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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到处闲晃,享受着突然从恐怖进入平静的幸福。他本以为他妻子是去警察局告密的,想不到她是去会情人,他差不多要感谢他的妻子了。这次盯梢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简直惊喜得发狂。在这件事里,他看得最明白的就是他不该害怕,而该去享乐一番,看看淫荡是否能分散他的思想,减轻他的痛苦。
晚上,洛朗在返回店铺的路上,决定向他妻子索取几千法郎,并决定要用种种方法去得到它们。对男人来说,耽于淫乐是要花钱的。他暗暗羡慕那些能出卖自己肉体的女人的命运。泰蕾斯还没回来,他耐心地等着。等她回来后,他装出温和的样子,对上午跟踪的事只字不提。她还有点醉意,从她没有系好的衣服中,溢出一种弥漫于咖啡馆的纸烟和酒的辛辣气味。她疲惫不堪,脸上印着一条条青痕,走路蹒跚,因整个白天可耻的淫乐,身子变得异常沉重。
他们静静地用晚餐。泰蕾斯并不吃饭。用果点时,洛朗把两肘放在桌上,直截了当地向她要五千法郎。
“不,”她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我让你任意挥霍的话,你会把我们弄得一无所有的……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处境吗?我们已经很穷了。”
“这是可能的,”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不过,这与我没关系,我需要的是钱。”
“不,决不行!……你辞职不干了,店铺简直没有生意,只是靠我陪嫁的年息,我们才可以生活下去。每天,我都要贴老本来供你吃,每个月还要给你一百法郎。你不能再多要了,你听见吗? 即使要也没有了!”
《红杏出墙》31(2)
“再想想吧,别像这样回绝我。我对你说,我要五千法郎,我一定要。无论如何,你总会给我的!”
这平静的固执激起泰蕾斯的愤怒,而且简直把她急昏了。
“啊!我明白了,”她嚷嚷道,“你是想怎样开始还怎样结束……我们已养活你四年了。你来到我们家就是为了有吃有喝,从那个时候起,你就成了我们的负担。你一点事情也不做,就靠我们的钱生活。……不,我不会再给你钱了,一个苏也不给……你想要我说些什么吗?那好吧!你是个……”
她果然把那个字说出来了。洛朗耸耸肩大笑了一阵。他只是回答道:
“这是从你现在活动的小圈子中学到的吧。”
这是他影射泰蕾斯偷情的惟一话语。泰蕾斯迅速把头抬起来,刻薄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不愿意同杀人凶手混在一起。”
洛朗的脸刷地变白了。他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妻子,沉默了一会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听着,我的宝贝,不要生气,这不论对你或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我已被逼到极点了。如果我们不愿意发生不幸,还是客气点好些……我向你要五千法郎是因为我很需要,我甚至可以对你说,我打算用它来保证我们的平安。”
他诡谲地笑笑,继续说道:
“行了,再想想,然后把最后的决定告诉我。”
“我早就想好了,”少妇回答道,“我已经对你说过了,你一个苏也得不到。”
她的丈夫霍地站起来。她怕挨打,缩成一团,暗下决心绝不在痛打之下让步。然而,洛朗甚至不走近她的身边,他只是冷冰冰地对她宣称,他活够了,他要把杀人的事向附近的警察局和盘托出。
“你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他说,“你不让我活,我宁可同归于尽……我们两个一起上法庭受审判刑吧。”
“你以为我怕吗?”他妻子冲着他大声嚷道,“我也像你一样不愿意再活下去。如果你不去的话,让我到警察局去。啊!好,我准备好跟你一起上断头台了,我不像你那么胆小……走吧,一起去警察局吧。”
她站起来,径自向楼梯走去。
“很好,就是这样,”洛朗咕噜道,“我们一起去。”
当下楼走进店堂后,他们彼此注视着,神情不安,面带疑惧,仿佛有人把他们钉在地上一样站住了。他们走下木楼梯的几秒钟就足以使他们立即意识到招供的全部后果。在他们的眼里同时出现了警察、监狱、重罪法庭和断头台,而且所有这些都在突然中清晰地显现出来。他们的内心已感到昏晕,彼此都想跪下去,乞求对方留步,别把事情声张出去。他们既惧怕又窘困,沉默了两三分钟,最后还是泰蕾斯先开口,并且作了让步。
“说到底,”她说道,“我同你争这笔钱实在是很愚蠢的。你迟早要把这点钱花光的,还不如我马上给了你省心些。”
她也不打算设法掩饰她的失败。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签了一张五千法郎的支票,让洛朗到一家银行去取。这天晚上,他们没再提起警察局的话题。
洛朗一旦兜里有了钱,就酗酒、出入妓院,沉溺在喧嚣、狂热的生活中。他在外面过夜,白天睡觉,晚上奔跑,寻找强烈的刺激,竭力逃避眼前的现实。但是,他只能得到更加颓唐的后果。每当有人在他周围大声喊叫时,他只感到内心是死一般的静寂;当一个情妇拥抱他或当他喝干酒杯时,他只在这淫欲的满足和醉饱中找到了更沉重的郁闷。他已不再喜欢淫乐和吃喝,内心已经变冷,简直僵硬了。他没享乐就已很厌恶,因此,丝毫不能达到淫乐的目的,也不能刺激他的感官和食欲。他强迫自己耽于放纵的生活,不过是进一步增加了更多的痛苦。在他回家重新看到拉甘太太和泰蕾斯的时候,这种厌倦就引起恐怖的更大发作。于是,他发誓不再出门,宁愿在家里痛苦,并试图让自己习惯于痛苦从而战胜它。
泰蕾斯出门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她像洛朗一样,过了一把月以马路和咖啡馆为生的日子。晚上,她回家一会儿,让拉甘太太吃了饭和睡觉之后,又重新出去,一直到第二天才回来。有一次,她与她丈夫居然四天没有见面。随后,她也厌烦了,她感到淫乱和演忏悔的把戏一样已不奏效。她徒劳地出入于拉丁区的一切旅馆,徒然地过着龌龊和喧噪的生活。她的神经崩溃了,淫荡、肉体的欢愉都不能给她强烈的刺激,使她遗忘过去。她像一个无可救药的醉汉,被高烈度酒精烧过的上颚即使遇到最暴烈的饮料,也毫无知觉。她对淫乐已没有反应,她在众多的情人身边只能得到厌烦和倦怠。因此,她离开了他们,心想他们对她已没有用处。她既沮丧又疏懒,死守在家里,穿着肮脏的衬裙,头发散乱,连脸和手都是肮脏的。她邋里邋遢地过日子,把自己都忘掉了。
这两个杀人凶手方寸已乱,用尽了一切拯救自己的手段,重新面对面地相处之后,他们明白,他们再也没有力量搏斗了。淫乐,他们已无法消受,相反还会使他们更加惶恐不安。他们又重新陷进弄堂那阴暗、潮湿的住所中,似乎此后要永远被囚在这里,因为他们屡次想尝试解脱但都未能截断束缚他们的、血淋淋的绳索。他们甚至不想再作一次无望的尝试。在客观事实的促使和压迫之下,他们终于意识到彼此被连在一起,任何抗拒都是可笑的。他们又在一起共同生活了,而他们的憎恨也随之变成了更猛烈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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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出墙》31(3)
夜晚的争吵重新开始。殴打声、叫骂声整天不绝于耳。憎恨再加上猜疑,使他们更加神经错乱。
他们相互惧怕。洛朗要求五千法郎之后的那一幕戏剧,很快就不分昼夜地重演了。他们有个想法是始终不变的,即对方想出卖自己。他们陷入这种思想里不能自拔。当他们当中任何一个说一句话,或作一个手势时,另一个就猜想对方藏有到警察局去的意思。于是,他们就大打出手,或互相乞求。在愤怒之中,他们叫喊着要去泄露一切,彼此大施恫吓的能事。接着,他们又颤栗了,又屈服了,各自用辛酸的眼泪希望对方保持缄默。他们痛苦不堪,但他们又没有勇气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放到伤口上去祛除病毒。他们之所以要互相恫吓,要泄露他们的罪行,其实只是想激起对方的恐怖并消除这告发的思想罢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力量敢于揭示秘密并在刑罚中找到安静。
有二十来次,他们一前一后已经走到警察局的门口了。有时是洛朗想把罪行公开,有时是泰蕾斯想去自首。他们总是在街上重新相遇,在交换了辱骂和热烈的哀求之后,最后总是决定再等待一个时候。
每一次新的发作,也使他们更加猜疑和更加凶暴。
他们从早到晚相互监视着。洛朗不再离开巷内的住宅,泰蕾斯也不再让他单独出去。他俩相互猜疑着,害怕各自去坦白自首,因此,命运又无情地把他们牵扯在一起了。从结婚的时候起,他们从没如此密切地生活在一起,也从没如此痛苦过。但是,不论他们如何忧闷难受,彼此还是继续以眼睛相视,他们宁可忍受最难忍的煎熬,也不愿分开一个小时。如果泰蕾斯下楼到店堂去,洛朗必定跟着,他怕她与女顾客们多嘴嚼舌;如果洛朗站在门口,看着行人穿过弄堂,泰蕾斯就挨在他身边,看看他会和谁说话。礼拜四晚上,客人们到齐后,这两个杀人犯就互相传送着哀求的目光,仔细倾听着对方的话音,惊恐万状,都害怕自己的同谋者会说出某种供词,惹起祸端。
这样的争斗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泰蕾斯和洛朗都梦想过,借一次新的犯罪来逃避他们第一次犯罪的后果,即把他们当中的一个彻底消灭掉,让另一个可以得到少许的休息。他们同时都想到了这一点,两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