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什么。
回了家门口,我见大门敞着,将马暂时栓在门口的柱子上——顺便说一下这柱子,正是我少年时候努力向伟大木匠靠拢时期的作品,当然我在这其中的努力主要是把柱子涂红了。安置了我的马,我正在考虑应该以怎样的姿势怎样的脚步走进门去的时候,母亲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身后还有拄着拐杖头发凌乱的阿飞。
母亲说,累了歇歇吧,把那畜生牵后院去,我烧饭去了。
我正要去解绳子,母亲先动手解开了,然后牵着马穿过堂屋往后去了。
我伸手要扶阿飞,他摆了手,自己走到桌边坐下。
阿飞向我解释了自己的事,说他一日傍晚在塔楼上看风景,体验着古人登高望远感叹兴亡的情绪,结果不幸失足摔下,却有幸撞到一个草垛子,于是没有死掉。
他说,要是砸到一个小朋友就糟了——不过这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我放下东西,想起那张纸,从怀里小心掏出来给阿飞过目。阿飞看了白纸黑字,我这才知道,原来纸上留有十四个字:以后行事自己小心,自己照顾自己。
阿飞说,这是谁留的?看来你这些时都有好心人帮助。
我说,这是一句废话。
我们坐着说了些关切的话,阿飞问我详细的近况。我想起阿飞以前说过的话,过去是已经死去的东西,而现在才是鲜活的真实。我自然是更喜欢鲜活的东西,所以我不谈了。
母亲给我们做了些腌菜鸡蛋豆腐,还有我们园里的白菜。我叫她坐下来一起吃,她却说坐着不自在,偏要往厨房跑进跑出。我摸出几分银子,向母亲建议明天去集市割些排骨猪脚回来,好炖了汤给阿飞补一补。母亲欣然同意,还不住地说,对对,吃什么补什么。
晚上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点起灯,满室光亮。阿飞现在住在我家东向房间,因为他自己屋子太潮不好住人,而且他现在行动不便,生活自然跟着不便,母亲不照顾他便没人管他。我看东边房门关着,踱出去两步又转了回来。窗外月光暗淡,屋里烛火凄凉,我想起纸上那些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过去真是索然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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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已经不在朱府,她失踪了,阿飞在一天傍晚告诉了我。这个消息让我心里一阵冰凉,她被朱家人抛弃,这让我隐约后悔自己曾经说了许多不切实际的话,虽然真实的事情应该与我无关,毕竟我并没有在朱道德耳边说过她的坏话,也不曾教唆他们老太太将她扫地出门(再说我也没这本事),但是我还是很自责。我忽然觉得世界充满了许多不确定和疑惑。不过母亲认为,我出去也没学到什么,还不如在家呆着守好几亩田地,年月到头交点租税。阿飞也一直承认,土地是我们的根本。母亲对此理论很是支持,她的解释是,没有土地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大家就会饿死:同时她进一步联想,我们都是一棵棵树,离开了土地就是死路一条。而我认为我们跟树的区别在于,树根让大树深埋大地无法动弹,而双腿让我们依托地面能够快速奔跑。当然,阿飞的腿作用小一点。
这一年即将过去,天气冷到极致。我披着大衣走在后山,看见寒风打着卷吹掉顽固地缠着树梢的最后一片叶子,白雪也终于满世界飘落,天空和大地一片苍白,我冷得直哆嗦,第一次感到,我是这样害怕这寂寞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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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飞的腿并无大碍,天天补猪肉,终于长得像猪蹄一样健康而充满活力。我天天跑上田间查看,虽然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一直认为这件事很有意思。阿飞对于现在的生活颇有意见,他的意思是想找到一些有前途的事去做。但我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有前途了,因为前途的意思就是前面的路,我呆在田埂上的时候前面的路看得很清楚,前面也是田埂,我的以后也是看田埂,这太清楚了,没有一丝悬念。阿飞建议我去附近某位知名财主家应聘长工,因为环境好,钱拿得多,说不定还有机会结交权贵。我认为这不应该是阿飞说的话,以前的他不是这样,不过具体是哪样我也忘记了。阿飞劝导我说做苦工也没有什么,因为凡事都有一个习惯的过程,慢慢体会,日子一久习惯了就好了!我的脑中想起一段场景:老鸨对新来的姑娘说,做妓女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一个过程,习惯被什么什么了也就一切都好了!
陆胖子有一次跑到田间来找我,他的目的是要“讨还公道”,原因是他的那只痛苦得主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旺财”——也就是那条老狗——久治不愈,终于死去了。于是陆胖子向我索要巨额赔偿,并言明金钱上的赔偿是有价的,但感情上的伤害却永远难以弥补。说这些的时候陆胖子声情并茂、泪眼婆娑,竟使我感动不已,于是冲动地给了一两银子。陆胖子擦了眼泪,当即丢弃“旺财”的遗体在地,捧着银子只顾回去了。但是我不久就后悔了,想我一两银子就换条死狗,实在是心里不甘。无奈下阿飞提议并操刀洗剥了该狗。在那狗变成了数碗排骨并被热心的邻居们消化掉以后,胖子似乎想起了他的狗还没有办理后事,于是又急匆匆跑来我家哭闹。我们一番解释后,目送着陆胖子将“旺财”的遗骨打包带回去了。胖子说,如今只好拿回去喂“来福”了。
许多天里让我感到安心的是只有这件事是确定的和没有疑惑的,但是不幸的是这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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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融后又过了两天,大地似乎温暖了许多。庄稼萌发出丝丝生机,给乐观的人丝丝希望。不知什么原因,村子里人口流失现象日渐严重,生存问题一一暴露,具体的表现是一些人放弃生养他们的土地,不知去到哪里生活了。这显然对谁都不是好消息,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开将会造成其他几户的麻烦。我认为这些人缺少觉悟,但阿飞觉得问题的根源却在朝廷。
我们北村作为一组曾齐聚一堂就这些问题举行过商讨。我和阿飞是两户代表,于是参加了大会。年龄最大的陆某某作为此次会议主持提出了问题,询问大家各自的意见并征求解决的良策。时间过去许久,主持急得冒汗,但大家始终一片沉寂。几排案桌拼摆得整齐,代表们毕恭毕敬地坐着,都屏着呼吸听主持的心跳。主持两度冒汗,举起事先准备好的木板便要拍下去,忽听一声屁响。主持喜出望外,喊道,哪位要发言?
下面一人弯腰站起,鞠躬后道,对不起,我不想发言,下面不配合。
主持好容易抓住一人,哪肯轻易撒手,高举木板(此木板有别于惊堂木,呈方形,略薄,有纹理,质光滑,乃长期与身体某部位摩擦使然,疑是马桶盖一部分),气势凛然而眼眶湿润,如果不是迎风流泪的顽疾,那就很可怜了。主持感化了这个矮瘦男子,此人考虑半天才缓缓讲道,这种现象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却也是很危险的现象,它的出现是并非偶然的,它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总的来说,问题固然是很难解决,不解决肯定不好,解决了也不一定有多好。所有问题,最重要靠所有人自觉。
众人唏嘘一片。有人表示赞成,但是说不出理由;有人提出了宝贵意见,纷纷争吵起来。赞成的没有理由只知道起哄,提意见的自然看不下去,但是提意见的也不能说服那些赞成的,眼见吵下去也没有结果,索性扭打起来,大家拳脚上见真理。一个八字须的中年男人身材壮硕臂力惊人,接连摔倒好几个对手,打斗间隙还歇了口气,大声说道,还是古语说得好哇,胜者为王,败者为娼!顺我者嫖娼,逆我者灭亡!
一群人打得正酣,主持突然说话了:呀,没得,没得开了,这会!再打的开除户籍!结果现场居然顿时安静,躺着的站着的握手言和,惊慌失措地寻找主持的身影。我和阿飞躲在角落,突然发现主持从人群脚下钻了出来,原来主持刚才也趁乱躲了过来。主持跳上墙角的凳子,对着人群说道:大家好,我在这里——还是继续讨论吧,把手头的事情先放一放!
气氛慢慢缓和,大家再次热情讨论起来。有一人提议给逃掉的人罚款,立即赢得稀稀拉拉的掌声。但是鼓掌的人很快又冷静下来,发现这方法行不通——假如人家已经逃走,你上哪儿罚人银两?如果人家还没有走,你凭什么罚人钱?争论一阵后,有人说不如采取怀柔策略,让余下的那几户给那人钱,那人便不会逃走了!但是这人马上遭到众人唾弃,主持说这人有变成“那人”的嫌疑。
在场面嘈杂之际,我泛困睡着。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一条四向的路口,四边人流汹涌,车马来往;此人不知是谁,甚至莫辨男女,我看得十分头疼。看久了我又开始不解,我为何一定要看这人?于是我调头看向别处风景,但这时楼上又有人在看我这边的风景,我看上去时,赫然发现那人十分熟悉,再回转头看向街心的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人是同一人,都叫陆三。可是我是谁呢?难道其实我是别人,但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发现?想了很久,原来古人有言在先,“长恨此身非我有”。原来自己本来就不是自己,生而借来一副皮囊,死了以后并不能带走。想明白了,却有几分悲凉。这时周围一片模糊,前面恍惚的人影念道,谁等我,我在等谁?
这个下午,这场在我醒来以后结束的讨论的答案是:所有一切问题,靠所有一切人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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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到来,我在安静的下午坐在门外老旧的藤椅上洗菜。远近没有行人,只有些尚未融化的看起来肮脏的雪铺在地上,还有天空一颗遥远的小圆盘。母亲蹲在门前筛豆子,表情如同以往一般安详。
母亲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过年了,怎么长大了就不说话了,你不喜欢那些孩子们了?
我说,小时候一直在等,好象有一个点停在时间的前面,后来已经过了那个点了,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