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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以后,侯先生的艺术思想更加成熟。他认为相声要跟着时代走,如果跟不上时代,技巧再高也会被淘汰。这从他作品中可以看得出来,比如说《改行》,原来是个杂学唱的段子,主要表现演员的技巧,经侯先生修改后,艺术结构上比较完整,加了一条对封建统治者控诉的主线,他的一切笑料、故事和情节都是为揭露封建统治设计的,思想性得到加强,这是侯先生艺术思想的一种体现。再比如《戏剧杂谈》,过去也是段杂学唱,老艺人们都会,但侯先生加了一条“戏剧博士”的线索,“我们研究戏剧的,研究戏剧和话剧有哪些不同,戏剧的布景不一样,戏剧的道具不一样,戏剧的语言不一样,戏剧的哭相不一样……”几个不一样,加上这么一个戏剧博士的研究,就成为了一个艺术结构非常完整,诙谐生动的戏剧小论文。
我跟侯先生学习了很多年,早年主要是模仿地学习,后些年更多的是学他对相声的一种独特的精神。侯先生教学没有专门的教材,主要是口传心授。他对我们要求很严,有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入说唱团不久,我对《卖布头》很感兴趣,这个段子也是侯先生最拿手的段子之一。当时他没让我学。我就听着录音学。
有一次演出,团长让我出个传统的段子,我就报了《卖布头》。第二天,星期六,侯先生看了报纸上的演出广告,问我说:
“你这《卖布头》跟谁学的?”
我说:“跟您学的,您的录音。”
“听听我的录音你就敢上啊,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呀!这报纸已经登出来了,这怎么弄?明天早上上我家去!”
星期天晚上就要演出了,早上我去找侯先生。
侯先生让我“说说”。
我说完了之后。侯先生满脸愁云地说:“你说我怎么说你?我给你现下挂吧(下挂就是一点一点细说),这样也不行,这样你晚上演出不就更紧张了吗?算了,你就先这么演吧,以后别这么大胆子了!”给我下了一句结论:“你不会走,先学跑,早晚栽跟头”。这天晚上演出他来的很早,站在边幕上听,侥幸的是那天我没出错,效果极好,特别是对我加进去的包袱和情节给与了肯定。
还有他的《戏剧杂谈》是侯先生段子中经典之经典,不论风格、趣味、效果都是代表作品。我特别喜欢,对我来说能演好这个段子,标志着我更上一层楼。我的这个顾虑有一天终于向侯先生吐露了,他的回答是:先把京剧的基本功练会。为此,我每星期到北京戏校找京剧老师学动作,半年后我又提出了排《戏剧杂谈》的申请,侯先生当时只是应付地说,哪天我把本子给你找来。第二天我就把自己平时默写的册子送给他瞧。他看过后发现连每个标点都没错,他惊讶地问,这本子哪来的?我说,我是听您演出时记录下来的。侯先生看出了我的愿望和决心,同意了我的请求,同意我抽时间与郭启儒、郭全宝二老排练。尽管如此,那还是侯先生的看家节目,正式演出还是不允许我说这个段子。
老师侯宝林(2)
侯先生虽然对徒弟要求很严,但也鼓励我们超过他,从我一进团,他就鼓励我业余时间写相声,不能一招一式全照他们学,要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更支持我们创新,对社会生活更加敏感。老师鼓励我们把见到想到的事物马上写出来。那时都是我们写成坯子,念给侯先生听,他告诉我们这儿怎么改,那儿怎么抖包袱,改完就排练,然后就上电台录音,及时得很。
侯先生不光教我们学艺,还教我们艺德和人品。艺德讲的是要给别人留饭,旧社会的艺人门户之见比较厉害,前面的演员把后面演员节目的笑料给刨了,让你后面没法说。建国后,侯先生在徒弟当中强调要特别讲究艺德,不能光顾自己。关于做人,侯先生有一句名言:“相声演员绝不是生活中的小丑。”他在自己创作的段子里刻画了很多反面人物的形象,如《夜行记》中的小市民,《离婚前奏曲》中玩世不恭的主人公,《戏剧杂谈》中的戏剧博士,《三棒鼓》中的江湖艺人等,都十分可笑和逼真,但这绝不是侯先生生活中的形象。
侯先生非常端庄、严肃。他把相声分为四大块:卖、帅、怪、坏,他把自己归在“帅”这一类。上台对观众要非常热情,有礼貌,使观众看你一眼就有服气的感觉。而小丑则会令人厌烦。侯先生告诫我们:做人不能做生活中的小丑,稀稀拉拉的东西全不能带到台上去。实际上,他就是这样做的,他对于那种台上台下形象不分的相声演员是十分厌恶的。
还有一次,侯先生训斥我的师兄杨子阳,他是西南铁路文工团派到说唱团学习的,与我作临时搭档,我们排练侯先生拿手段子《空城计》,还有新创作的《跟谁结婚》。
老师把我们叫去看看情况。杨子阳那年29岁,学习很刻苦,但灵性不够。
我们刚说了几句,侯先生就喊“停!”对杨子阳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呀?”
“团长说有急事会给我写信,现在让我继续学习。”
“你给你们团长写封信,就说是我说的,你别吃这碗饭了,你吃不饱!连话都不会说!”
我们回到屋里,杨子阳“哇哇”大哭。我只好劝他,“老师这是严格要求……”
虽然当时团里规定侯宝林、刘宝瑞、郭启儒、郭全宝四位都是我的老师,每位老师都给过我指导,但是,我受侯先生的影响是最大的。
1957年,巡回演出中的一天,侯宝林先生突然对我说:“你这个马树槐呀,绕嘴,作为一个相声演员,不仅在台上表演要响,名字叫起来也要响,这样人家容易记住你,你改个名吧,换个艺名。”
我当时想,名字也得有时代色彩呀。叫什么好呢?我想了好几天。当时北京的电影院里正在放映匈牙利影片《牧鹅少年马季》!这是部喜剧片,风靡全国。主人公牧鹅少年“马季”,机智勇敢,非常招人喜欢。于是我决定:借人家点儿仙气儿,就用“马季”当作我的“艺名”。把这个想法跟侯先生一说,侯先生一听说:“好,这个行。”他欣然同意了。就这样,在我艺术生涯的前期,“马季”就成了我的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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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学《卖布头》
六十年代初期,在相声界,对我的作品有截然相反的两种意见,一些报纸杂志还组织专题辩论。北京市文化局曾召开过一次相声的讨论会。有人说,马季的出现,马季作品的出现,使相声界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虽然现在确立马派为时尚早,但看到了相声的希望,看到了相声新的气象;有人则认为,马季的新相声离经叛道。
那时候,北京相声界高手如林。高德明、高德亮、王世臣、赵玉贵、王长友、谭伯如、罗荣寿、李桂山、佟大方等,演出相当活跃。为了开拓眼界,更多地吸收营养,只要有机会,我就跑去观摩。
久而久之,我对这些艺人的不同风格特点,基本上了如指掌。比如王长友嗓子不太好,但功底深,“柳话”好,还喜欢在段子里穿插新词、新曲,使人耳目一新。他最拿手的段子是《哭的艺术》。我学会了,曾和赵世忠搭档演出,效果挺好。王长友对我也特别关心,我后来创作《画像》,“底”的修改他出了不少好点子。还有王世臣,那时候我觉得他几乎能和侯先生媲美。他的拿手段子是《闹公堂》,属于杂学唱的段子,一会儿学唱京剧、评剧,一会儿又摹拟要饭的、卖药糖的,角色转化特快。我学下来,也在外地演出过。不演不知道,自己上台一试,才觉得人家本事可真大,不得不佩服。
“学然后知不足”,高德明擅长传统相声,他演的《醋点灯》,构思巧妙、情节连贯。我虽然学会了,可是段子太长,加上火候不够,演起来非常吃力。由此,也愈加激发我刻苦学习的精神。
我又把眼光投向了天津。天津号称“曲艺之乡”。当时,除天津电台曲艺团外,还拥有和平区、红桥区曲艺队。马三立、王凤山、郭荣起、朱相臣、苏文茂、赵佩茹、刘文享、魏文华、常宝霆、白全福、阎笑儒、班德贵等相声名家都活跃在舞台上。
下面是闫笑儒先生给我传艺的一件趣事。
闫先生是马三立老先生的徒弟,相声界都称他“闫麻子”。他的《卖布头》,在老辈艺人中公认第一。我专程慕名而去。那天,我买了张票,准备“偷学”。谁知,进场后,就被他发现了。“爷们,来,上后台去!”他笑着向我招手。我有些尴尬,只好随他上了后台。
他问:“干嘛来的?”
我说:“听相声。”
“想听嘛(什么)?”
“人家都说您《卖布头》第一……”我实心实意地说。
“别听那个话,演的次数多一点,”他打断我的话,接着说,“今日想听?”
“想听!”
“行,今天我给你破格,一会我就开这个话!”
我非常高兴地回到坐位上。待到闫先生上场,一段《卖布头》他竟然说了四十多分钟。平时垫话只说一段就可以,这次他把几种不同的垫话全都使了出来,精彩极了。我又兴奋又感动。
“行吗,爷们?”演完,他把我叫到后台,还客气地问呢。
“行,行!侯先生都说您唱得最好!”我连忙说。
闫笑儒先生已经作古。厚道、无私,多么令人可爱又可敬的一位老前辈啊!他留给我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眼前。以后的几十年中,当我也为人之师时,之所以对徒弟们传艺不存私心,倾囊相授,这是与闫先生及像闫先生一样具有高尚艺德的前辈们的熏陶、感染分不开的。为人师表要德艺双馨才行。
在工作和事业上,向来自以为孜孜以求,奋发向上。我敢这样说,在我一生中,从未有过志得意满、沾沾自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