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柳州跌跌撞撞回家,进屋就扑在李三柱身上哭。三柱问,咋了。她说,咋了咋了。给瞎婆婆听见了,嗷地叫了一声挺过去。
瞎婆婆再没睁开眼。人就完了。
按下葫芦起了瓢。大霹雳村承包农场土地的消息眨眼间在全县传开,越传越走样:
他们每人包二亩地呀?奶奶的,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咱还听工作组瞎忽悠?下地抢吧!
四个乡镇十一个村的农民纷纷扛着锄头,背着化肥、农药、种子,扑向包括垦利农场在内的十一个国营集体农场。柳河堤人声鼎沸,地块里人头攒动,情绪几近失控的村民到处推搡工作组。
崔副县长奥迪停在大堤下面废旧的场院上,他始终躲在车里。大霹雳村那次遭遇简直羞煞人。高县长事后拿他打趣,哎,听说尿裤子了,真的,假的?他脸唰地就红了,半个响屁都没敢放。教训深刻,今天到了七分场他就没下车,交给张火丁应付。张火丁跟李力和邱云围着奥迪转圈,不时敲敲玻璃问,咋办呀?崔副县长回话,你们看着办。张火丁心生不悦,如果跟山本四十二喝酒,崔副县长肯定不用催。没辙,张火丁只好再次央求包围圈:乡亲们给我们一点时间,县里正在研究方案……引来一阵咒骂:还他妈忽悠!再拦种地,撕你嘴……张火丁莫名想起大霹雳村,还是齐二水拿捏得当,村民理智尽在掌控之中。他示意李力过来,叮嘱他务必当心,万万不可出意外。李力说,主任您也当心。然后叫上邱云紧紧守护张火丁。平时的张副主任如同夜壶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赶上这个当口还要冲锋陷阵,不容易。
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张火丁吃不住劲,再敲玻璃问,崔副县长,请示指挥部加派警力吧,万一……
“好好好。火丁你接着应付,”崔副县长还不下车,“我向指挥部报告。”
指挥部设在县政府。坐镇指挥的朱副市长、祝书记、温局长神色凝重,马书记和高县长一块陪着发愁。本来市委工作组正在研究制定各农场土地权属及现实利益格局调整的一揽子解决方案,抢种风潮猝不及防地打乱了整体部署。只能先应急。温局长的对讲机不停地响: txt小说上传分享
3 齐二水张火丁林迪被误伤,李力疑似无法传宗接代
输水闸门被砸……
县委面包车被掀翻……
工作组人员被打……
警车被砸……
温局长希望得到领导指示,防暴队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制止不法行为。祝书记喃喃自语:克制,克制。他对自己当初未做深入调研,执意要求柳河县强压大霹雳村的做法心有余悸,这会儿开始优柔寡断。
对讲机里的坏消息接踵而至。朱副市长研判,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果断下达命令,迅速制止违法行为!防暴队待命的伊维柯一辆辆开赴各个抢种现场。
七分场偏远,防暴队一时难到达,抢种土地变成了骚乱。村民得知奥迪里有县长,威胁张火丁滚一边去,叫县长出来说清楚,躲在王八壳里算个逑?崔副县长那肯出来。张火丁直埋怨,躲什么呀,躲了初一,躲得过十五?村民围上来敲打玻璃,叫喊着要把奥迪掀翻。情况紧急,张火丁指示邱云和司机掩护崔副县长下车,向杨树林方向撤退,他和李力留下阻挡村民。“乡亲们冷静啊,”他苦苦哀求,“不可莽撞行事……”
村民的理智已不在掌控之中,人海蜂拥而上将张火丁和李力推倒。有人大声喊,打狗腿子!一阵噼里啪啦,一声声吼叫。彻底乱了。
此刻,林迪在三分场也遇到相同境遇。
柳河县村民的抢种行为急坏了外地承包户,光头汉子也带着承包户到三分场来抢种。林迪火速赶来制止,不幸陷入重围。光头汉子挑头质问他:我们交了承包费,种不上地咋办?林迪好言相劝:给我时间,会让你们满意的。为了落实两市达成的协议,林迪暂时中止了经营公司违法发包的土地合同,待清理违法收入后统一与承包户清算,重新签约。承包户认为他和乔兴严守三一路货色。光头汉子冲林迪咆哮,承包户呼啦围上来。林迪啊的一声倒地。
县医院收治了几个土地纠纷事件受害人。张火丁、齐二水、林迪各自折了两根肋骨;李力伤到要害处,睾丸被踢破。
张火丁扶着墙出来,去外科病房看术后的李力。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嘀咕:唉,下手够狠的,踢了命根子,医生说李力八成要丧失生育能力。张火丁骨缝发凉,腰一下子就软了,依着墙大口喘粗气。李力这孩子还未婚哪,可怎么办呢?他稳了半天神,慢慢挪到病房。
4 齐二水与人同病相怜,病房传出唏嘘
李力还睡着,麻药劲还没有过去。邱云守在床边,默默抹眼泪。看见张火丁进来,邱云的委屈又上来,哇地哭出了声。哭醒了李力,他睁开眼发现张副主任在,含含糊糊地问,现场咋样,领导没事吧?张火丁抚摸李力额头,告诉他尽可放心,防暴队抓了三十二个肇事者,失控的局面已经被遏制,市委工作组正着手研究治本之策。张火丁说完扭过脸,眼窝湿了。心想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抢种现场,好孩子啊;年底评选优秀公务员,必须投他一票。他想再鼓励李力几句,听见护士在走廊喊,张火丁!张火丁哪儿去了?赶紧回病房卧床,不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吗?张火丁回病房前给李力挑大拇指,没事的,坚强起来,好好养伤。
张火丁跟齐二水和林迪住骨科同一个病房。因为伤处隐隐作痛,他们开始几天话不多。先是要尊医嘱,卧床静养少说话;再是探视者络绎不绝,多数来看张火丁和林迪,齐二水那边冷冷清清。齐二水特没面子,整天眯着眼装睡觉,懒得说话。他的床头柜像镜子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不像张火丁和林迪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食品和鲜花。
最主要的,三人心里都别着劲。想想看,这伤受得忒他妈冤枉,不值得,何苦来哉。难免暗自埋怨对方。第七天俊柳州拎着一串香蕉来看齐二水,激动的他差点哭出来,终于来人看二爷了,还算他妈有良心。瞎婆婆出殡好几天了,俊柳州眼睛还肿着。她一边给齐二水剥香蕉,一边介绍村里分地的乱象。末了说:“二爷快养好身子,出院管管他们,争来争去没个完。”齐二水气得牙根麻,连声叹息,丢人啊丢人。
“罢了他们,”俊柳州说,“二爷当村长。我挑头闹!”
“别介呀!”齐二水摇头,“再折腾,大霹雳村就永远翻不了身啦。”
夜深人静。齐二水翻来覆去睡不着,拿眼喵喵左边的张火丁,再喵喵右边的林迪,发现俩人都睁着眼,一股歉意涌上心头。甭管怎么说,二位兄弟受伤与大霹雳村抢地有关,道个歉吧。
“主任兄弟,场长兄弟,”齐二水开口,拐弯抹角表示歉意。“伤筋动骨一百天。塌下心,多歇歇吧。反正疖子出了脓,结了疤就好。”
“还疖子哪,”林迪搭茬,“就是毒瘤。嘛呀,闹来闹去非得动手术!”
张火丁自言自语,唉,开始就是个小黄水疮,手一捏,挤出脓疱就好了;非得捂发炎了,大面积溃烂了,弄到手术台上动刀才成?他又想起李力,年纪轻轻弄成那样,何许的?他瞟了齐二水一眼,“你说,盐打哪儿咸?”
两个人话里有话。齐二水没吭声。绕来绕去还是土地纠纷老话题,张嘴就躲不开。在这个话题上兜圈子他明显吃亏,他转个弯问张火丁:“哪几个玩闹,市局审的啥样啦?后台揪出来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张火丁摇头,不知道。
“瞒谁呀,”齐二水说,“高县长派的。”
吓了张火丁一跳,“别胡勒。说话要负责任。”
“我手里有玩闹的口供。”
“瞎掰。县长能用黑社会?”
“场长,”齐二水问林迪,“你给分析分析。”
林迪不以为然:“县长搞下三滥,谁信哪?”
5 对与错谁是谁非,朱副市长感慨万端
“哪是谁呢?他妈这么损!”齐二水叹息。
张火丁背过脸,开始发散思维。坊间多有传言,说高县长通着黑道。县城拆迁遇到阻力,高县长出手就应刃而解。别管多难缠的钉子户,准有玩闹找上门纠缠不休,几天断电断水,晚上砖头砸玻璃,钉子户扛不住,只好乖乖搬迁。难道去大霹雳村的玩闹真是高县长派的?张火丁倒吸一口凉气。玩闹,高县长,一个井水,一个河水,谁也不挨谁呀?实在让人纠结。
张火丁纠结的还有,他和李力躺在病床上,马书记和高县长竟然没到医院落过脚,真叫人郁闷。高县长和崔副县长去日本,找山本四十二去了。马书记到北欧考察,临行前电话问候一下张火丁,寥寥几句客套话就挂了。其实张火丁一肚子话,我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有疲劳,没有疲劳起码还有脚气呢,折了两根肋骨,躺在病床是个机会,就打算问问马书记,干了这么多年副主任,他的正处是否有戏。话没人听,闷在肚里就变馊了。
王大白虎给齐二水带来好消息。那天晚上他手提菜刀去王五行家,菜刀往炕沿上一剁,横着眉说,你是想分地,还是让我剁掉你一只胳膊!王五行求饶,我要胳膊。菜刀随后又剁在李四让家的桌子上,王大白虎手指戳出去,等李四让回话。李四让当时就尿了裤子,跟王大白虎告饶,他再不提分地了,一切等二爷出了院再说。虽然王大白虎空手来医院看他,齐二水觉得比拿啥东西都开心。
老场长也给林迪带来好消息,京城正式任命他为场长,两市已签署土地纠纷解决方案,农场继续履行与外地承包户的合同,另辟新地块承包。
市委工作组撤离那天,朱副市长来医院慰问。齐二水捂着胸口要起来,朱副市长让他躺着说话,伤还�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