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搁下这里,先去做其他的工作。我打开所有的百叶窗,整个房间亮了起来,变得有点陌生。接着我清扫并擦拭每个角落,唯独避开那张桌子。我在画前看了一会儿,试着找出上面有什么不同之处,使它现在可以被称为成品。过去好几天来,我没有看到画上有任何改变。
我还在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走了进来。“葛丽叶,你还没收拾好。赶快动手——我是来帮你搬桌子的。”
“对不起,我动作这么慢,先生。只是——”他似乎有点惊讶于我有话要说,“因为我太习惯看到那些东西放在那里,所以实在不愿意动它们。”
“我懂了,那么,我来帮你。”他拎起桌上的蓝布,然后递给我。他的手很干净,我接过布,没有碰到他的手,然后把它拿到窗边去抖一抖,最后把布折好放进储藏室的柜子里。等我回来时,他已经收起信和黑陶罐,并放进柜子里。我们把桌子搬到房间的一边,接着我把椅子在中间窗户边排好,而他则把画架和画移到布景摆设的角落。
看到画被放在它所画的场景里,感觉很奇怪。整个感觉都很奇怪,在好几个星期的沉寂和静止之后,突然间有了这么大的移动和改变。这不像他。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我想看看他,猜测他在想什么,但我的眼睛只是盯着扫帚,看着自己清扫着被蓝布扬起的灰尘。
他走了,我很快打扫完毕,不想在画室久留,这里不再能给我安慰。
那天下午凡路易文与他太太一起来访。我和坦妮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她正在教我怎么补袖口的花边。女孩们跑去市集广场玩,她们在新教教堂附近、我们从这里看得到的地方放风筝。玛提格抓着绳子的尾端,可妮莉亚扯着风筝,用力把它拉上天空。
远远的,我看到凡路易文夫妇朝这里走来,等他们接近后,我认出她就是画里面的、曾与我打过照面的那位女士,而他则是留着八字胡、头戴白羽毛装饰的帽子、皮笑肉不笑、有一次护送她到门口的那位男士。
“坦妮基,你看,”我悄声说,“那是每天欣赏你的画像的那位绅士呀。”
“噢!”坦妮基一看到他们,顿时满脸通红。她一边伸手拉平头巾和围裙,一边细声说:“进去告诉太太他们到了!”
我跑进屋内,在耶稣受难室里找到玛莉亚·辛与卡萨琳娜,她们正在那儿陪着熟睡的婴儿。“凡路易文夫妇已经到了。”我宣布。
卡萨琳娜和玛莉亚·辛摘下帽子,抚平衣领。卡萨琳娜伸手扶着桌子,把自己撑起来。她们走出房间时,玛莉亚·辛伸手替卡萨琳娜把头上一支玳瑁梳子扶正,只有遇到特殊场合时,她才会佩戴这些梳子。
她们走到前厅迎接客人,而我则在走廊里静待。当他们移动到楼梯口时,凡路易文瞥见我,他停了下来。
“哦?这是谁?”
卡萨琳娜对我皱了皱眉。“只是我们的一个女佣。坦妮基,麻烦替我们拿点酒到楼上。”
“叫这大眼睛的女佣拿来吧。”凡路易文下命令。“来吧,亲爱的。”他对他已经踩上阶梯的妻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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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21(2)
我与坦妮基并排站在一起,他对我的特别注意使她闷闷不乐,使我紧张害怕。
“那么就快去!”卡萨琳娜朝我叫道,“你听到他的话了,去拿酒上来。”跟在玛莉亚·辛后头,她费力地拉着自己沉重的身体爬上阶梯。
我到女孩们睡的小房间里,找到了收在那里的玻璃杯,拿出五个,用围裙擦亮,排放在一个托盘上。接着我到厨房里找酒,我不知道酒放在哪里,因为他们并不常喝。坦妮基又生气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不能问她。我很担心他们把酒锁在橱柜里,因为这么一来,我就得到大家面前向卡萨琳娜要钥匙。
幸好,玛莉亚·辛想必是预先考虑到这一点,她在耶稣受难室里留了一个白色的细颈壶,壶上盖着白锡盖子,里头盛满葡萄酒。我把壶放在托盘上,然后学她们一样拉平头巾、衣领及围裙,才端着酒上楼到画室。
我进门时,他们正围绕着画站立。“又是一幅珍宝,”凡路易文嘴里说着,“你满意吗,亲爱的?”他问他太太。
“当然。”她回答。光线透过窗户映在她脸上,闪闪发亮,她看起来几乎称得上美丽。
墙边的桌子是我和主人今天早上搬过来的,我才放下托盘,玛莉亚·辛就过来了。“我来拿,”她悄声道,“你走吧,快点,马上。”
我在楼梯上,听到凡路易文说,“那个大眼睛的女佣跑哪儿去了?已经走了?我还想仔细看看她。”
“喂,喂,她算什么!”卡萨琳娜装着开心的样子大喊,“现在你想看的是这幅画。”
我回到前门的长椅,在不愿意跟我说话的坦妮基身旁坐下。我们一言不发地坐着,缝补袖口的花边,倾听从上方窗口漂流出来的声音。
当他们再度下楼时,我溜到马伦港的角落,倚着一面温暖的砖墙静静地等待,直到他们离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家里派来一位男仆役,他走上通往画室的楼梯。我没有看到他离开,因为这时女孩们已经回来了,吵着要我生火让她们烤苹果。
第二天早晨,画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没有机会看它最后一眼。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22
一天早上我来到肉市的时候,听见我前面的一个人说隔离已经解除了。我急忙赶到彼特的摊子,只见父亲和儿子都在那里,前面排了好几个客人等着买肉。我不理他们,直接走到小彼特面前。“你能不能先招呼我?”我说,“我要回家一趟。三磅牛舌和三磅香肠就好。”
他停下手边的事,正被他招呼的老太太发出愤怒的声音,他不理她。“我猜要是我也一样年轻,只要对你笑一笑,你也会什么都依我。”当他把肉包好递给我时,她大声地嘲讽。
“她没有笑。”彼特回答。他望了他父亲一眼,然后递给我一个较小的包裹。“给你家人。”他低声说。
我甚至没向他道谢——我抓过包裹,转身就跑。
只有贼和小孩才用跑的。
我一路跑回家。
我父母并排坐在长椅上,头低低地垂着。等我来到他们身边后,我拿起父亲的手,按在我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我在他们身旁坐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没什么好说了。
。。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23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所有的事都昏暗而麻木。过去曾有意义的事情——衣物的干净洁白、每日的外出采买、安静的画室——失去了重要性,尽管它们仍在那里,但就像身体的伤口愈合之后,留在皮肤下的硬块。
我妹妹死的时候正是夏末。那年的秋天特别多雨,我花了大部分的时间在屋里架竿子晾衣服,然后把它们移向火炉边,试着在衣服发霉前把它们烘干,但又不至于烤焦。
当坦妮基与玛莉亚·辛知道阿格妮丝的事后,她们对我温和许多。坦妮基试着不要挑我毛病,但才没过几天,她很快又开始骂人和生闷气,我只得反过来安抚她。玛莉亚·辛虽然没说什么,但每当卡萨琳娜对我刻薄的时候,她会打断她的女儿。
卡萨琳娜似乎完全不晓得我妹妹的事,或是她没有表现出来。随着她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就如坦妮基之前预测的一样,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床上,而把婴儿约翰留给玛提格照顾,他最近开始学走路,正好让女孩们有得忙。
女孩们不知道我有一个妹妹,因此也不了解我会失去她。只有爱莉蒂似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有时会过来坐在我身旁,身体紧挨着我,好像一只小狗把自己埋进母亲的长毛里取暖。她用这种简单的方式给我别人无法给予的安慰。
有一天我在后院晾衣服时,可妮莉亚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旧布娃娃。“这个娃娃我们现在不玩了,”她大声宣布,“连爱莉蒂也不玩了。你想把它送给你妹妹吗?”她张大眼睛装着天真无邪,然后我明白,她一定是偷听到有人提及阿格妮丝病死的事。
“不了,谢谢。”我只能这么说,这些字哽在我的喉咙里,几乎出不了口。
她微微一笑,蹦跳着离开。
画室依然空空荡荡,他还没开始进行下一幅画。他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家,不是在公会,就是去广场另一头米杰伦他母亲的旅馆那里。我还是继续打扫画室,然而它变得像其他的工作一样,只是一间要扫要拖的房间而已。
当我到肉市采买时,我发现自己难以正视小彼特的眼睛。他的关怀让我痛苦,我应该回应他的好心,但我没有,我应该受宠若惊,但我并不觉得,我不要他的殷勤。我变得比较喜欢向他父亲买肉,他父亲虽然爱开我玩笑,但除了要我称赞他卖的肉之外,并不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一整个秋天我们都吃上好的肉。
到了星期天,我有时会去法兰的工厂,竭力说服他陪我回家。他回去过两次,让父母稍微开心一阵子。一年之前他们身边还有三个小孩,如今一个都不剩。当法兰和我都在家的时候,他们会想起过去的美好时光。有一次母亲甚至笑出声来,但她很快地停住,摇摇头说:“上帝惩罚我们,因为我们以为我们的好运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一定不能忘记这个教训。”
回家变得不再轻松了。在隔离的那段时间里,我有几个星期天没有回家,再度回去之后,家却变成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开始忘记母亲把东西收在哪里、火炉边排列的瓷砖长什么样子、每天不同时间的阳光是如何照进屋子里的。才几个月,比起我自己家里,我反而能更清晰地描述天主教区的房子。
尤其对法兰,回家更是一件困难的事。在工厂里辛苦地度过漫长的日夜后,他想要的是嬉闹和开怀大笑,或者至少是好好睡一觉。我想我好言好语哄骗他回去,是希望能把我们家再结合起来,然而那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