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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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如歌-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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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阿土的依赖是小时候写字垫在笔下面的尺子,明知道是坏习惯,却无能为力,因为知道的时候太迟,撤掉了尺子,字就软得扶不正,使我憎恨自己。

  秦远看出我的惶惑就追问,而我无法向他倾诉,反而要去安慰他因我焦虑而生的焦虑。

  我拨陆离的电话却总是关机。最焦急时候的电话总是打不通的。这种情况有时是人为的隔膜,而有时则是上天安排的机缘巧合,是它训练人们服从安排的操练。习惯了冷漠人情的现代人对于前者或者产生悲凉而后者则使人无望。想起生母说的话:“你以后定是留不住人的。”我留不住,我注定是留不住的,要么看着它走远,要么看着它在我面前跌得粉碎。这个伤痕化身的女子,用她一生的悲伤在我十二岁那年对我发出妖魔般的诅咒,这个诅咒一一验证。我想起那些放弃我的人:她、我的父亲、陆离、阿土,是他们让我身边的一切岌岌可危,迫使我放弃更多,他们有的对 的可有可无,可那些无论对我重要与否的人都可以肆意对我构成伤害。我放弃了余晖,也许只是在预知他放弃前抢先了而已。走出回忆比别人慢一拍的人该受伤,如同成绩不好的学生受不到老师表扬般理所当然,物竞天择这么说。

  现在呢?这小小的通讯工具都可以拒绝我,所有的一切,这个世界大喊着拒绝求助。这个癫狂、虚伪、冷漠、朝三暮四的世界。秦远依旧在炖鸡汤,鸡汤,又是鸡汤,他哼着小曲,总能那么高兴。他注意与关心的不过是另外一个生命。可是他凭什么高兴?他要我掏空自己来换取另外一个人吗?

  “来。”他端上漂着腥味的金黄液体。

  “我不想喝……我困了。”我转身回房,钻进被子里。

  “怎么了?”他扳过我的身体。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扎进他的怀里,泪水通过他的纽扣滴落在他的温暖胸口。现在我只能哭泣,在对着我一直以来视为陌生的人哭泣。

  他不再问我。这是我认识的又一个,学会适可而止的人。

  日子越来越平淡,我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我认识到自己总是要求过分却不能改正。如同难养的风信子,离开水会迅速地枯萎、死亡,于是现在它被一直到盆子里,被照顾,却成为供人观赏,没有自我无异于塑料的空壳。

  秦远妈希望我们把婚事办了,因为媳妇大着个肚子穿礼服他们会面上无光。我同意她的想法,但看到她说话时候私有财产般的态度便赌气不肯。秦远受了夹棍气两头难做人,索性谁都不理,回房打游戏。老太太一气之下好一个多月都没来一次。

  四个月的身体初见端倪,白色的墙壁像医生的脸与声音冰冷、没有感情。

  “一直这样吗?”

  “是。”

  “没有上医院?”

  “有,但老不见好,就自己吃药。”

  “吃多久?”

  “八、九年。”

  “八、九年?谁让你吃这么久的!”

  “我自己看……”

  “就你自作聪明。药哪能这样吃!……你有没有到医院检查过?”

  “没有。”

  “……”

  “这个希望不大……我建议你引掉。你自己这个药乱吃……”她一个劲地说从头到尾没有穿插过一个感叹号。

  秦远说:“迎掉。”

  她冷冷地说:“把脚放上去,尽可能分开。”小腿接触冰冷的架子一刹那一阵震颤电流般穿过我的身体。我缩回腿,她骂道:“你别动。”

  我说:“你放我下来。”

  她说:“你现在留住,以后做危险性更大,而且……你也不一定保得住。”她斜眼看着我,像小学生看一个质疑她数学题答案的同学。

  阿土还是去了北方。

  秦远妈说:“还是不要了,总不能拿性命开玩笑。”她的声音虚弱。“可是他们家的香火一样重要”,我知道她总希望这句话由我说出来,说出来反驳她刚刚的提出的建议。于是我说:“可是孩子一样重要。”

  她合乎时宜地被驳倒了。

  “开什么玩笑!”秦远发起脾气:“你不要命了!……孩子没了总能以后再想办法,……大不了领养一个。”我看到他的眼眶湿润:“明天跟我去做手术。”

  我问余晖:“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见面再跟你讲。”

  又回到那个郊区,房子周围的风信子已经开出白色的花,一片绚烂。除了这个地方,我无处可以逃遁。

  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我要这个孩子。余晖买来大包小包的东西:“不要不想吃就不吃,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有事打电话给我。”第二天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你是陈落泽吗?有人请我来帮忙照看你。”

  “……你想怎么样?你要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不可吗?”

  “我只是想留住这个孩子。”

  他突然柔软下来:“落泽,你回来好吗?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你在哪?我去接你。”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过两三个月我再告诉你来带我回去。”

  这是一件我非常想做的决定,不能让任何人阻止我。

  比起住院,呆在家里的日子格外放松快乐,时间也过得特别快。两个月仿佛只是短短两个星期。兰姐照顾我很好,老是与我争论不该每天洗澡,认为万一着凉就不好了。恍然给我妈妈的感觉,我竟没有坚持,听从了她的话,我们各退一步,最后决定隔两天。她还是不放心,总是给我放好了水后待蒸汽把整个浴室烘得温暖才放我进去。躺在浴缸里,把自己沉进白色的泡沫中,抬头看粉红的屋顶,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就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时粉红色的屋顶变成了白色的。

  “只是贫血。”余晖坐在床边:“兰姐打电话说你晕倒了。”

  “还是住院,这样安全,你体质太弱了。”

  “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有兰姐在这边就行了。”

  “小余你也经常来看看她吧。什么事再怎么忙也要先照顾病人要紧。”

  “我没事。”我只好劝慰兰姐。

  “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余晖想来是没有和兰姐解释过。

  “你忙去吧。”

  “秦远,我在苏北。”

  “你明天来接我好吗?接我回去。”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很好。我说过我会好好的。一直请人照顾我。”

  “那你等我。”

  清晨的阳光照射进病房,兰姐说:“这天气真好!”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一家老小急得转了起来,你一个人跑到这儿!”秦远妈的声音吵醒了晨梦中的病人们。

  “妈你不要这么说。”秦远说。老太太看到病房里被打扰的病人嫌恶的眼光语气软了下来:“身体还可以吗?”

  “你不是说后天吗?”

  “昨天下午刚好有火车我就过来了。”

  “吃饭了没?”

  “刚下车就过来了,还没。”秦远妈说:“你们先呆着,我出去买。落泽你想吃什么?”

  “兰姐去买了。”

  兰姐回来了,和余晖一起。我看到两个看不清表情的男子和惊诧的兰姐。

  秦远说:“谢谢你照顾落泽。”

  “恩。没什么。抽烟吗?”

  “我不抽烟。谢谢。”

  阿姨和秦远妈去我房间收拾东西,余晖送我们到车站,老太太头也不回上了车,一路上再没一句话。

  “你先休息。我去收拾东西。”秦远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也许真的累了,一躺到床上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起身去客厅倒水喝,只听得厨房传来“劈啪”的油溅起的声音和盥洗室里“哗哗”的水声还有这些吵杂声里掩藏的异常的沉默。

  “你醒了?准备吃饭吧。”秦远除掉身前的围裙。

  “恩。”

  “妈,吃饭了。”

  “你先吃。”

  “衣服放那,先来吃饭吧。”

  “放那?放那还不是你洗。”

  “你先吃饭啊。”

  “也不晓得你做什么那么高兴,是不是你的还不一定。我说你早晚一天非后悔不可。一阵一阵的话语混着搓洗声传了进来。

  “你说什么哪?”秦远一拍筷子:“你不想待在这儿就回去好吗?”

  “我回去!”我听到一声水被衣物砸起的闷响:“你就做你的睁眼瞎子!”

  我只记得我呆呆地坐在原地,什么情绪都没有。一个人的过去有时能够左右他的未来,尽管那已经是死去的东西。可是于我,那些过去还迟迟不肯轻易离去。秦远坐在桌子那头,握紧了拳头枕在低垂的头下,他已经太累了。他是一个疲倦的孩子。我伸过手去抚摸他的头发,我想起我也曾这样安慰陆离、余晖。原来我有这样一种癖好,我喜欢受伤的孩子。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他是一个受伤的孩子,每一个本该保护他的人都是施暴者。原来我与他相处得那样自然是因为我无所谓他看到我的难堪,我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他对我的看法,才能源源不断地从他那里汲取我所需要的利益和要求,却从来不去认真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他于我事实上是无足轻重的,而正是这个无足轻重的人为着这个不能善待他的人和别人不能不能善待这个人而受伤。阿土就说过我不会让我身边的男子好过,我对我自己已然力不从心。我无法保存“为艺术而艺术”的纯粹爱情,于是只能在它消失前先放弃它。我说过我是一个自卑的人,我恐惧着消磨,或是忘记,于是只能在它到来之前背离,我来得及感受的已经放弃了。秦远妈妈的话并不能使我感到侮辱,这份空头的耻辱已经转由我面前的这个人承担了。我只是想到我母亲说过的话,我的命硬的很,我是永远留不住人的。

  我再次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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