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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子落子,两人各将心谋策动于棋盘方寸,今日一局,意义不同以往,一步一进,一招一退,皆暗暗倾尽全部智慧,较量着各自的头脑和机谋。
博山炉燃香渐淡,侯府仆人打开炉盖,又投进一方新的香料,袅袅白烟又腾升而起,一亭的雅致醺香扑鼻而来。楚玉望着棋盘,眼神犀利,嘴边却始终带着抹惬意的笑,漫不经心又无羁,落下一子,他笑容忽盛,檀紫衣执子凝望,神情严肃,沉吟一会才落子。
抬手落子,逼近他刚走的棋,楚玉捏起杯,优雅的浅进一口:“前些时候,我闲暇看了些杂记散书,看到个很有趣的故事,到现在依然感慨颇深。”
“哦,什么故事这般令你心有感慨?”檀紫衣抬头微笑,看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回棋盘战局上。
“说的是有个年轻人,自小就被家人寄以厚望,从小面提耳授的教导他,惟有不断充实自己的学识和本领,才能光耀门楣,才能成为人上人,那年轻人也很自省,时时提醒自己的目标和理想是什么,每天都在为出人头地而刻苦努力,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可以心无旁骛的为心中理想勇往直前。”看着檀紫衣新落的棋路,他慢慢说到,平静的从棋盅里捏起棋子“叭”一声落下。
目不转睛的看着棋盘,俊郎的脸上虽带着沉色,却仍轻笑回话:“那倒是个思进取的年轻人,不负自己大好光阴,为留名青史努力争取,活着,就必要有所追求,有所志向,可赞。”
“是,他的确也因为努力刻苦得到乡邻众亲的赞扬,只是好景不长,有一天,有人为感谢年轻人的帮助,送给他一盆名贵的菊花——绿翠,年轻人见之非常喜爱,珍若至宝,每天小心伺候,精心照料,为菊花捉虫施肥,一片叶一片叶的小心打理,那绿翠名菊在他的细心照料下,也是枝繁叶茂,开出的花远较同品的硕大华美。”异色眼闪动着奇异的光泽,他继续说着这个故事:“年轻人常常赏看菊花忘记了时间,对着菊花陶醉得一坐就是大半天,因为这菊花,他每天花了许多的时间用来照顾它,观赏它,渐渐把所有正事都荒废,为前途努力拼搏的斗志也在逐渐消耗怠懈,不再理睬其他,这令他的家人很担忧,屡次劝说,却是毫无效果,只好去求助年轻人的启蒙先生,那先生来了,也不说话,从年轻人面前抢过那盆菊花举起就砸了在地上,顿时盆碎泥散,菊花也摔得枝断叶残。”
切子于棋路,檀紫衣眼神闪动,啜笑不语,温文尔雅的以一指摩挲酒杯边沿,看着棋盘没有抬头。
“先生对着年轻人痛心疾首的大骂,说到痛心处,老泪纵横,对他为菊花荒怠前程更是数尽自己的失望和惋惜,年轻人很惊讶,看着地上的残菊不知如何应对,其实那时,他立刻将菊花重新置盆培土,再修剪一番,还是可以将心爱的菊花救回,他却是一直静静站着,看着地上凋零的菊花,任由先生指鼻斥责不说话。”
“那先生骂了许久,直到累了才气喘嘘嘘的停下,年轻人这时上前扶住先生坐下,并跪下道:‘先生说得有理,今日一番当面痛斥,句句真言,令学生如醍醐灌顶,让学生明白自己的疏散松懈,荒于玩乐,耽于物喜,即让亲人的期望落空,也令自己渐失上进,终失出人头地的时机。’
先生很高兴年轻人的省悟,只觉自己的一番痛骂算是有了好效果,年轻人又对先生说:‘今日得先生点醒,虽是幸事,但先生砸毁我心爱的菊,终是让我心有遗憾,每每思起,总会觉得难过,怕在日后更是为这遗憾牵肠挂肚,落下一丝羁绊,只有让我自己亲手毁掉心爱之物,才会不再回头思及留恋,扰吾心者,便该由吾亲拒,乱吾心之物,应由吾亲毁,此才能绝患不再生心念。’
说罢,年轻人捧起地上的残菊,奔入厨房,将还能救活的菊花扔到灶火中,付之一炬,曾是他心头至爱的名菊-绿翠化成了一道青烟,烟消云散,而此后,年轻人比之以前更加心无所扰的努力进取,终于功成名就,成为一代英杰,流芳百世。”
楚玉边放置棋子边微笑着说完这个故事,然后抬头一瞬不瞬的紧盯着檀紫衣,脸上带笑,眼中却凝着没有感情的冷。
半遮着眸子的浓密睫毛轻微的抖动,清俊如俦的面庞没有任何变化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沉思着,少顷,落下一子,抬眼看向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少年,微笑,笑容和煦宛春风,淡淡,轻痕微波,蕴着他此时的心中轻澜。
“心有坚定追求,以铁般意志相维,不以外物而动摇,才是达成心愿的上策,年轻人只是及时醒悟,选对了自己该走的路,一往直前。”抵住心底那点被看破心绪的张惶,他保持着贯有的柔和笑容,其实,心中藏匿真正情绪的壳,在一刹那,已经“啪”声破裂,露出不欲被他人看见的真意。
第一次有了慌乱,不仅仅是因为被人看破他的心绪,更多的是因为,他的真正心思被人这样无情的剖白于言语中,让他无处藏匿的深感不安,让他这样的第一次直对自己的内心,感觉异常的陌生,而手足无措,难以应对。
他的回答,似乎让楚玉很失望,浅笑不变半分,少年眼中的冷渐盛,凉薄似冰,如此时弯转在山间枝头的秋风,带着渐隆的冷浸。
山风萧萧,拂过密林“哗哗”轻响,紫金炉上淡烟缈缈,周围似乎万籁寂静,除了山林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异色眼中的冷渐化去,只剩下作出决定后的平静,不再迟疑的干净情绪,反显淡定。
“是吗?”露出明朗璨眼的笑,随着这似问非问的话语,皙白的指捏子轻轻落下,算是代表此次谈话结束。
檀紫衣微怔的看着棋盘,一时间心头百味交陈,这局棋,他已经尽力而为了。。。。。。
楚玉拿起杯,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站起身,身形颀雅,白袍上的暗色银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流动着水泽的光彩,眼儿半弯,里却是锋芒锐利,微带醉意:“山色再好,终是要归,今日我与子宗兄相谈甚好,该懂的也懂了,该说的也说了,既然棋局已完,也要回了。”
停顿一下,他意味深长的极缓慢的说:“本侯走了,此后怕是再难和檀相如此一聚,所行道不同,终是难会。”
“小侯爷说的是,本相也是难得寻闲,想来以后除了朝堂议事,也没有了再如此相会的。。。。。。理由和必要。”不温不火的答,他知道,今天话已经于此,大家都明白再难同处,既是清楚彼此所站立场不同,何必再假以友谊之名交往下去,更何况,中间横隔着一个人,一个让他怅惘难言的人,那人,是他们对各自心念心照不宣的人。。。。。。
明了的悠悠一笑,楚玉略揖做别,转身离开,步履洒脱,才走出几步,却被檀紫衣唤住。
“连城侯留步,本相有一事相问。”
停下脚步,诧异的回身,腰间环佩脆响,风撩起他腮边的发丝,柔软的贴伏在他阳光下透着玉般光泽的脸颊。
踯躅一会,他犹豫,但还是问出来,他放弃的理由,少年猜得到,少年守护的理由,他隐隐明白,却又不想明白,矛盾的心情,想在他的答案中寻求一条不再彷徨的路,他真的仅仅是因为“朋友”二字吗?
“放弃那菊有理由,可是有人为护菊倾尽全力,这也需要理由吧?”他轻声问,深邃的眼定定看着少年。
孩子气的微蹙眉,好象在思索什么,楚玉想了想,恣肆绽笑:“不知道,真不知道,若是非要理由,本侯以为,放弃的理由的反面,正是想要呵护的理由,不是吗,檀相?”
看着那在山花落英中渐行渐远的清雅身影,纷纷落花宛如飘雪,翻飞的衣袂,像他心底千叠潮涌的情绪,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袖下的指下意识的捏紧。移眼看向棋盘,瞳孔无法抑制的收缩一下,所有的情绪的涌动在这一瞬间嘎然而止,只有强烈的嫉妒在疯狂骚动,嫉妒什么?嫉妒他超过他的谋智?还是嫉妒他可以无所顾忌的为心中的感觉而任意为之,而自己却是要为种种牵绊放弃心中所念?为什么他就能恣性品尝生命中的每一个美好,而自己却要极力忽视生命中还有美好的感觉?为什么?
究竟哪种感觉多一点,他已经无法理智分辨了,此时,他只觉胸口气郁难抒,难平,难解,极需宣泄的缺口。
“离弦,连城侯,留不得。”冰冷的声音里带着失去控制的焦躁。
立在旁边的两个檀府随侍中的一个应声:“是。”低垂的头掩在阴影中不见容貌,一直没有存在感的身影,突然暴出迫人的凛冽杀气。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十四 一切的因缘
珍贵的檀木制作的马车在四匹骏马的牵引下向京中驶去,青裳仆人坐于车前扬鞭吆喝,车檐四角缀着的瑞兽麒麟状的铜铃,凌乱摇晃,和着马脖挂着的胸铃声相应而响,一路洒下清脆的“叮呤”声,惊得路边林中飞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啾鸣着展翅飞向天空。
浅浅的绯色织花纹的锦缎窗帘边伸出两根白玉般的细长手指,优雅的掀起低低的一角,帘后露出小半张面孔,清亮晶莹的眼眸,隐在幽暗的车中,却依然光华四溢。马车飞驰,光影在那半露的脸上闪过,飞逝,不曾影响面容上的清冷一丝一毫,绝美无双的脸,冷得那样的无情无欲,象是冷眼看着红尘历变的离尘之阿吠陀神,无论外物如何变迁,都不能令他面容上生出一丝动容的表情。
路上偶有枫树寥寥几棵掺杂其间,已微染霜红,交映着不及褪去的绿,像泼墨写意的画屏一路延绵,阳光在树缝间跳跃,斑彩点缀。
放下窗帘,楚玉慵懒的靠在软垫上,眼神清冷,脸上全是与往日恣性无束不同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