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韬矮身坐在一边,问道:“怎么不去寒食宴,我看你一整日没怎么吃东西。”
郑吉清醒了些,只是困倦地摇头。倒是李旦心细,见郑吉不在宴上,竟让酒家在炉灰中温了些清淡汤食,让人送了过来。郑吉喝了些汤下去,胃里也舒服了些。二人坐在舱内看了一会儿落日,这般从掀开的船帘中望出去,夕照山色,小桥人家,倒是处处可以入画。
暮色渐至,夜里竟还有些春寒。岸上众人也散了宴,纷纷回到船中。从此处坐船回到别馆,路上倒还需要大半个时辰。闻韬把船帘放了下来,两人在船舱内铺着的席垫上温存了片刻。
划船的舟子还在外面,郑吉一声也不敢出,情潮来时,只忍得眼角全是失神的眼泪。闻韬也如郑吉当日那般,将他眼周泪痕都细细舔了干净,又去吻他眼角。
郑吉被他吻得昏沉,突然想起了些甚么,便问:“我右眼角是不是有一颗痣。”
闻韬又吻了他一下,方道:“是。浅浅的一颗,凑很近才能见到。”
郑吉道:“怎么从前我不知道。”
闻韬道:“大约是你房里的镜子磨得不好,你也不太用鼻子贴着镜子去照。”
郑吉道:“你也没提过。”
闻韬笑了笑,道:“小时候带你去庙会,一个算命的说你这颗痣是损妻散家的大凶之相,我听着不喜欢,就再没让人提过。”他让郑吉躺在自己膝头,与他闲话道:“昨日他们从幽州回来,倒是替我带回来两件东西,这第一件,就是剑衣残卷。”
郑吉来了些兴趣,道:“侯爷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闻韬道:“特别的发现没有,有趣的故事却有一桩。”
郑吉笑道:“如何有趣?”
闻韬道:“那残卷中,补了一桩不知何处听来的轶闻。传说孔雀堕于魔界,只见满目疮痍,尸骸遍地,甚为不解。后方知佛厌恶魔族貌丑体畸,将其逐于无间地狱,不得与人佛共享日月之辉。偶有魔王破界而出,亦被以滋扰三界之罪名为众神佛联手绞杀,不得善终。孔雀哀其不幸,悲其怒愤,于无间深渊中潜心修炼。终有一日率魔族破印而出,是以触发三界神魔大战。孔雀耀武扬威,破三仙八岛九王十星,满天神佛,无一能敌;而魔族却日渐不支,已露败相。”
郑吉听了,道:“这孔雀的境遇,只怕是暗帝在自感身世罢。”
闻韬道:“你想的也许没错。残卷中还提到,众神佛中,唯有地藏感念孔雀与魔族不幸,时时相助。神魔大战之后,亦是地藏向佛祖苦谏,哀怜魔族之不幸,为其求得同享日月之辉。而后三界归位,魔族重归无间,孔雀却被留于西天极乐,赐曰‘孔雀大明王’。”
郑吉笑道:“所以在暗帝眼中,除了他自己是这孔雀,聂再冰便是那地藏。这故事倒是有趣,与当日陆长庚所说的全然不同。”
闻韬道:“是。当日王朝云对暗帝留于剑衣卷中秘辛百思不得其解,不想竟是如此无关紧要的一个故事。”
郑吉却道:“不过仔细想来,若他们之间并无这一段渊源,那么帝林灭门案根本不会发生,而暗帝也本无机会为朱衣留下这四部残卷。如此一说,剑衣残卷中所写的,岂非是最重要的一件秘密?那暗帝,岂非也是很有趣的一位人物。”
闻韬笑道:“你能这般想,大概会与他说得到一处去。将来某一日,我倒是想带你去见一见暗帝。也许能有所际遇,也说不定。”
郑吉却默然不语,不知在想甚么。半晌方问:“那第二件东西,又是甚么?”
闻韬正在这里等着他,此刻便道:“第二件东西,便是要送给你的。当日我把你那白玉符契给弄坏了,现在正好补一个。”
郑吉道:“你连佩剑都给我了,还要送甚么符契。”
闻韬道:“你只是代我保管佩剑而已,若是将它弄丢弄残,唯你是问。”他握住郑吉的手,温声道:“方才给你讲了一个剑衣卷上的佛门的故事,现在却要送你一件佛门的东西。”
说着,往他腕上戴了一个降香佩珠。
剑衣侯向来喜爱降香黄檀,府上器具,熏制衣料与焚香,都铺张地使用这种昂贵而美丽的香木。
郑吉举着手腕看了看,道:“有些重。出剑的时候,也许一不小心,珠子就散了。”
闻韬道:“若真到了这般田地,你倒也不必忙着去捡珠子,还是逃命要紧。”
郑吉若有所思地拨弄着佩珠,没有说话。
那佛珠上的包浆被盘得很好,显得幽光沉静,圆熟可喜,看起来已有了些年头。
闻韬忍不住道:“你就不想问问,这佩珠是甚么来历吗?”
郑吉道:“哦。反正不管我问不问,你都会告诉我。”
闻韬忍不住在他厚颜无耻的脸上咬了一口,道:“过些日子,你就回幽州去。”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郑吉眼中光芒不安起来,方道:“我与你一同回去。”
郑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闻韬又在他耳廓上咬了一口,道:“老太太把压箱底的东西给了你,你走了快三年,难道不该回去拜见她?”
郑吉好似给他吓得呆了一下,半响说不出话来。
闻韬却道:“慌甚么,你自小就招她喜欢。”
说话间,船已靠上了岸边塘下。闻韬待旁人都上了岸边廊桥,方伸手拉了郑吉,从浸了水的半截石阶上了岸。两人牵着手在黑漆漆的深巷中走着,听着前方众人言笑,倒也没人在意他们。
长巷的尽头却已有了灯光。
长巷虽长,总归是要走到尽头。
而无论那里是否有灯,情人却已有了自信,他们再不会把手指从彼此的掌中抽开。
………END………
剑衣白羽第一部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昙华一梦·上
剑衣阁的大船在暮春时由山阴起锚,本打算在入暑前抵达幽州,不想经由姑苏来到广陵时,却在运河口停了下来。
广陵多佛庙。南朝四百八十寺,广陵便占了四十余所。剑衣侯只带了郑吉与两个亲随,放下一艘小船,夜中途径三汊河到瓜洲渡口,出了北郊,竟就有一座依山临水的古寺。一行人弃舟登岸,清晨便已来到山门之下。
古寺名叫昙华寺,虽地处偏僻,内里却有些气派。大雄宝殿与观音殿,普通寺僧所住的清众寮,挂单行脚僧所住的云水堂,斋堂都临水而建;而禅堂,戒堂,厨仓,藏经楼,方丈室,地藏殿与如意寮,却都依山而造。楼阁屋舍合计到一处,竟有一百数十间之多。山上山下另有几处别院,专供尊客驻榻。
一入山门,就有负责接待客人的知客师迎他们去了大雄宝殿。那知客师与剑衣侯似乎有些熟稔,以“剑衣檀越”相称。原来闻韬与住持相识多年,是寺中重要的功德主。他几年下来布施不少,更出资举行过数场法会。几人在边门内净了手,便入了正殿上香礼佛。剑衣侯平静地合着双目,行问讯礼的模样十分庄重。郑吉甚少见他如此,不由得也郑重起来,他的鼻子凑在合十的双掌之上,却只闻到了自己手上佩珠的降香味道。
众人拜僧后,知客师欲带众人去上客房歇息。闻韬却道:“我等此行是为别的事而来,不敢扰动诸位法师清修,还是不住在寺中为好。”
知客师道:“这也好办,此处还有四间别院星散于周边,又与山墙一体。不知剑衣檀越想要住在哪一间?”
闻韬道:“离如意寮最近的那处别院是哪一间?”
知客师道:“那就是毗卢别院了。”便将众人一路引到了毗卢别院中。
别院紧挨着如意寮外数百步之远的山墙外,白墙上黛瓦低垂,曲折幽深。而如意寮是病僧修养之处,深居谷地,十分清净。两边竟俱是山道,一边通向北边地藏殿,一边通向南边灵骨塔。一行人进了别院,又有照客师带着几个小沙弥进来,为他们洒扫庭院,收拾几间屋子出来。毗卢别院十分干净整洁,想必时时拂扫,很快便被收拾干净。知客师也带着余人退了出去,闻韬便同郑吉到了屋中歇息。
厢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套玫瑰椅,一副蒲团和一张很大的罗汉榻。四面墙上都排着精致的壁画,讲了鉴真和尚从广陵出发东渡的故事。房中窗槦紧闭,有些幽暗。而这些壁画雕琢塑绘于壁板之上,工笔彩绘,沥粉贴金,在暗中看来也是熠熠生辉。
闻韬见郑吉将那塑绘彩画一幅幅看过来,很有些新鲜的样子,便笑道:“原来你真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郑吉一怔,道:“我应当记得甚么?”
闻韬道:“这一间屋子,你从前曾住过。”他走过去握了握郑吉发冷的手指,“有六年了。”
*
六年前,郑吉刚出师不久,从幽州押送镖银船来广陵。途中出了意外,银船轮桨损毁,在广陵城外就搁浅了。闻韬得了消息,又恰逢幽州边事情势稍缓,便带了聂英奇南下赶来。路上又得了消息说郑吉病了,闻韬当即日夜兼程赶至广陵,却不想他见到郑吉时,是在瓜洲渡口船厂边的一艘小船上。
船也不算太小,有数间舱室,可纳下十余人。但闻韬个子很高,这船舱对他来说就有些低矮。最里面一间舱室角落里钉着一张席榻,郑吉就安静地躺在上面。房中很暗,看不分明郑吉脸色。他胸前盖着一床锦被,手放在被子外面。
舵工说郑吉是午后歇下的,现在还没醒。聂英奇方才已到了,正在给他搭脉。他见舵工带闻韬进来,便出去问他:“他是怎么生的病,为何一个人待在此处?”
那舵工是剑衣阁末等子弟,道:“前些日子大船在城外轮桨毁损,差点倾翻。郑小师兄带着纤夫在水里呆了一晚上,次日便病了。船医说是腰腹寒气入了胃脘,已开了方子。三日前大船被拉进船厂修葺,火长便命人将他送到这小船上了。”
时值暮春,晚上水里却还是冷。聂英奇方才粗粗给郑吉诊了一脉时,只觉脉象浮紧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