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吉却走到他跟前,直直地跪了下来。
闻韬冷笑道:“你这般做作,岂非太无诚意?应该在那行馆门外雪地上去跪上十个时辰,磕上百八十个头,把脑壳也磕坏。等到明日‘你快死了,我便管不上别的事。”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一。
郑吉马上站起,头也不抬地往外走。闻韬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人拎了回来。
房中气氛却变得十分僵硬。
半晌,郑吉在他怀内开口问道:“你觉得,我会这样为难你?”没等闻韬回答,他便又问:“如果英奇在,他会用什么办法说服你?”
闻韬抓着郑吉的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道:”聂英奇如果在,必会千方百计助我,只因为他也要喑王死。而项禹却要燕雁来死。”
郑吉已经很高挑,闻韬却还要高半头,又有着一脸英俊而薄情的书卷气,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郑吉面上突然出现了那种柔和的笑容,这笑容并不能让他看起来更快活,反而更冷淡。
他慢慢掰开闻韬的手,轻声道:“那样问,确实是我逾矩了。我方才其实是想去找李穆。”郑吉的语气里甚至连冷淡都没有了,人却又跪了下去,正色道:“请侯爷允许郑吉代替李穆出战。”
闻韬问他:“你又在想什么花样?”
郑吉道:“李穆本就不想与那尚轼碰面,现在伤势未愈,何必勉强他。”
闻韬道:“别说尚轼一根指头就能捻死你。李穆尚能支撑到尚轼登场,那场中其他人,却多得是可以把你打下去的。”
郑吉说:“我有剑衣诀。”
闻韬笑道:“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在比武之时,使出阴明录上的功夫,是十分遭人忌恨的。”
郑吉道:“我现在是不是你的剑衣?”
闻韬将他重新从地上扶起,却答非所问:“我是你的兄长,本该保护你。你在琅琊,已经让我束手束脚了。”
郑吉道:“我是来助你的,不是来掣肘的。你要在会上开刃,为何不借这最后的机会,让他们见识剑衣诀?”
闻韬还在沉默,郑吉却知道他已经松动。“我先回去。”他说,“这些日子连番赶路又生病,倒生疏了功课。”
闻韬问:“你不怕蜘蛛了?”
郑吉答道:“我比较怕死。”
闻韬突然说:“就在这里练,练得不好不许去。”
郑吉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自在。
但他到底将剑衣诀在闻韬房中练了一次。
他的武功绝不是阁中最好的,却绝对是最好看的。
只见郑吉做了一个起手式,便一招一招地将剑衣诀层递使出。闻韬的卧室大而空旷,屋顶也高。但他尚未使出轻功,此间便似已拘不住他的轻移点步,旋卷圆曲。屋中十分温暖,一丝风也无,而他翻转起落之际,却如携风带雪,又似要乘风归去。
别人也许可以有他这般柔韧矫健的身法,但有了这般身法,便再难有这份挥洒自如的风度,有了这风度,却难有他这般雍容含蓄的韵律,若有了韵律,却又难以有他这风雪般凛然的力量。
很少有人知道,郑吉入门比聂英奇早两年,是闻韬第一个弟子。他入门时根基极浅,年龄也不小了,而闻韬却只将剑衣诀授给了他而非别人,甚至不是聂英奇。因为他相信,他人来用这剑衣诀,也许更可怖;却再无一人,可以将这剑衣诀用得如此美。
郑吉练完掌诀,又从架上瓶中拔了一枝白梅,练起了剑诀。此番以梅枝为剑,比起掌诀雍容态度,平添一份任情超逸。甫一出“剑”,枝上花便悉数四散飘去,而他于其间动作,却柔缓从容,无分毫急迫。从起式直至整套剑诀使完,所有花瓣竟无一片落地,俱为他剑气所卷,凌空飘游未止。及至末招,他手中梅枝应声断成数节,落入一地碎花中。郑吉从中轻盈越出,由始至终全身没被那碎花沾上半分。
剑衣诀之剑诀最末,确实是以剑毁做结。剑衣诀本意不为相抗,而为护人与自保。习诀者通体上下便是一把容忍利刃的剑鞘,连他手中的剑也不例外。鞘毁则刃出,这诀便也被破了。
这几乎已经是阴明录中最重要的一部残卷,完整的部分却也只剩剑诀与掌诀,拳诀与步诀已经零落佚散,残缺不全。而这已经足够郑吉以此为傲。
“够好吗?”郑吉问他,他站在闻韬面前,还在喘息。
他身上有一层薄汗,还有一层薄薄的中衣。
这件中衣被一根丝带缚着,衣摆下面是瘦削修长的大腿轮廓。
房中地龙烧的很旺,熏炉中焚烧着降香檀木。郑吉身上风雪的味道,与梅花与熏香混杂着,愈清澈,也愈旖旎。
闻韬不禁隔着这层的布料,轻轻安抚郑吉的窄背,等待着这喘息平息。他的手指一节节地按压过那薄而光滑的背上凸起的脊椎。
如果一个人的身体有韵律,那么他现在岂非就是抚琴者?
而郑吉又不像是琴,他有那般孤独,却还没有那般拔峭。琴只有丝弦柔韧,而郑吉整个人便是柔韧的。而琴又怎么会如他这般沉默?
郑吉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十分脆弱难耐,却因为平日刻意禁欲,此时半句□□也不肯漏出来。但现下,他浅浅的喘息中,已经带着情‘欲的气息;他的腰背还如修竹般挺拔,双膝却有些酥软了。
闻韬坐在榻上,握住他的窄腰,在他耳边道:“好几年没见你练给我看,现在比以前好了太多。”又亲了亲他浅色的嘴唇,道:“可惜……如果现在要了你,你明天就下不了床了。”
郑吉紧闭着眼睛,胸前依旧剧烈地起伏着,气息不稳地问:“你答应了?”
闻韬又在他合着的眼睫上亲了一下,推他起来,要他将残卷中的步诀也练一次。
郑吉顺从地下了地,练了几招,便说:“不行,腿软。”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闻韬说话,柔软而沙哑,几乎就是在撒娇。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
闻韬听了也不禁情动,柔声细语地去叫他旧时的小字,“小宇,小宇。”
郑吉听了,浑身一颤,哑着声音道:“别,别这么叫——啊……”
闻韬将他抱在怀内,感到郑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郑吉似乎非常地后悔,这悔恨已经掩去了遗韵给他带来的快乐,却无法掩盖他的恐惧与紧张。
他还在发抖,嘴里却对闻韬说:“待会儿,我让闻帆夜里送封信回去。”
闻韬点头允了,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怎么回事,我不害怕,你怕什么?”
十四年……
既然韬光晦迹已如此之久,是时候来一场尽致的鏖战,借此破鞘而出,尽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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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一战
项禹来到琅琊的这天,恰巧是腊月二十三。
琅琊城东有一家酒馆,是一位崂山派俗家子弟开的,武林中人都喜欢来这样的酒馆,只因这样的酒馆中闲人多,闲聊多,闲言碎语也最多。只是今日,众人都来去匆匆,只吃个囫囵半饱,往往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
今天所有的人都去了海边,而海边有大热闹可看。即便是项禹这样的人,也愿意去凑一凑这样的热闹。只是他要等到这热闹收场之时再去。
傍晚项禹从这酒馆中出来时,佟方已经为他找好了一艘结实的油布小船和一位可靠而博识的船夫。
船到渡口的时候,台上战意正酣。
岸畔浅海之中,这用数千根楠竹筑起的干阑高台,便是为这一年一度的琅琊群英会而作。
渡口边最大的两艘方艄,便靠在高台南北两侧,秦门与剑衣阁各据一艘。剑衣侯闻韬一身白衣,端坐于南艄二层干阑台正中央。更有百余艘大小油蓬船与各色帆船聚拢于方艄两侧,船上具是些体面人物。栈桥上也挤了不少人,却都是些衣衫粗陋租不起船的穷鬼。
项禹从船头远眺。台中那高壮矫健,持着一双平棱锏的,大概便是那秦门掌教尚轼。
而另一位,竟是郑吉!
佟方也认了出来,道:“李穆没来,不知今日又会有几般变故。”
丽日正要投入海中,海水如浮金般把越来越低斜的日光往眼皮子底下射过来,人和高台都只剩下黑的剪影。再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郑吉的细剑正楔在尚轼的双锏之间,二人侧身而峙。
佟方与项禹在船头并肩而立,瞧着这情形,倒也觉得有趣,道:“倒不知此二人要僵持到几时。”
那舟子居然道:“左右不过这半个时辰。”
项禹笑道:“你如何知道?”
舟子道:“正午之时我便在这里,看他耍了两个时辰滑头。”
佟方奇道:“两个时辰,他居然没有下去?”
舟子道:“没有。倒是在尚轼掌门之前,他已经把十一个人打下去了。但谁都想不到,他最后居然邀战了尚轼。”
项禹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舟子道:“我不知道。”
项禹笑道:“如你这般见闻广博,年年在此地做这趟营生的船家都不知道他是谁。有人偏偏知道他,还特意邀战此人,倒也十分奇特。”他已经觉得这舟子很有意思。
琅琊群英会有令,只有被邀战的人,才有权邀战他人。
舟子笑道:“那人邀战的本是剑衣侯。谁知剑衣侯却说佩剑未开刃,先派了他上来。”
佟方道:“原来还是剑衣侯的意思。”
话音未落,郑吉突然将长剑抽了出来。尚轼顺势一锏回护前胸,另一长锏大力拍向郑吉肩头。郑吉身势微动,居然不避反迎,扑向尚轼右臂与前胸间的空门。
他如此轻盈,不会比一只早春的燕子更笨重。他速度太快,动作太微妙,那裂空而来凌厉迫人的平棱锏居然来不及击到他的肩头,而是顺着他窄窄的胸膛滑了下去——细剑已迫近尚轼咽喉。
而这却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