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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房间很大,却没几件家具。除了中间窗户前方摆着画架和椅子,就是右边窗户下、角落的那张桌子。我刚刚踩过的椅子旁有另一张椅子,光滑的皮椅垫上钉着铜扣,上方突出的木头椅柱雕着两只狮子头。画架和椅子后面、房间的另一头,一个小橱柜靠墙而立,柜子的抽屉关着,上方放着一块干净的调色板,旁边排着几支画笔和一支菱形刀锋的画刀。橱柜旁是一张书桌,桌上有些书信和纸张。门口的墙边还有另外两张雕有狮子头的椅子。
房间井然有序,看不到日常生活的杂乱无章。它和屋子里其他的部分都不一样,几乎完全属于另一栋房子。关上门后,很难听见小孩的叫喊、卡萨琳娜钥匙的叮当声,或是我们的扫帚扫过地板的声音。
我拿起扫帚、水桶及抹布开始打扫。我先从为作画所摆设的角落下手,我知道我不能移动那里的东西。我跪在椅子上轻拭刚才费劲打开的窗户,以及垂在一边角落的黄色窗帘,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尘,小心不弄乱它的皱折。窗上的玻璃很脏,必须用温水才擦洗得干净,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想要的,我得问卡萨琳娜。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8(2)
我掸净椅子,擦亮铜扣和狮子头。桌子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仔细擦过,上面放的物品——一支粉刷、一个白锡碗、一封信、一个陶罐、一团从一旁垂下桌的蓝布——四周有被抹过的痕迹,然而若要把桌子好好擦干净,就非得移动它们。就如母亲所说的,我必须要找到一个方法来移动物品,再把它们放回一模一样的位置,看不出有人碰过。
信躺在桌角,如果我把大拇指放在纸的一个边缘,食指沿着另一个边缘放,再用小指钩住桌角,固定手的位置,这样我应该能够把信拿开,掸净下面的灰尘,然后再放回我手指所标示的地方。
我把手指放在纸边,屏住呼吸,然后一口气拿开信,掸去灰尘,再放回原位。我也不了解为什么我觉得动作要很快才行。我退后一步看,信似乎原封不动,虽然位置到底对不对,只有他才真的知道。
不过,如果这就是对我的考验,我最好能做到。
我用我的手测量信到粉刷的距离,然后沿着刷子的边缘,把我的手指放在不同的角度。我拿走刷子,掸去灰尘,放回原位,再测一测它跟信之间的距离。我用同样的方法移动白锡碗。
我就是用这种方法,好像不移动任何东西地打扫。我测量每一样物品跟周围物品之间的距离和角度,桌上的小东西还算简单,家具就比较难了——我用我的脚、膝盖、肩膀甚至下巴来对付椅子。
桌上那一块随意堆成一团的蓝布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如果我动了它,一定没有办法回复原来的折痕。于是我留着它不碰,希望在想出方法处理它之前的这一两天,他不会发现。
对于房间其他部分,我就没那么谨慎,我掸灰尘,扫地,用湿布擦拭地板、墙壁、窗户及家具,带着满足感打扫一间亟需好好整治一番的房间。桌子和窗户对面,远处的角落,一扇门通往一间储藏室,里面摆满了画、画布、椅子、木箱、碟子、夜壶、一个置衣架以及一排书。里面我也打扫了一番,把东西排放整齐,让室内看起来更有秩序。
一直到现在,我都避免打扫画架四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一想到会看到架上的画,就让我紧张。到了最后,事情都做完了,我掸净画架前方的椅子,才动手掸去画架上的灰尘,一面努力不去看画中的内容。
然而,当我瞥见黄色的锦缎时,我不由得停下来。
我盯着画看,这时玛莉亚·辛开口了。
“不是常见的景象吧?是不是?”
我没有听到她进来。她站在门里,微微弯身,穿着一件精致的黑色连衣裙,搭配蕾丝衣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禁再转头看画。
玛莉亚·辛笑了。“你不是唯一一个在他的画前举止失措的人,女孩。”她走上前来,站在我身旁。“的确,他这幅处理得很好。这是凡路易文的妻子。”我记得那是赞助人的名字,我父亲提过。“她长得不美,但他把她画得很漂亮,”她补充说,“这可以要到好价钱。”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画,所以我始终记得比任何一幅都详细,甚至有些画,我亲眼看着它们从最初的底色发展到最后的光影,在我脑中都比不上它来得清晰。
一个女人站在桌前,转身望向墙上的镜子,所以只能见到她的侧面。她身穿一件华丽的黄色绸缎罩袍,边缘滚着白色的貂毛,头上系着红色丝带,打成时髦的五星形状。光线从左边的窗户投入,落在她脸上,描出她前额和鼻子的优美弧线。她正在试戴一串珍珠项链,双手悬在半空中,拎起丝带在颈边比着,全神贯注于镜中的自己,似乎没有察觉有人在看她。她身后明亮的白墙上是一幅旧地图,而作为前景的则是在暗处的桌子,上面摆着我才清理过的信、粉刷和其他东西。
我想穿那件罩袍,戴那条项链。我想认识把她画得如此美丽的男人。
我想到之前望着镜中影像的自己,感到一阵羞愧。
玛莉亚·辛似乎不介意就这样站在我旁边,一起欣赏这幅画。对照着后面的布景看这幅画,感觉很奇特,因为我刚刚才清理过,桌上的每一样物品以及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我都非常清楚——信放在角落、粉刷随意摆在白锡碗旁、一团蓝布绕过黑色的陶罐。每样东西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只是干净而纯粹些。画中的物品仿佛在嘲讽我多余的打扫。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8(3)
然后我看到一样不同的东西,我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女孩?”
“画里面,女士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狮子头。”我说。
“没错,椅子上本来还放着一把诗琴。他改动很多,他不光画眼睛看到的东西,而是画他觉得适合的。我问你,女孩,你觉得这幅画完成了吗?”
我呆呆地望着她,她的问题一定有玄机,但是我想象不出有什么可以让这幅画更好的改变。
“还没吗?”我支吾地说。
玛莉亚·辛从鼻子哼了一声。“这幅画他已经画了三个月,我预测他还会再需要两个月。他会改动一些东西,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她环顾四周,“打扫完了,是不是?那么,去做你其他的工作,他很快就会来看看你做得怎么样。”
我再朝画望最后一眼,然而看得太仔细,反而让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溜走了。就好像看夜空中的星星,如果直接盯着一颗星星,我会看不清楚,但如果是我的眼角不经意地瞄到,它反而特别闪亮。
我弯身收拾我的扫帚、水桶和抹布。当我离开房间时,玛莉亚·辛仍站在画前。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9(1)
我把水壶装满运河河水,把它们放到火上,然后去找坦妮基。在女孩睡觉的房里,她正帮可妮莉亚穿衣服,一旁的玛提格在帮爱莉蒂,莉莎白则自己来。坦妮基精神不是很好,我试着跟她讲话,她却只是看我一眼,就再也不理我。最后我直接站到她面前,让她不得不注意我。“坦妮基,我现在要去鱼市,你今天需要什么?”
“这么早去?我们通常都是晚一点才去。”坦妮基还是不看我。她正努力把一条白丝带打成五角星的形状,系在可妮莉亚的头发上。
“我正在烧水,手边没事做,所以我可以现在去。”我简单地回答。我没有补充说要早一点才能买到最上等的肉,尽管肉贩或鱼贩总是保证他们会替我们留下来。她应该知道这一点。“你需要什么?”
“今天别想鱼了,去卖肉的那里买一块羊肉。”坦妮基打好丝带,可妮莉亚一跃而起,从我身旁挤出去。坦妮基扭过身打开一个箱子找东西,我望了一会儿她宽阔的背部,灰褐色的连身裙绷得紧紧的。
她嫉妒我。我打扫了她不被准许进入的画室,那个房间似乎是所有人的禁地,除了我和玛莉亚·辛。
等坦妮基拿出一顶软帽,直起身来,她说:“你知道吗,主人有一次画过我,画我倒牛奶。每个人都说那是他最好的一幅画。”
“我想看,”我回答,“还在这里吗?”
“噢,不在了,被凡路易文买走了。”
我想了想。“所以台夫特最有钱的男人喜欢每天看着你。”
坦妮基咧嘴微笑,她的麻脸变得更大了。恰当的赞美能在顷刻间改变她的心情,只看我能不能找到这些赞美。
我趁她情绪变坏之前转身离开。“我可以跟你去吗?”玛提格问。
“那我呢?”莉莎白也凑过来。
“今天不行,”我语气坚定地说,“你们先吃点东西,然后去帮坦妮基。”我不想让女孩们养成跟着我的习惯,我会把这当做是听我话的奖赏。
我同时也渴望自己一个人走上熟悉的街道,而不要有一个人在旁边絮絮叨叨,不断提醒我我的新生活。等我走到市集广场,把天主教区抛在身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我才明白在那个家庭里,自己是多么紧绷。
去彼特的摊位之前,我先到我认识的肉贩那儿停了一下,他看到我,脸一亮。“你终于决定来打招呼了!怎样,你昨天太神气了,瞧不起我们这种人啦?”他开玩笑。
我开始解释我的新情况,然而他打断我。“我当然知道。大家都在谈——瓷砖匠强恩的女儿去帮画家维梅尔工作。我才隔一天看到她,她就已经骄傲得不跟老朋友说话了。”
“替人帮佣没什么好骄傲的,让我爸没面子。”
“你爸只是运气差,没有人会怪他,你不用觉得丢脸。只不过,你当然不会向我买肉了。”
“我也没有办法,这由我太太作决定。”
“噢,是这样,所以你不是因为彼特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