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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所置身的北京,大约仍不时在周作人的向往之中。及至“洪宪帝制既然明令取消,袁世凯本人也已不久去世,北京人心安定了下来,于是我转业的问题乃重新提起来了。这回的事却不知道是谁的主动,大约不是朱逷先总是许季茀吧,那时是黎元洪继任大总统,教育总长是范源廉,请蔡孑民来做北京大学校长,据说要大加改革,新加功课有希腊文学史和古英文,可以叫我担任”238。蔡氏原籍山阴,周氏则属会稽,同在一城,两家又向有世谊。一九〇六年春,蔡元培任绍兴学务公所总理,有意约周作人帮忙。一九一六年底他回绍兴,周作人往听讲演,虽然“人多声哤,殊不能闻”239,仍写了篇《听蔡先生演说记》。一九一七年一月,蔡元培就任北京大学校长,采取“古今中外,兼容并包”政策。二月十五日鲁迅给他写信,十八日接到回信,所商谈的大约即为邀请周作人前来任教之事。——对蔡氏来说,这应该算是“今”与“外”的一项内容了。
一九一七年三月四日周作人得鲁迅信,“这北行的事就算决定了”;五日他与第五中学校长“说北行事”;十一日收到鲁迅寄来的旅费;十八日县教育会另选会长;二十五日中学同事为他饯行,照相留念;二十七日“晚乘舟启行往北京”。在鲁迅的帮助下,周作人又一次离家远行;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对大哥的再次追随——虽然在他的一生中,这是最末一次了。后来周作人回顾说:“我这次北行,仿佛是一个大转折。”240
周作人传 第四章 一九一七(1)
一
一九一七年四月一日,周作人抵达北京,“下午八时下车,径自雇洋车到了绍兴县馆里来了”241。他给大哥带来途经上海时买的几种书,二人“翻书谈说至夜分方睡”242,——大概彼此都有一破寂寥之感罢。自此周氏兄弟就合住在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绍兴会馆的补树书屋,“南头的一间是我的住房兼作客室”243。直到两年半后,迁往他们所购的八道湾住宅。
周作人虽然应蔡元培之邀而来,及至四月五日二人见面,却是“功课殊无着”244:“当初他叫我担任希腊罗马及欧洲文学史,古英文,但见面之后说只有美学需人,别的功课中途不能开设,此外教点预科的国文吧。”245——周作人未来之前,蔡元培即通过鲁迅“属告起孟,并携言语学美学书籍”246,而周氏也已有“此二学均非所能,略无心得,实不足以教人,若勉强敷说,反有辱殷殷之意。虑到后面陈,多稽时日,故急函谢,切望转达,以便别行物色”的答复。不过他还是来了。大约蔡元培只是有心请他来校任教,教什么并无确切安排;周作人则以为事情已经落实。“这使我听了大为丧气,并不是因为教不到本科的功课,实在觉得国文非我能力所及,但说的人非常诚恳,也不好一口拒绝,只能含混的回答考虑后再说。这本是用不着什么考虑,所以回来的路上就想定再在北京玩几天,还是回绍兴去。十日下午又往北大访蔡校长,辞教国文的事,顺便告知不久南归,在校看见陈独秀沈尹默,都是初次相见,竭力留我担任国文,我却都辞谢了。到了第二天,又接到蔡校长的信,叫我暂在北大附设的国史编纂处充任编纂之职,月薪一百二十元。”247——“这样我算进了北京大学了”248。蔡元培终于将周作人挽留下来,后者的人生“大转折”遂得以实现。陈独秀时任文科学长,沈尹默则在此任教,他们都成为周作人的世界里的重要角色。四月十六日,周作人开始在编纂处上班。共有两位编纂员:周作人负责英文;沈兼士负责日文,但当时在西山养病。——沈氏亦为章门弟子,以后对周作人的命运多少也有影响。
自此之后,即如周作人所说:“我便每天都往北京大学上班,地点是图书馆的单独一室,这图书馆是有名的四公主的梳妆楼,广阔的几间楼房,涂饰得非常华丽,我的办公室乃是孤独对立的小房,样子似乎寺庙的钟鼓楼,不知道是什么用的,原来也很不错,如今被旧杂志堆放得没有隙地,实在有点儿气闷。但是我在那里却也过了些有趣的时光,在那旧杂志上面找到几篇论文,后来由我翻译了,登在《新青年》上面,这是一篇《陀思妥也夫斯奇之小说》,另一篇是《俄国革命之哲学的基础》。”249不过这是后话,当时有半年时间,他都在沉默之中。——五六月间,生了一场病,以为是腥红热,却是麻疹,后来鲁迅据此写了小说《弟兄》;更重要的是,周作人面临着一个重大转变。
周作人传 第四章 一九一七(2)
这时“文学革命”已经发动,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和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先后在陈独秀主编的《新青年》发表。鲁迅曾寄这杂志到绍兴,周作人的反应是“多可读”250。不过载有胡、陈上述文章者,大约来北京后才见到。“我初来北京,鲁迅曾以《新青年》数册见示,并且述许季茀的话道,‘这里边颇有些谬论,可以一驳。’大概许君是用了民报社时代的眼光去看它,所以这么说的吧,但是我看了却觉得没有什么谬,虽然也并不怎么对。”251胡适提出“须言之有物”、“不摹仿古人”、“须讲求文法”、“不作无病之呻吟”、“务去烂调套语”、“不用典”、“不讲对仗”和“不避俗字俗语”的“八事”;陈独秀提出“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推倒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和“推倒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的“三大主义”,归结起来则是:“这回作战的单纯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用白话来作一切文学的工具。”252周作人如果接受这一主张,意味着将放弃与鲁迅、许寿裳等自民报社听讲以来在语言方面一直坚持的复古立场。——如前所述,这一立场本有革命意味,现在情形却不同了。以后他说:“我们这样的复古,耗废了不少的时间与精力,但也因此得到一个极大的利益,便是‘此路不通’的一个教训。”253然而周作人完成自己的“文学革命”并非一蹴而就。这年六月,他翻译俄国梭罗古勃(Федор Кузмич Сологуб)254的短篇小说《未生者之爱》和一组寓言,仍然使用古文——这也是将来补充进《域外小说集》增订本的最后内容,是他以文言翻译外国文学作品的收笔之作。九月,翻译英国作《陀思妥也夫斯奇之小说》255,正文采用白话,所作附记仍为古文。着手起草的欧洲文学史讲义也是古文。到了十一月,他为此前译的《古诗今译》作题记,才是“所写的第一篇白话文”。——这篇题记经过鲁迅修改补充,说明鲁迅的立场也已转变;虽然他自己写第一篇白话文《狂人日记》,还要迟些。其实非但他们俩如此,《文学改良刍议》和《文学革命论》,以及继起响应的钱玄同的《致陈独秀》、刘半农的《我之文学改良观》等,都是文言。《新青年》至次年一月出版第四卷第一号起,才宣布改用白话,采取新式标点符号。
周作人完成这一转变如此缓慢,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他看来,问题也许并不像胡、陈所说那么简单——他针对《新青年》下的“没有什么谬,虽然也并不怎么对”的考语,就流露出这个意思。这年七月,发生张勋复辟,周氏兄弟避居崇文门内船板胡同的新华旅馆,一周后才返寓。周作人说:“当初在绍兴的时候,也曾遇见不少大事件,如辛亥革命,洪宪帝制等,但因处在偏陬,‘天高皇帝远’,对于政治事情关心不够,所以似乎影响不很大,过后也就没有什么了。但是在北京情形就很不同,无论大小事情,都是在眼前演出,看得较近较真,影响也就要深远得多,所以复辟一案虽然时间不长,实际的害处也不及帝制的大,可是给人的刺激却大得多,这便是我在北京亲身经历的结果了。”256所受“刺激”和“影响”的结果就是:“经历这次事变,深深感觉中国改革之尚未成功,有思想革命之必要。”257于是也就不仅仅满足于“用白话来作一切文学的工具”了:“虽然表现的文字改革自然是联带的应该做到的事,不过不是主要的目的罢了。”258——尽管胡适也说自己与陈独秀“开始也曾顾到文学的内容的改革”259,究嫌过于枝节,亦过于浮泛;周作人提出“思想革命”,则是要从根本上加以解决。十年来他与鲁迅一直这样主张;现在时机到了,所考虑的也更深入,更透彻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周作人传 第四章 一九一七(3)
周作人与鲁迅从接受“文学革命”到标举“思想革命”,尤其是诉诸《新青年》发表,钱玄同起了重要的催化作用。他当时已在北京大学任教。“钱君从八月起,开始到会馆来访问,大抵是午后四时来,吃过晚饭,谈到十一二点回师大寄宿舍去。”260鲁迅曾记录他“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的话261;钱氏自己则说:“我因为我的理智告诉我,‘旧文化之不合理者应该打倒’,‘文章应该用白话做’,所以我是十分赞同仲甫所办的《新青年》杂志,愿意给它当一名摇旗呐喊的小卒。我认为周氏兄弟的思想,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所以竭力怂恿他们给《新青年》写文章。七年一月起,就有启明的文章,那是《新青年》第四卷第一号,接着第二、三、四诸号都有启明的文章。但豫才则尚无文章送来,我常常到绍兴会馆去催促,于是他的《狂人日记》小说居然做成而登在第四卷第五号里了。”262“文章应该用白话做”尚属“文学革命”,“旧文化之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