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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此坚信不疑,尊贵的夫人。”
“这样一来,任何道德评判都是毫无意义的了,任何伤风败俗的事都能得以辩护了。如果您的确认为,法国人所说的“激情之罪”算不上什么“罪”,那么国家的司法机关还有什么用处呢?一切凭着好意善心去判断,这很难得——而您的好心却是多得惊人,”她微微笑着补充了一句,——“这样,才能在每一桩犯罪行为里找出激情,并根据这种激情去宽恕一切。”
她说话时,声调清晰而又愉快,让我感到分外舒适,于是我也不由自主地模仿着她的冷静口吻,同样半说笑半严肃地回答说:“判断这类事情,司法机关当然比我严厉得多,它们有职责毫不殉情地维护一般的风化习俗:它们必须作出判决,而不是宽恕。而我作为一个平民,却根本不愿意承担什么检察官的职务;我宁愿当一个辩护人。对我个人来说,理解别人远比审判别人更快乐。”
C太太睁大她那清澈的灰色眼睛,直瞪瞪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显得很是犹疑。我担心她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准备用英语重复一遍。可她又接着发问了,神情非常严肃,简直象个考官。
“一个女人撇下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随随便便跟人私奔,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否值得她爱,您不觉得这样的事可鄙或可恶吗?一个女人,已经不很年轻了,为了自己的孩子们着想,也该懂得自尊自重,却作出如此轻浮的事,难道您真的能够原谅这样的一个女人?”
“我再重复一遍,尊贵的夫人,”我坚持道,“在这类事当中,我既不愿进行审问,也不愿做出判决。在您面前,我完全可以承认,我刚才的话有点言过其实,——这位可怜的亨丽哀太太自然算不上女中豪杰,既不具有浪漫的天性,也绝不是什么grande amoureuse①。据我所见到的,她只不过是一个性格平庸而软弱的女人,我对她怀着一些敬意,那是因为她能勇敢地顺从了自己的意愿,但我对她怀着更多的同情,因为明天,说不定就在今天,她已经深深陷入不幸。她的举动也许很愚蠢,过于草率,但却决不能称为卑劣下流,我始终坚定地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鄙薄这个可怜不幸的女人。”
①法文:恋爱能手。
“您自己呢?您到现在还对她怀着同样的尊重和敬意么?一个是前天还跟您同在一处的可敬的女人,另一个是昨天跟随素昧平生的男人离家私奔的女人,对于这两种女人,您会完全不加区别么?”
“完全不。毫无区别,半点儿也没有。”
“Is that so? ①”她不自禁地说起英语来了,这些话显然很奇怪地使她想起了什么。她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清澈的眼睛,带着询问的神情又一次看着我。
“假如明天在尼查,您又遇见了亨丽哀太太,她正挽着那个年轻人的手,那么您还会上前向她问好么?”
“当然。”
“还会跟她攀谈么?”
“那是当然。”
“您会不会——如果您……如果您已经结了婚,您会不会将这样一个女人介绍给您的太太,而且在介绍的时候,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当然。”
“Would you really? ②”她又说起英语来了,语气中充满了疑惑和诧异。
“Surely I would ③”我不自觉地也用英语回答。
C太大不说话了。她似乎还一直在拼命思索。突然,她好象发觉自己太无顾忌而感到惊讶,凝视着我说道:“I don’t know; if I would。 Perhaps I might do it also。 ④”随后,她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稳重姿态站起身来,亲切地伸手给我,只有英国人才懂得以这种方式结束谈话,而毫不显得唐突无礼。只是由于她的影响,我们这一桌才终于恢复和平,大家都打心眼里感激她,正是因为她,我们这些人刚才还势不两立,现在又略带歉意地互相致意了,在说过几句轻松的玩笑话之后,紧张到了危险程度的气氛就又缓和下来。
①英文: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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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4)
②英文:您真会这样做?
③英文:我肯定会。
④英文: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那样。说不定我也可能那样做的。
最后我们的争论似乎以骑士风度收场了,但那次激烈爆发的恼恨却留下了痕迹,使得我的对手们对我略有疏远之意。德国夫妇从此不多开口,而意大利夫妇此后几天一再以嘲弄的口吻问我,有没有打听到什么关于“尊贵的亨利哀太太”的消息。虽然表面上我们大家一味守礼,但一桌人原来的那种互相信任、不拘形迹,如今似乎已被破坏,不可挽回了。
那次争论过后,C太太竟对我表示出特殊的亲切。相比之下,我更能体味到那几位死对头的讽刺和冷淡。C太太平素一向非常矜持,在吃饭时间以外几乎从不找人聊天,现在却常常趁着机会在花园里跟我谈话,我甚至可以这么说,她确是对我格外垂青,正因为她平日分外矜重,一次私人交谈就足以让人感觉是特别的恩宠。真的,说实话,她简直是故意找上我,利用各种机会来跟我说话,而且每次都用意明显,幸亏她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不然真会让我想入非非了。可是,等我们一聊,话题就不可避免地就会回到一个论点上,回到亨丽哀太大的问题上。她对那个不守本分的女人大加非议,指责别人心志不坚,似乎从中获得一种神秘的快感。然而就在同时,看见我始终如一地同情那位纤弱秀丽的女人,任什么也无法使我改变初衷,她又似乎深觉欣慰。她一再将我们的谈话引向这个方向,到后来弄得我莫名其妙,对于这种近乎古怪的执拗,我不知道该怎样想才好。
这样过了大约五、六天,对于这种谈话为什么对她说来很重要,她却不曾有泄露一点秘密。不过,这其中一定有别的缘故,在一次散步的时候,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当时我偶然说起我的假期已经快结束了,准备再待一天就离开。这时,她平素静如止水的脸上突然了露出特别紧张的表情,宛如一片乌云掠过了她那海水一样灰碧色的眼睛:“啊!多么可惜!我还有许多话想跟您说呢。”从这会儿开始,她的神情变得迷离恍惚,显而易见,此时那桩令她念念不忘的事又在脑中浮现出来了。最后,她自己猛地惊觉过来,沉默了半晌,然后出其不意地向我伸出手来说:
“我想,要对您说的话是难于口述明白的,所以我宁可写信告诉您。”说完她就急急转身走回公寓,步伐匆忙,完全不是我平日常见的那样。
果然,这天晚上快要开饭的时候,我在自己房间里发现了一封信,正是她那遒劲有力的笔迹。但是很遗憾,我年轻时对待文件书信相当随便,因此现在没办法引录原文了,只记得她在信中曾经问我,能不能听她叙述一件她自己的人生经历。她在信里说,那段小插曲造已是遥远的往事了,跟她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牵连,而且我是再过一天就会远去的人,把她二十多年来深藏心底的旧事对我倾诉对她而言也就不会太难。因此,如果我对这样一次谈话并不感到冒昧的话,她很希望我能给予她一小时的时间。
我在这里只是记下了此信的内容,这封信当时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信是用英文写的,单是这一点就赋予了它极度明晰而果决的力量。可是叫我回信,我却难以下笔。我起了三次稿都撕掉了,最后才这样回复:
“您对我这么信任,我深感荣幸。倘若您认为必要,我可以向您保证严守秘密。请告诉我您心里想要倾诉的一切。凡是您不愿意吐露的事,我自然不敢强求。只希望您在叙述的时候,能够对己对人都能以实相告。您对我的信任,我把它当成一种殊荣,所以您可以相信我这话决非虚套。”
晚上,我将这封短信送到她的房间里,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了回信:
“您是完全正确的:如果只说一半实话,那么毫无价值,有意义的永远只在全部真实。我将竭尽全力,对你毫无隐瞒,以免辜负您的期望。请您饭后来我屋里——我已经六十七岁了,对流言蜚语已无所畏惧了。因为在花园里或人多的处所,我都不能从容开口。请您相信,对我说来,作出这个决心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那天白天,我们还在饭桌上见过面,神色自若地谈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饭后来到花园里,她遇着我却慌忙闪避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竟像一个害羞的少女似的一转身逃进了松荫夹道中,我看着既感到难堪,同时又觉得深受感动。
晚上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在她的门前敲了两下,房门马上打开了:里面灯光幽暗,原本就阴暗的房间此刻只点着一盏小台灯,在桌上投下一层黄晕。C太太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迎接我,请我在一只圈椅上坐下,然后自己也面对着我坐下了。这些动作,我觉得每一项都是她预先精心安排好了的。然而,这之后却还是出现了冷场的局面,这是她不愿看到的。这是因为她还迟迟难下决心,以至于冷场愈延愈久,而我也不敢冒失打开这个僵局,因为我看出,一个坚强的意志正在努力挣扎,力图战胜一种顽强的阻力。楼下客厅里不时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华尔兹舞曲的乐声。我屏息敛气,仿佛想要减轻一点这种静默的沉重压力。C太太也似乎也痛苦地感到了这种不自然的紧张局面,她突然振作精神,像是要纵身而起,立刻开始说话了: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5)
“最难说出的只是第一句话。两天来我一直准备着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而且实话实说,但愿我能办到。您现在也许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要向您,向一位不很熟识的人,讲述这一切。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