人。毕竟,王凤去世了,但他的家还在,她还要照顾好这个家。
王夫人让王莽把王凤留下的遗书拿来,然后交给汉成帝。成帝从盒子里把绢布拿出来展开。
信是这样写的:
臣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司马迁曾说“人总有一死”。也许,死不过是生之另一种方式。臣不惧怕死,臣便是这样静静地,等着死亡的到来。只是有一事,压在臣心上,略觉不安,故臣让侄儿王莽记录此信。
昔陛下问臣,谭可否接臣之位。臣举荐王音。这是因为,谭虽为臣弟,却无孝悌之爱。断不可处高位。汉之江山,开仁爱之文明,彰孝悌之大义。不仁不孝之士,若居高位,必酿国家灾难。
陛下自登基以来,施仁政,行孝义,深受天下百姓拥戴。但愿别因重用不仁不孝之士而危害了大汉江山。
臣凤上。
有句名言说: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汉武帝“独尊儒术”的政治路线已经制定,问题是如何贯彻下去。而要贯彻这条路线,当然就是要由那些在思想上具有儒学意识,在行为上具有儒家修养的人接班。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王凤致死要举荐王音作自己的接班人,而不是行私心,惠顾自己的弟弟王谭等人。
第十一章
刘骜穿上白色的皇袍,这是秋天到了的标志。他在自己的王座上坐下来。
“坐下吧。”
他对眼前静立恭候的大臣说。
各位大臣便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陈衡给他泡上一杯热茶,在这秋凉的天气里,一大清早的,喝一口热茶暖暖身子,是满舒服的感觉。
“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