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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撤回脸,说,我是一个木匠,喜好发明创作,目前在寻找助手,你有兴趣吗?
我说,我跟着你有什么好处?
他说,好处就是自给自足,不用再做一个乞丐四处讨饭。
我说,我是高级乞丐,不用讨饭。
他说,高级乞丐也是乞丐,就像百姓家里养的猪和贵族养的猪,待遇不同,结果却是一样的。
我说,你是谁?
那人道,我叫苏恒。你可以随便叫我什么。
我笑道,叔叔住在哪里呢?
于是,这位怪叔叔在我一旁坐下,同我聊起一些琐事。他说他家里有一条狗,可以如同人一样直立行走,这条狗是他创造的。我大吃一惊,以为他生下了这样一条狗,实在是伟大的发明创造者。结果他说那狗是木头做的。既是木头,奇特之处就不是它能够直立行走,而是它能走路这回事了。我说有机会一定要看看,他马上说,现在跟我回去看啊!
我以为反正要离开这个地方,早晚要走,结果一样,索性现在就走了。
苏恒说,我观察你这么多天,今天最干脆利落了。
19
我跟着叔叔走在路上,风跟着我们吹在两旁。
叔叔说,你还有什么牵挂的?
我说,没有。
一阵凉风吹来,我打了个寒战。叔叔突然说,有人!
我四下看了看,应道,嗯,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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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黎明十分,终于到达叔叔家里。叔叔所住的地方叫牛家村,但是他却没有邻居,因为他的四周一片荒芜,村落散在远处。我进门便看见一只木狗,前腿作揖,后腿站立。叔叔拨弄一下狗屁股,那狗便一颠一颠走起路来。虽然走得很慢,却也不是在爬,毕竟两条腿也爬不起来。叔叔说他木狗木牛木羊都做过,除了木马。因为木马这东西害人,不知道里头装着些什么,传说古时候有个地方打仗,一方士兵躲在木马里混进敌人城中,夜间溜出来作乱,于是大捷,所以木马一物变成了不吉象征。
叔叔门口题着几行细字,叔叔指着字说,我写的,念给你听——
秋天到了,树叶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树上落下来。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排成个人字,一会排成个一字。秋天到了。
我说,好!
叔叔激动地拥抱了我,拍我肩道,多少年了,只有你承认我的才华!
我在门口坐下,看着叔叔家里一排房间,我以为它以前是间客栈。
叔叔不知从哪里绕出来,端给我一碗肉汤,说道,不要看了,这是我打猎放东西的。
我接过汤,看见腾腾的雾气冒上来,升上半空,自己眼眶有一点热,闷头喝起来。
。。
21
在叔叔家里住了半个多月,每天白天看他出去打猎,换了米菜便回来,晚上再摆弄一些木头,他似乎十分安然。而我其实无事可干,好象白吃白住,来到这里也莫名其妙,于是精神恍惚。想起以前的人和事,感觉自己一直像在长长的路上走,自然看见许多东西,只是赶路的时候什么东西也不能顺手捎走,看过了不能回头,渐行渐远,却一直寂寞。
我对叔叔说,我觉得我总会遇见你,即使现在不见面,以后也必会碰见。
叔叔说,世界之大,人和人遇见确实不易,但是也没什么特别,你看你走在街上,遇见那么多人难道个个有缘?你年纪轻轻,为何谈起命运之说?
我怅然若失。
叔叔告诉我,年轻的时候他当过兵,打仗时躺在死人堆里,因为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个胖子,所以没被敌人刺到,捡回一条命。所以打仗这回事绝不好玩,想活着回来的就不用去打仗了,肯定得死。后来他做过医生,不过他不相信医书医理,行医奇特。叔叔曾问病人,你体内长了东西,怎么样才能医好?病人说想办法把东西去了病自然好了。叔叔于是说,医药不能去掉这些东西,毕竟那么大个东西不是喝两口药酒就能化掉的。所以他提议用快刀划开病人的肚皮,拿掉那些多余的东西。但是这个理论无法让人接受,病人一听便马上跑掉了。叔叔煞费苦心熬制了药汤,说是可是麻痹人的头脑从而感觉不到疼痛,便可以开刀治病了。后来终于有一个当过兵的中年人找到叔叔,说他不怕死,他肚子里有东西要叔叔帮忙拿出来,以解决每日三次疼痛之苦。叔叔大喜,一边给这人开刀一边和他聊天,说长痛不如短痛,东西拿出来肚子再缝上就不痛了。那人眼看着自己的肚子开了一个口子,又看见自己的内脏在别人手中左右摆动,感觉甚是奇异,可能一生也就这样一次机会,所以目不转睛,细细体验。叔叔突然吆喝一声:走!那人打了一个冷颤。叔叔于是问他疼不疼,那人好象想起什么,大叫“不好”,结果昏了过去。叔叔提起一看,手里好象拿着一块肝,而且旁边长着一样东西,仔细一看,居然是锭金子。叔叔叹道:难怪你会痛,以后不会再痛了。结果此人果然终生不再痛了,因为他死了。叔叔自知闯了祸,然而医生医死人向来不偿命,何况此人来历不明,又自愿给叔叔折磨,所以没人追究责任。不过从此以后,叔叔远走他乡,不再提起医病救人。
我对于那锭金子很感兴趣。
叔叔说,你不要对不可能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我说,既然不可能,为什么会发生,发生了不就是可能吗?
叔叔说,不可能与可能,如同好与坏,并没有绝对的区别,不好到了一定程度便是坏,可能的程度太低了,便是不可能。人们评判事情的可能性不能凭个别情况。好比一枚铜钱随意抛出去,落下来以后你觉得可能哪一面朝上?据说曾有人抛出去了最后立在了地上,但是这只是极特殊的情况,你并不能由此说,它落地后可能立在地上。
我说,叔叔说的有道理,但我只是对一锭金子感兴趣这有问题吗,它的确是不可能,在人的肚子里找到金子这难以置信。
叔叔说,你不能养成对不可能的事感兴趣的习惯。好象一个农夫,一天偶尔看见一只兔子撞在木桩上死了,于是以后也不种田了,天天守在木头前,最后饿死了。
我说,我只是好奇可以吧?不可能的事发生了,所以好奇。
叔叔说,好奇就是对不可能的事感兴趣的习惯。好比你看见地上有一堆大便,你自然不屑一顾,但是假如有一群人围着这堆大便观看,你便会好奇,想要一探究竟。因为你认为一群人一起看一堆大便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叔叔又说,那锭金子是我编出来的,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编出来一锭金子,是因为当时我确实很希望能在那个肚子里找到一锭金子,但实际上不可能有,所以我让它出现在我的故事中。懂了吗?
我明白了。
22
上午,阳光明媚,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叔叔带着我一起出去打猎。
叔叔对我说,你不要觉得自己没用,你每天看家已经帮了我不少,要知道没有你的话,我回来的时候开门很不方便。
我觉得叔叔在侮辱我的生存价值。
叔叔问我对射箭了解多少,我答道,我能拉开弓,也射得出箭。
叔叔再问,能射中东西吗?
我说,基本每次都能。
叔叔说,那你可以打猎了啊。
我说,问题是,我每次射中的都不是我想要射中的。
叔叔带我来到了一座山,并且那真的是一座小山,不是我家乡的土坡。山上树林斜立着,有些茂密,根据气息判断,我怀疑有动物出没。我把怀疑告诉了叔叔,叔叔说,废话,我天天来打猎,难道是打植物?
在林中穿行时,叔叔叮嘱我,山上有兔子狐狸,更有凶恶的野兽,譬如最具有攻击性的野猪。我觉得更有攻击性的是我们,因为我们拿着家伙到处杀生,假如从一头野猪的角度来看,我们的攻击性超出了它们的防御范围,因为我们是远程的。这样看来,野猪看见我们后应该立即逃跑,不打无把握之仗。但是叔叔推翻了我的理论,他说,野猪不是你,所以野猪不会逃跑;但你也不是野猪,你用不着逃跑。
我觉得叔叔的话自相矛盾。
在山里转了许久,却没有遇到最具攻击性的野猪,却杀害了许多无辜的小生命。这其中包括几只兔子一只野狗还有一只地老鼠,而这地老鼠是我射杀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举箭瞄向一只野狗的屁股,但是箭射过去以后那野狗居然没有跑,还大胆地站在那里,同时它发现自己身边的一只老鼠不挺地用后腿挠自己的屁股,可能是痔疮发作了,于是由于自己对不可能的事感兴趣的习惯或者说好奇心理,该野狗被叔叔上来补了一箭,倒地身亡。
下山的时候,我问叔叔,要是野猪跑下来袭击村民怎么办?
叔叔说,你不是野猪,你才会上山;野猪不是你,所以野猪不会下山。
我觉得很气愤。
回来以前,我们把兔子卖掉,换了几十文,野狗我们准备自己抗回家加餐。至于地老鼠,本来最理想的解决方法是就地放生,但是鉴于已经死透了,只好就地刨坑埋了。
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架起火,叔叔洗剥了狗肉,这个场面很血腥,我不忍心看,只是负责操刀。我在菜园里摘了些白菜叶子,和着切好的肉丢进锅里。火越烧越旺,看着这些火我忽然想象到一场火灾的发生,当火扑过来的时候,究竟会先烧到谁呢?假如先烧到叔叔,我就会立刻采取措施灭火:掀翻装着水的锅,浇灭火焰;假如先烧到我,叔叔也会用他的方法灭掉火,当然这个方法我不知道,只有当火灾真正发生时,我才可能知道这个方法。但是显然我不可能因为想知道叔叔灭火的方法而酿造一场大火,除非我脑子有病。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学堂里,一群人讨论到溺水是什么感觉时,有人提议先让一人去溺一次看然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