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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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出墙-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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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出墙》26(3)
她内心正经历的劫难就更为可怕。她有天崩地裂似的感觉,自己完全垮了。她的整个生命被破坏了,她的一切温柔,一切善良,一切献身,都突然被推翻,被踩在脚下。她一辈子都过得恬淡而温存,到了最后时刻,眼看就要带着安宁、幸福的生活信念撒手人寰时,却有一个声音对她吼叫: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罪恶! 被撕破的帐幕向她露出,在她看见的“爱”和“友情”之外,却有血和耻辱的可怕景象。倘若她能大声诅咒的话,她甚至会咒骂上帝。上帝把她欺骗了六十多年,把她当成一个温和、纯洁的小女孩,以平静、快乐的虚伪景象戏弄了她的眼睛。她始终是愚蠢的孩子,盲目地轻信一切,完全看不见真实的生活在情欲的血腥泥污里爬行。上帝并不善良,他早该把真相告诉她,或者就让她带着天真和盲目到地下去。而现在,留给她的,只是对爱情、友谊和忠诚的全盘否定。除了杀人和荒淫之外,什么都已不存在了。
  啊!卡米耶竟死在泰蕾斯和洛朗的合谋下,他们竟在可耻的通奸中筹划了犯罪!对拉甘太太而言,她的思想里有了这样大的一个深渊,她简直不能再思维,不能以明晰和认真的方式去想象。她只有一个感觉,就是不断往下坠落,可怕极了,她仿佛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阴森冰冷的洞穴里,她对自己说:“让我在这洞穴里跌碎骨头吧!”
  受到最初的震动时,在她看来,罪孽太大,似乎不像是真的。随后,当她回想起以前她无法解释的一些现象,相信通奸和谋杀确有其事时,她感到自己要发疯了。泰蕾斯是她一手抚养成人的,洛朗则是她像慈母般一心一意爱着的,他们居然就是杀卡米耶的凶手。这思想就像一个巨轮在她脑子里旋转着,发出轰轰的声响。她猜到了那些丑恶的详情,看穿了那些虚伪的掩饰,又回忆起他们的种种假面,这些都是极其残忍的讽刺,她宁愿立刻死掉,而不愿再思想。只有一个机械的、难以摆脱的想法,以磐石般的重量和执拗,碾压着她的脑袋。她反复地对自己说:“杀死我的孩子的是我的另外两个孩子。”她找不到别的想法来表达她的绝望。
  她在心理上产生了突变,她迷乱地思索着,已不再认识自己了,在突如其来的报仇雪耻的强烈愿望下,她一生中的善心德性已荡然无存,她只想着报仇。她已经判若两人,内心一片漆黑,她感到在她那垂死的肉体中产生了一个新的人,这个人只想无情和残酷地咬碎杀害她儿子的仇人。
  她全身瘫痪,完全动弹不得,她知道自己无法跳到泰蕾斯和洛朗身边,紧扼他们的咽喉,把他们掐死。这时,她只得忍受着沉默不动,大颗大颗的泪珠慢慢从她眼睛里淌下来。还有什么比静止和沉默的绝望更令人伤心的呢?她的泪珠一滴滴地顺着这张失去生命的脸往下淌时,没有一条皱纹在活动。这张苍白、死气沉沉的脸不能哭泣,只能用眼睛在呜咽,这幕景象真让人伤心欲绝。
  泰蕾斯吓呆了,怜悯心油然而起。
  “让她睡觉吧,”她指着她的姑母对洛朗说。
  洛朗慌忙把病人的沙发推到她的房里。然后,他又弯下腰用双臂把她抱起。这时,拉甘太太希望有一根有力的弹簧能让她站立起来,她作了最大的努力。上帝不会准许洛朗把她紧搂在怀抱里的,如果他有这可怕的无耻举动,她期待天雷来轰死他。但是,既没有弹簧支撑她,上天也没让雷打下来。她沮丧而被动地呆着,简直像一个衣服包裹。她被谋杀者抓住,举起,搬移。她感到苦恼,觉得自己柔软而自暴自弃地被抱在卡米耶仇人的胳臂之间。她的头侧枕在洛朗的肩膀上,她恐惧地睁大了双眼注视着他。
  “行啊,行啊,好好看着我吧,”他轻声说道,“你的眼睛总吃不掉我吧……”
  他以粗暴的动作把她丢到床上。病人倒在床上便晕过去了。她的最后思想只有恐怖和厌恶。从此以后,她早晚都要忍受洛朗用双臂邪恶地搂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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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出墙》27(1)
这对夫妻在极度的恐惧心理下,才当着拉甘太太的面吐露心声,道出了真相。他们彼此之间不是残忍的,即使他们的安全不让他们保持缄默,出于人道的关系,他们也一定会避免这样的泄露。
  礼拜四又到了,他俩都感到异常不安。早上,泰蕾斯问洛朗,晚上把拉甘太太留在餐室里是否安全,因为她什么都知道了,也许会透露出消息去。
  “算了吧!”洛朗答道,“她连一个小指头都不会动,你怎么相信她会多嘴呢?”
  “也许她能想出个办法来,”泰蕾斯答道,“自从那一晚后,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好像已经有了办法。”
  “不,你不要疑心,医生对我说她一切都完了。如果她还能再次开口的话,那就是她临终前的最后一刹那……她不会活得很久,你就看吧。要阻止她今晚和我们在一起,这太蠢了……”
  泰蕾斯颤抖着。
  “你不理解我的意思,”她喊着说,“哦!是的,你说得很对,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我是对你说,我们可以把她关在她的房间里,并且借口说她不舒服,睡下了。”
  “就是这样,”洛朗再次反驳她说,“愚蠢的米肖很固执,他一会进入她的房间里去看看他的老朋友……这才真是要我们送命哩。”
  他犹豫了一下,想装得镇静一些,但疑虑和恐惧终于使他说话支支吾吾起来。
  “最好听其自然吧,”他继续说道,“这些人笨得像头鹅,她说不出话,就算她有绝望的表示,他们肯定也不会懂的。而且,他们永远也不会怀疑到我们的犯罪,因为他们连个蛛丝马迹都没发现。经过一次考验之后,我们以后就不必再对这次失误愁眉不展了……你看着吧,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晚上,当客人们到齐后,拉甘太太还是坐在火炉和餐室之间的老位置上。洛朗和泰蕾斯显示出极好的性情,隐藏起他们的颤栗,忧虑地等待着或许会发生的事变。他们把灯罩压得非常低,光亮只能照在桌面的漆布上。
  客人们开始玩牌之前,总有一段平淡而喧哗的谈话。格里韦和米肖少不了要向瘫痪者询问健康状况,他们自问自答,十分动听,这些都是他们讲惯的套话。这之后,他们再也不管可怜的老妇人了,大家都高高兴兴地一头扎进牌局里。
  自从拉甘太太知道了可怕的秘密之后,她就万分焦急地等待这个夜晚到来。她早已积蓄了最后的力量,准备揭发这两个罪人。直到最后时刻,她还担心不能参加聚会。她想,洛朗一定会灭掉她、杀死她,或至少会将她关在房间里。当她看见他们把她安置在餐室里,和客人们呆在一起时,她心里高兴极了,她想她可以替儿子作复仇的尝试了。她知道她的舌头没用了,就想试用一种新的语言。她以惊人的意志力,终于使她的右手多少能活动一些,能把它从膝盖上微微抬起一点,平时,她总是把手平放在膝盖上,一点也不能动。然后,她又循着她面前的桌脚,慢慢向上移动,终于将它放到了餐桌的漆布上。她在桌上衰弱地摇动手指,试图引起别人注意。
  玩牌的客人们瞥见在他们之间有只毫无血色、毫无生气、软绵绵的手之后,都感到十分惊诧。正当格里韦得意洋洋地要打出双六时,臂膀悬在半空停住了。自从病人受到那次打击以来,她就再也没挪动过双手。
  “哎!您看,泰蕾斯,”米肖大声叫道,“拉甘太太在摇动手指头……她一定要什么东西。”
  泰蕾斯不能回答,她和洛朗的目光一直紧随着瘫痪者艰难的动作。她看着姑母灰白的右手在强烈的灯光下显得惨白,就像一只即将会开口说话的复仇的手。两个凶手都憋住气等待着。
  “是的!一定是的!”格里韦说,“她的确是想要什么东西……哦!我们俩彼此很了解……她想玩骨牌……喂!是吗,亲爱的太太?”
  拉甘太太做了一个强烈的否定示意。她拚足了力气伸出一个手指,把其余的手指缩了回去,然后开始艰难地在餐桌上勾划字母。还没等她勾出几笔,格里韦又神气活现地叫起来:“我懂了,她说我出双六是对的。”
  拉甘太太向老职员狠狠瞪了一眼,又自顾自写下去。可是,她每勾一划,格里韦就打断她,大声说她不用再写了,他早就懂了,于是又作了一次愚蠢的猜测。最后还是米肖制止了他。他说:
  “算了吧,请让拉甘太太说下去吧。说吧,我的老朋友。”
  他注视漆布,好像正倾耳细听。但是,瘫痪病人的手指没劲了,每个字,她要写上十几次,即使写成了也是东歪西倒的。米肖和奥利维埃俯下身去,不能读出它的意义,又逼迫她再重写头几个字母。
  “啊!行了,”奥利维埃突然大声说道,“这次,我已看出来了……她写您的名字,泰蕾斯……看吧:‘泰蕾斯和……’写下去,亲爱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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