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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紫衣唇噙浅笑,眼眸透薄霜,云淡风轻一派闲逸,不以为怒,只是轻吐:“莽鲁武夫,难以入流,树倒猢狲散,沈家大势已去,看你们这些莽夫还能张狂多久。”
他识得这人,这武将是广威将军麾下的骁骑游击将军鲁栋先,此人向来刚直不阿,敢怒敢言,得罪不少权贵,只是惧于他身后沈家势力,拿他也是无可奈何,对他的莽撞只能嗤鼻而过。
他的话牵涉到功高权重的沈家,太过震撼,中书侍郎不敢应和,只是嚅嗫着低头扮痴傻,心中暗叹,右相权倾朝野,有恃无恐,也只有他敢于公然微词不屑与沈家,自己一个小小侍郎,哪里敢去捋这老虎须。
不理装痴扮傻的中书侍郎,缓步继续前行,前面挑灯的小厮微偏身引路,灯光摇曳,投于青石宫道的身影也随光晃动。宫道掩在凌晨微暗中,道旁石笼宫灯照亮,行一节,光渐弱,就在近又重入黑暗中时,又有下一盏宫灯续亮,光由弱渐强,再由强渐弱,如此反复交替,一节接一节,循序渐进,直至巍峨宫门。
檀紫衣一直默默不语,半垂眼睑,凝视着脚下忽而变明忽而变暗的宫道,沉静的脸庞难觅任何情绪,有人躬身行礼请安,也是恍若未见的自顾沉思。到东华门前,他止步伫立在御沟桥上,望着桥小御河,一手垂于身侧一手轻放腰前,无意识的摩挲食指指甲。天渐显晨色,御河倒映天际残月孤星,浮光粼粼,沉重宫墙影压印水面上,御河诡异的呈半边黑色半边碎亮的景象。
昨夜他就得到宫中密报,信陵公以交出九京京畿八十万守兵的代价换来正德帝御审之诺,果不然,皇上连夜下旨,命他毋须再审此案,犯事婢女先关羁待今日正午御审再行处置。
并没有意外,这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早知道沈家决不会束手就擒,必会奋力争取,以权相易,做到如此地步,看来他的确是将沈家逼到了极至。此时退让舍权,极力保住太子,等到太子登大典,再要拿回权利亦非难事,或许会得到更大的利益,于他,他也会选择这么去做,现在不是计较所失的时候,保住最根本的东西才是首要之举,信陵公,做出的是最明智的选择。
嘴角啜一丝笃定的笑,可是,他不认为沈家这次还能扭转局面,今日午时的御审,不过是浪费时间的戏幕,既然沈家想要上演这场垂死挣扎的戏码,那他就奉陪好了。北楼戏鼓响,垂幕开,氍毹满堂红,曲牌点,那厢有人唱将来,怎不和?人生不过戏一幕,幕幕演,人人是一角,既然过场怎能不入戏?
脑海中出现那张清秀俏丽的脸,温婉的眼底下,是百折不挠的坚强,近乎愚执的不肯妥协的坚强。即使身处牢狱,面对绝境,依然那样无畏的直视着他,没有指责,没有仇恨,没有慌乱,有的只是于黑暗中极尽所力寻找光芒的坚韧,努力为生存而为。
不曾愈合的右手崩裂的拇指指甲在这时似乎疼起来,一波波,仿佛潮水般的漫上来,浸到心底,刺痛着他的神经。胸口微窒闷,他轻吐口气,以意志为堤将这感觉拒防千里长堤之外,既已是木已成舟,对她,做何想都是多余,再心有所叹,也是枉然。
“小茵,这折戏里,你要唱的是哪出?本相期待得很啊。”他寒星似的眸仁闪动,轻笑低喃。
小茵在两个大内侍卫的押解下朝畅爽殿走去,为免她御前失仪,从天牢出来前,狱官命人给她送来套干净的衣裙和一桶热水,让她梳洗了一番,换下肮脏的旧衣裙。
脚步有些迟缓,毕竟她是近三天没有进食,昨夜得到那茶楼偶遇的公子偷送来的口讯,知道面见皇帝已经成功,她才放下心来,在今早开始用餐。但空空无物到极点的胃,面对突然得到补充的食物,也是一时难以适应的,她仅仅是在强迫自己咽下几口饭和几筷菜就想要呕吐的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身体虚弱,加上连日的神经紧绷,她要不是靠意志坚强维持,怕是已经倒下。
身上阵阵的发寒,也明白无误的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她,在阴冷潮湿的牢里关羁了三个日夜,或许已经感染了风寒,恐怕是病了。
不能倒下去!现在决不能倒下去!小茵自我催眠似的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现在要是倒下去,好不容易争取来机会稍纵既逝,一但失去这次机会,自己恐怕要永远躺着,躺在那冰冷黑暗的死亡中!
畅爽殿是居国历代帝王平日处理公务和在宫内接见朝臣的地方,殿外种满各种品种的桂树,四季常绿,春盈翠色,夏透荫凉,秋送暗香,冬欺霜雪,一年四季勃勃繁生,花开三季,吐蕊香,馨馥沁人脾,所以此处殿取名——畅爽殿,即“丹桂花开千层黄,醺风盈香畅爽殿。”之意。
进入畅爽殿里,只见满殿的人,居上紫檀木龙案后铺着明黄织绣缎饰的雕千龙椅上坐着正德帝,依旧满脸倦容,只是倦懈后是些微若隐若现的凌厉,旁边随侍着他的亲信大太监庆玄;在殿堂一边近御台处用张水晶屏风隔起一角,从屏风下可见女子垂地的华丽裙裾,应该是此投毒案的受害人——檀霓衣隐在屏后旁听御审。
御台前分立几人,垂首敛眼,从她进来就没有转移过视线一直盯着金砖地板的,是浓紫朝服头戴帏冠帽的檀紫衣。另一个则相反,从她进来就一直双眼炯炯盯着她,正是那茶楼偶遇,为救太子和沈家巧装成牢吏的男子,此时他身穿武将面君的服鹘衔瑞草戎服,愈加显得瞻尔不凡。
至于那落魄太子,还是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太子冕服,独自站在窗外阳光洒不到的殿内另一侧,冷冰冰的孤傲模样,凛美如梅的脸隐在阴处,流露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丝毫没有因为这
案子牵涉到自己的危机感,大概是于自己的命运早已经无所谓了。见了小茵,他只是眼睛漠然瞥她一眼,继而没有表情的转开眼去,眉梢带着轻淡的嘲讽的看着一角的描金瓷彩大花瓶里插着的孔雀羽翎。
小茵注意到殿内还有个身着一等国公朱红蟒袍的神情憔悴的白发老人,身材高大,形容清癯,虽老朽耋暮的年纪,背微躬,但身上弥漫出常年累月戎马征战的人才有的萧刹气势。
他正眼光锐利的上下审视着她,表情复杂,微蹙眉的似乎在担忧什么,少顷,他神情凝重的转开头去,看看那清霜般的年轻武将,想要叹气,却又顾忌什么的只是把那声叹息化成个呼吸轻轻呼出。
他在对她失望,他在怀疑她的能力,不知为什么,小茵有这样的意识,这陌生老人的神情,隐隐在透出他对她的猜臆。
咬紧唇,难怪他会怀疑,大概这屋子里,除了那对她还抱有一丝信心的年轻武将,其他人都不会相信她这样一个孱弱少女能对现在的局面做出什么逆转的惊人之举吧?毕竟她没有一点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也没有足以改变自己必死命运的有利筹码。
跪下低头行礼,她心底轻声自语,她有的,她有赌一手的筹码的,虽然不知道能否令正德帝改变想法,但她还是要放手一试!
正德帝缓缓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今日在这畅爽殿,召集诸卿家,是对三天前檀贵妃遭人投毒一案进行御审,虽贵妃万幸躲过此狠毒暗算,但竟然有人胆大包天欲在这巍威皇宫,在朕的鼻子下行此大逆不道的恶行,实在是令人发指,令朕愤怒,所以今日朕亲审此案,定要将幕后黑手揪出,一旦罪证确凿,无论此人是何种身份,一律依法处置,绝不宽恕!”说到后,眼睛掠向太子,似乎在说给他听,又似乎不是。
太子不为所动,依然望着那孔雀羽翎没有移开过视线,似乎那孔雀羽翎有什么稀奇之处的让他看得入了迷,只是在听了正德帝的话有所指后,眼睛不易觉察的半眯了一下。
“好了,就由最早买来香凌圆子的檀右相先说事情的经过,檀爱卿,在众人面前再说一遍当日的事。”正德帝微扬头示意。
檀紫衣恭敬行礼,把当天他如何带着府上婢女到“符家老铺”买圆子,如何立即赶往宫里,以及到了宫门外又怎么样被追赶来的胡左侍郎以紧急事物为由赶往官署,处理完事物后,他不曾中途耽误的直往宫中贵妃的栖兰殿等经过一一道来。为表明自己所言属实,他连什么时辰到的官署,什么时辰处理完的事物,什么时辰进的宫全都详尽说来,众人在心里暗暗算计,时间上扣得很紧密,果然没有任何在往他处的时候。
正德帝又召来胡左侍郎仔细询问,胡左侍郎做证了檀紫衣所说的话,以及时间上的吻合,之后传来栖兰殿的为小茵引路的刘同谦,把引路前后发生的事一一问了个仔细,最后传召的是那群正在休闲游园时碰巧隔湖看见小茵出现在曜翥宫的宫妃们,她们战战兢兢的在正德帝面前将那天看到的情景说了一遍。
随着正德帝逐一的查问,小茵看到那朱红国公锦袍的老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那年轻武将只是锁眉定定看她,眼中闪烁着对她的不确定。
询问完最后一个妃嫔,正德帝目光缓缓扫过站在殿中的每一个人的脸,情绪莫辨,他最后将目光落在小茵身上:“想来事情经过众卿已经听得清楚明白了,至于幕后的主谋者,就要问跪在这里的这个丫头了,犯婢,你还不快从实招来!谁是这阴谋的主使者?”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极力使自己声音平静的开口说道:“皇上,奴婢有罪,是太子指使奴婢做出这等万恶不赦的大罪,是奴婢听从了太子的指使,将落子果投入要给贵妃娘娘用的香凌圆子里的,都是太子。”
此话一出,让所有人都面色大变,檀紫衣微一怔,眼中闪动着不明意味的望向她,年轻武将面色顿冷,眼睛一瞬犀利如刀的刺向她,有着难以置信,有着懊悔,也有着愤怒,而那老人,更是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