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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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守候-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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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就是《画像》,是我在文登与劳动模范摸爬滚打七个月写出来的作品,县委充分肯定了这个作品,他们认为多年的劳动模范一直没有文艺作品表现他,相声是头一个,县委引以为荣。这个作品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缺陷,这是相声艺术的局限。在作品中我设计了一个包袱,让画家为劳动模范画像,画好后征求我的意见,我说画得细皮嫩肉,不像;画家加点红,像关公;加点蓝,还不像;加点绿,成了窦尔敦了!他们认为我丑化劳动模范,丑化劳动模范就是丑化共产党。还有一个《西方音乐》,讽刺西方现代派音乐的,我不懂音乐,只是从当时的报纸上摘录了一些资料进行创作。他们说我用自然主义手法去宣扬资产阶级的艺术,客观上起到宣传西方腐朽没落文化的作用。
  批斗我的形式十分戏剧化,会场上写着大幅标语“批斗反动权威侯宝林大会”,我被指定坐在会场头一排,按理说,我属于小字辈,只是陪侯先生挨斗。台上造反派大声宣布侯宝林的罪状,说他是反动权威,在相声中诋毁社会主义、诅咒共产党,比如说《寸步难行》中如何如何,然后大喝一声:
  “侯宝林,你老实交代!”
  侯宝林在台上低着头说:“那不是我写的,是马季写的。”
  “马季!上来!”于是,改成批斗我。群情激愤,慷慨激昂一番,造反派最后说:“滚蛋!”我被赶下台。
  刚下去,造反派又开始历数《画像》的罪状,又喊:“侯宝林!你交代!”
  “那不是我写的,是马季写的。”
  “马季!上来!”又批斗我一番,然后又让我“滚蛋!”
  然后,造反派又说到《西方音乐》的罪行,他们叫喊着:“侯宝林!你交代!”
  “那不是我写的,是马季写的。”
  “马季!上来!”……
  我很不服气,这种形式无非是在参加批斗会的人们面前丑化我。这时一个相声同行冲着我大叫:“你马季算是什么东西?”我忍不住回敬了一句:“你写一个我瞧瞧。”话音未落,一个耳光扇过来。我虽然不能还嘴,但心里仍然不服。说我反对共产党,我死也不承认!我从一个普通的新华书店职工成长为受群众欢迎的相声演员,党和人民给了我很高的荣誉,没有共产党,哪有我马季的今天?
  这场“触及人们灵魂”的文化大革命,释放了人性中一些最丑恶的东西,将正常的文艺批评,变成了人身攻击,公报私仇。我不恨那些整我的人,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他们也不过心里嫉妒而已,大不了背后骂骂街,传一传闲话,那只算是人性的弱点吧,可是“文化大革命”把他们的弱点放大成赤裸裸的恶。但是他们有没有想到,政治运动能打倒侯宝林先生、刘宝瑞先生和我,也就可以打倒相声。这既是我的不幸,也是他们的不幸。在这场浩劫中,没有幸存者。
  

历史的闹剧(2)
那时候我已经靠边站了,每天早晨上班,打扫卫生、扫厕所,等着挨斗。不过,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对相声都没有动摇,相信终有一天我会重新站在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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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字报(1)
关于“文化大革命”有很多我的传闻,凡经历过的人们都知道,那是一场历史的闹剧。真正的人性在那场闹剧中完全泯灭了。而人性中最恶的一面则发挥得淋漓尽致。同志之间、朋友之间、夫妻之间甚至是母子与父子之间,在当时的环境也会反目成仇。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是一个一切都不正常的年代,身处那个年代我矛盾过、斗争过,也作过一些违心的事情。
  在“文化大革命”开始的动员会上,政委说:“同志们,运动开始了,希望大家站稳立场,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回去大家写大字报吧。”
  我是听党的话还是听侯先生的话呢?我当然面临着选择。我是一名共产党员,我不能不管党的号召而跟着侯先生跑呀?我也不敢呀!我当然要听党的。
  其实写给侯先生的大字报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就是在开滦矿务局演出时,观众反应热烈,一再要求“翻场”,而侯先生对观众却说:“艺术啊,是鱼肝油。鱼肝油丸你们知道吗?一天吃两粒对你身体有营养,鱼肝油虽然不是毒药,一块吃八斤也药死你。”我们在后台都愣了,真敢说啊!骂观众啊?台下有开滦矿务局的宣传部部长,晚上吃夜餐的时候,侯先生没在餐厅吃,让人把夜餐送到自己房间吃去了。
  这位宣传部长讲了这样几句话:“我们是这样考虑的,这侯宝林同志啊,给他的荣誉和他的贡献有较大的差距!侯宝林同志的觉悟和观众对他的要求有较大的差距!他的思想水平和他嘴里所说的话有较大的差距……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们要以宣传部的名义给中央写信,反应这种情况。”当时我们都在旁边儿听着。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把这事儿跟当时的造反派头头说了,他说:“写啊!给他写大字报!”我写了,但没写得这么详细,只是写了“侯宝林同志有时候对观众并不是十分热情”。这样的大字报我写过几张,我认为我没出格!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要表态,领导又要求写,这是很正常的。侯先生也给我写过大字报,别人也写过,我也写过别人。当然了,我没给自己写,因为我跟侯先生经历不一样,我没经过旧社会,我没像侯先生那样是名家,我不够格!是啊,我把我自己当成革命者了,但是到后来没想到也把我“揪”出来了,敢情我也不是好人!
  那位我一直感觉不错的人当上“造反派”头头的时候,便经常拉拢侯先生,侯先生也为了向这些造反派们买好,保护自己,经常悄悄向他们汇报。这些汇报往往是假的:“马季昨天拉着一卡车的人到二七剧场搞武斗去了。”
  “是吗?找几个人,斗马季!”
  有两个跟班的找到我说:“马季,出来!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我哪儿都没去!”
  “不老实!说实话!顽固不化!……滚蛋!”没斗出什么来,让我滚蛋了。
  在这里我想多说几句,社会上曾传言,说在文革中我打了侯先生一个耳光。有人说,曾就此事问过候先生,侯先生模棱两可地回答说:“旧社会徒弟打师傅,是常有的事。”侯先生到底说没说过这样的话,我不得而知。但在一些公开的场合出于对侯先生的尊重,我也没有解释过。但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读者,我从来没有打过侯先生。而且,我一直认为侯先生是我的老师。
  但是,凭着这些传言来对待我的那些人,甚至是一些领导,就太不应该了。甚至,粉碎“四人帮”之后多年,在去香港的演出时,还有人把这事拎出来当成他们去香港的条件来说,说是为了做侯、马的思想工作。
  假如“文化大革命”中没有我马季,侯宝林先生是不是还会有这样的遭遇呢?我想也会是这样,他也必然是“反动艺术权威”!可是把一切都搁到我头上了,难道就因为我给侯先生写过大字报吗?
  到后来,什么事都和我有关了,批斗“剧团”的政委,本来跟我一点关系没有,也把我弄到批斗现场让我“陪斗”。
  

我的大字报(2)
“把马季拉上来!低头!”
  我弯腰低头站了四个小时,累得我的腰疼痛难忍,我稍微直一直腰,“啪”一脚踢在我的腿上,差点没跪在台上。
  整个四个小时应该没我什么事儿,批斗的是剧团的领导,一句没斗我。却让我赔了四个小时。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找不着理由斗我了,让我到剧团去陪斗!等四个小时后,一声“滚蛋”,我却不会走路了,整个身体都是僵的,让人搀扶着才爬上了三楼。
  后来,大字报全冲我来了:
  “跟马季商榷!”
  “跟马季辩论!”
  “马季你往哪里逃!”
  “马季你不要再为刘少奇翻案了!”
  铺天盖地!我都不敢上食堂吃饭了,他们要跟我辩论,路过食堂门口:“马季,别走!”让我站到食堂的台阶上,跟我辩论,名为辩论,实为批斗。
  当时,说唱团的领导更有意思了,他指示我和唐杰忠写了一张大字报,题目是《请革命者深思》署名是马季和唐杰忠。其实都是这位领导指使的。因为这张大字报又把我给“揪”出来了,“揪”出来之后让我劳动改造,每天早上打扫厕所。这位领导是走资派,也在厕所劳动。他在那儿擦大便池子,我过去了,他一看我,我一看他,二话没说他递给我一张小纸条,我偷偷一看上面写着:“《请革命者深思》大字报,你一定要承担下来!”我赶紧扔厕所里了。
  好吧!我承担下来!就是我写的!
  可我不知道这位领导后来自己当了“叛徒”,他为了自己求得“解放”,他“坦白”了。他跟“造反派”的头说:“那是我写的,不是他们写的,那时候我的思想还是非常‘反动’”。
  造反派认为他的态度比较不错。于是,“造反派”们把侯先生等一些老艺人拉过去,把这位领导也拉过去了,目的就为孤立马、唐、赵(马季、唐杰忠、赵连甲)。
  我还在牛棚。
  造反派们高喊:“斗他!某某某说实话了。”
  把我和唐杰忠揪出来批斗:“出来!低头!我问问你们,《请革命者深思。》大字报谁写的?说!”
  那位领导让我承担啊,我只能说:“我写的。”
  “唐杰忠,《请革命者深思》大字报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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