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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传 第五章 一九二三(17)
然而周作人并未就此沉默。他将所发生的一切归咎于国民性——所说“南方的杀人者是何心理状态”答案就在于此,这与“人终逃不了他的命运”其实是一回事:“我觉得中国人特别有一种杀乱党的嗜好,无论是满清的杀革党,洪宪的杀民党,现在的杀###,不管是非曲直,总之都是杀得很起劲,仿佛中国人不以杀人这件事当作除害的一种消极的手段,(倘若这是有效,)却就把杀人当做目的,借了这个时候尽量地满足他的残酷贪淫的本性。在别国人我也不能保证他们必不如此,但我相信这在中国总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遗传病,上自皇帝将军,下至学者流氓,无不传染得很深很重,将来中国灭亡之根即在于此,决不是别的帝国主义等的关系,最奇怪的是智识阶级的吴稚晖忽然会大发其杀人狂,而也是智识阶级的蔡胡诸君身在上海,又视若无睹,此种现象,除中国人特嗜杀人说外,别无方法可以说明。”527“这实在足以表出中国民族的十足野蛮堕落的恶根性来了!我常说中国人的天性是最好淫杀,最凶残而又卑怯的。——这个,我不愿外国流氓来冷嘲明骂,我自己却愿承认;我不愿帝国主义者说###因此应该给他们去分吃,但我承认中国民族是亡有余辜。这实在是一个奴性天成的族类,凶残而卑怯,他们所需要者是压制与被压制,他们只知道奉能杀人及杀人给他们看的强人为主子。”528清党期间“智识阶级”的堕落,尤其使周作人愤怒,先后作《猫脚爪》、《人力车与斩决》、《吴公何如》、《偶感之四》、《功臣》等文,对主谋其事的吴稚晖、参与发议的蔡元培以及置若罔闻的胡适予以谴责。
周作人的国民性批判的对象,“上自皇帝将军,下至学者流氓”,实际上一总就是他素所质疑的“群众”。如今他不认为其间有任何区别。他的相关思想,也就由“群众观”发展为“阶级观”——讲得更确切一点,是以“思想观”取代了“阶级观”。这可以追溯到一九二五年十一月——正是他宣布“我不再来反对那些假道学伪君子了,我要做我自己的工作”之后——所作《让我吃主义》529。该文称:“中国本来没有一定的阶级,绅士与平民也只是一时的地位,不是永久的门第的区分,但在地位不同的时候却的确是两个阶级,有两个人生观,虽然随时可以转换:在被吃的地位时,安分地让你吃;在可以吃人的时候,便又乐观地让我去吃了。”先前《不讨好的思想革命》所说“中国现在政治不统一,而思想道德却是统一的”,其实也是此意。对于构成群众运动之主旨的阶级论的否定,更早还可追溯到“自己的园地”中的《贵族的与平民的》,不过今昔立意已有不同,现在他一概归结为“重来”。周作人此番思考,完成于一九二七年六月所写《文学谈》530一文——虽然仍从文学着眼,所论却已不限于此:“现今弥漫于上下的,的确是资产阶级的思想,以私产制度为根基的道德与风俗,例如偏重女性贞操,纳妾蓄婢,宿娼等之公认及讴歌,都是明证,同时也有极少数人起来反对,在文艺上可以看出这种‘反有产阶级思想’之痕迹,——我不称他为无产阶级思想,因为我觉得这不是阶级的问题,虽然这多少与实际的社会运动先后发生,但这些人未必以阶级意识为主动,实在只是其思想态度与因袭的资产阶级思想相反,故出于反抗的举动。在中国,有产与无产这两阶级俨然存在,但是,说也奇怪,这只是经济状况之不同,其思想却是统一的,即都是怀抱着同一的资产阶级思想。无产阶级的而抱着资产阶级思想!?是的,我相信这是实情。贫贱者的理想便是富贵,他的人生观与土豪劣绅是一致的,其间的关系只是目前的地位,有如微时的汉高祖楚霸王之于秦始皇。中国资产阶级弄许多婢妾,表面上加上一点圣贤之话做修饰,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无产阶级的妇女观大要相去不远,或者不过说得还要老实显露一点而已。现在如以阶级本位来谈文学,那么无产阶级文学实在与有产不会有什么不同,只是语句口气略有差异,大约如白话的一篇《书经》,仍旧是鬼话连篇。正如一个亭长出身的刘邦补了秦王的缺不能就算社会革命,把那些古老思想从民众口里(或凭了民众之神圣的名)重说出来,也不见得就可以算是文学革命了。”
周作人传 第五章 一九二三(18)
将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一并视为自己思想的对立面加以拒绝,周作人的个人主义与自由主义立场才真正得以确定;以后他自外于左翼右翼,认为二者实无区别,思想根源就在这里。这时他写《北沟沿通信》531,提到重读吕滂《群众心理》一书,觉得“可以发人深省”——这话似乎也针对不久前的自己而言:“群众还是现在最时新的偶像,什么自己所要做的事都是应民众之要求,等于古时之奉天承运,就是真心做社会改造的人也无不有一种单纯的对于群众的信仰,仿佛以民众为理性与正义的权化,而所做的事业也就是必得神佑的十字军。这是多么的谬误呀!我是不相信群众的,群众就只是暴君与顺民的平均罢了,然而因此凡以群众为根据的一切主义与运动我也就不能不否认,——这不必是反对,只是不能承认他是可能。”不过周作人的思想仍然存在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北沟沿通信》系讨论妇女问题之作,他始终坚信凯本德所说“女子的自由,到底须以社会的共产制度为基础”,因而主张社会有一根本变革;这不能不诉诸群众运动,群众运动又绝不可能实现此点。如其所说:“妇女问题的解决似乎现在还不能不归在大的别问题里,而且这又不能脱了群众运动的范围,所以我实在有点芒然了,妇女之经济的解放是切要的,但是办法呢?方子是开了,药是怎么配呢?”
五
一九二七年八月,张作霖解散北京大学,改办京师大学堂,周作人“当然去职”532,一年多后北平大学成立,才重在那里任教。十月,北京北新书局被查封,《语丝》停刊,周作人与刘半农离家避难,——后者有记载云:“余与岂明同避菜厂胡同一友人家。小间三楹:中为膳食所;左为寝室,席地而卧;右为书室,室仅一桌,桌仅一砚。寝,食,相对枯坐而外,低头共砚写文而已;砚兄之称自此始。居停主人不许多友来看视,能来者余妻岂明妻而外,仅有徐耀辰兄传递外间消息,日或三四至也。时为民国十六年,以十月二十四日去,越一星期归。”533《语丝》改在上海继续出版,由鲁迅主编,周作人仍为主要撰稿人之一。
此前此后两年多里,周作人共有十一种著译面世:一九二六年八月,北新书局重新出版所译显克微支著《炭画》。一九二六年九月,北新书局出版《狂言十番》。一九二七年二月,北新书局出版《自己的园地》修订本,删去全部“杂文”,补入“茶话”一辑,主要是一九二五年九月至一九二六年八月在《语丝》上的专栏文章,与《雨天的书》风格相仿。一九二七年二月和三月,北新书局分别出版《冥土旅行》与《玛加尔的梦》,统属一套“苦雨斋小书”——“苦雨斋”是他为自己的书房取的名字534;两书其一汇集所译古希腊、英、法和古代日本的作品,其二则为俄国科罗连珂(Владимир Галактионович Короленко)535一八八五年作中篇小说《Сон Макара》536。周作人在《〈苦雨斋小书〉序》中说:“这可以说是杂乱极了,虽然我觉得并不如此,不但这些都是我所同样喜欢的,我还以为其间不无一种联属。我曾说,‘重阅《冥土旅行》一过,觉得这桓灵时代的希腊作品竟同现代的《玛加尔的梦》异曲同工,所不同者只因科罗连珂(Korolenko)曾当西伯利亚的###,而路吉亚诺思(Lukianos)乃是教读为业的哲人(Sophistes)而已。’除了那个‘科学之诗人’是超然的以外,兼好法师也就不是真个出世间的人,不过他有点像所谓快乐派,想求到‘无扰’的境地做个安住罢了;至于斯威夫德主教的野蛮的诙谐,则正是盾的背面,还是这个意思,却自然地非弄到狂易而死不可了。”537这有如周作人的自况之作,几位作者——路吉阿诺斯、法布尔、斯威夫特、兼好法师以及科罗连珂——的影子重叠在他的身上,分别对“流氓鬼”和“绅士鬼”予以支持。一九二七年八月,商务印书馆出版文言旧译《黄蔷薇》。一九二七年九月,北新书局出版随笔集《泽泻集》,列为“苦雨斋小书”之三。此书前半选自《自己的园地》、《雨天的书》,后半则为《雨天的书》之后所作。序言有云:“戈尔特堡(Isaac Golaberg)批评蔼理斯(Havelock Ellis)说,在他里面有一个叛徒与一个隐士,这句话说得最妙,并不是我想援蔼理斯以自重,我希望在我的趣味之文里也还有叛徒活着。我毫不踌躇地将这册小集同样地荐于中国现代的叛徒与隐士们之前。”一九二七年十月,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两条血痕》,乃是《现代日本小说集》一书的补遗和续编。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开明书店出版《谈龙集》;一九二八年一月和二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谈虎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