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一代知识青年在鞭炮锣鼓声和数千人的哭声“大合唱”中,乘卡车开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尽管一路颠颠簸簸,风华正茂的同学们还不断高唱革命歌曲,齐声朗读毛主席语录,激情此起彼伏。浩浩荡荡的车队往边防前线跑了200多公里,即到接收我们插队的广西大新县恩城、太平和榄圩三个公社。
大新地处祖国南部边陲,与越南接壤,境内风光旖旎,民风淳厚,集自然景观、人文历史、边关风情于一身,是雄伟神奇的亚洲第一大跨国瀑布“德天瀑布”所在地。恩城公社是一个河水环绕的小岛,一条清澈碧绿的“黑水河”蜿蜒而过,两岸峦峰叠翠,一步一美景,一眼一惊奇。但从社会经济发展的角度看,当年只能说是穷乡僻壤或穷山恶水,虽不是刀耕火种,但田瘦石多,广种薄收,革命老区的农民还摆脱不了贫困的窘境。
同学们虔诚地吃了忆苦餐,就由各级队干部领到农民世代蜗居一隅的山寨村屯。新兴生产队安排副省级干部子女张行住进军属老会计家,红七军后代谭若苹到“上管天文地理、下抓鸡毛蒜皮”的队长家,医务人员的儿子张丹江在一户贫农的陋宅。我这个知青小组长,则入住老雇农那藤条竹片搭建、稻草裹泥糊就、四壁露洞透风的棚屋,用力一推,便摇摇欲坠。 。 想看书来
艰辛磨砺谱春秋,苦乐人生梦峥嵘(2)
春寒料峭的头几天夜晚,来到这山旮旯的我,被生活的苦恼和前程的困惑搅得难以入眠,还不时听到隔壁老牛挪动身躯的声响,甚至感觉到牛鼻孔呼吸的气息。我打开窗扉……其实那哪是窗啊,是泥糊墙上挖开的洞,村边河流潺潺的响声裹挟着瑟瑟的寒风钻进来,更是彻夜难寝。那空寂的屋,漫长的夜,窗外黑压压的山影,一切都魑魅魍魉般扑向我,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知识青年开始了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的生活。我的房东一贫如洗,全部家产不足百元,最好的家当就是打酒的行军水壶,“四房一厅”仅有一盏煤油灯。嗜书如命的我用墨水瓶制作了一盏经常要用针挑一挑灯芯的“知青牌”油灯,入夜即忽明忽暗地摇曳着陪伴主人。他家连我五人,熬一锅玉米木薯粥便是全天的食粮,每次我接过汤勺都要进行“深水作业”。我仔细数过,一碗粥只有23粒米!在那窘困的日子,“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知青绝没有过残汤剩羹。
刚下乡那年,对挣工分还不能养活自己的知青,国家每月供应每人30多斤大米、9元津贴,这些钱粮却归眉开眼笑的房东掌管。我们权当扶贫了,自己享受到的只是难撑一天辛勤劳作的玉米糊,不到收工早已饥肠辘辘,长年累月食不果腹。我真为祖祖辈辈受穷的乡亲所难过,又被玉米庄稼的风骨所感动……狂风里、暴雨中,玉米翠绿的叶片相挽相牵,纤细的茎秆相偎相连,组成一片片铜墙铁壁的青纱帐;它们的根像鹰的利爪,从茎秆向下紧紧地抓住泥土,苍劲虬曲坚韧有力。知青们就像这顽强生长的作物,努力调整自身的生存状态,让自己在艰苦的环境中站得更牢。
热血挥洒红土地
踏遍千山万水,走过春夏秋冬。同学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严寒酷暑中,将自己这块锐利而脆弱的铁,锻造成柔韧而坚强的钢。那漫长而又非凡的流金岁月、艰辛而又快乐的独特经历,已经永远定格在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中。
村里旱地水田参半,多有岩石点缀其间,犁地耙田都要小心翼翼。张丹江和我常常一身泥水一身汗,收工后立即连人带犁耙到小河里洗刷。春播插秧,长时间的弯腰作业令人疲乏,那飘逸的蛙声就像大地亲切的耳语,让我们忘掉劳累。夏天耕作,草帽挡不住如火的骄阳,男同学全身脱去几层皮,白嫩肌肤变得黝黑发亮,竟也能和社员一样赤膊光脚、在酷暑中挑着重担行走自如了。
金秋时节,虽没有旱裂大地处处炽热的感觉,但阳光依然刺眼,空气中的湿度仍足以让人汗洒如雨。地里的玉米秆个个极力昂着头,但成熟的玉米棒向下的坠力让它们不得不为之折腰。我们在高过人头的玉米中间来回穿梭,那粗糙的玉米叶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汗水流在上面,如同盐巴洒在伤口上一般。
每天收工已困得五迷三倒、一塌糊涂,晚上村里还雷打不动地学习、“讲用”到深夜,一番“斗私批修”之后,我们才能枕着交叠的山影睡去,很少获得“睡足酴醾梦亦香”的感觉。知青成了新一代躬耕畎亩的农民,一天工分值却只有1角钱!
在农村最开心的就是交公粮了。你看!送公粮的队伍扛着红旗,敲锣打鼓,知识青年和贫下中农挑着一担担玉米和稻谷,迈着欢快的脚步直奔公社粮所。谭若苹、张行即使摇摇晃晃地过浮桥,脸上还是挂满了丰收的喜悦,和社员们有说有笑地把一筐筐劳动成果搬进粮库。我和张丹江情不自禁地躺在金灿灿的粮山上,闭着眼睛美美地享受一番…… 。。
艰辛磨砺谱春秋,苦乐人生梦峥嵘(3)
那浮桥是用竹子、木板与藤条编成的,顺势搭建在黑水河两岸巨大的树脚上,颇具浓郁的民族和村寨风情。已陈旧的藤条在岁月的交替中褪成了暗褐色,将竹条、木板勒出条条印迹。我们每走浮桥必格外小心,一不留神会滑到水中,有风险但乐趣无穷。村民过桥却如履平地,只是藤桥“年事已高”,要是扛猪担粮从桥上过,河水就会没过小腿。
知青不忘桑梓情,砌筑石桥泽后人,我和霍际平、蒋和生等十多个同学参加落实战备和改善交通的建桥民兵突击队。在黑水河畔搏浪欢歌的日子里,知青民兵掌钎、打锤、放炮、扛石块、抬木头,两手、双肩磨出了血泡和厚茧。我不仅手掌和虎口都裂出了血道道,尽显“血染的风采”,而且还砸坏了腰,躺了三天三夜。大家打钝了多少根钢钎,炸开了多少吨岩石,挑穿了多少个血泡,不计其数。知青的血汗和意志终于铸成双车道的绚丽彩虹“恩城桥”,结束了十里八乡的群众世代走浮桥的落后历史。县武装部长肖六春动情地对我说:“你为建桥身负重伤,差一点就成烈士了!”当年我持冲锋枪伫立桥头的照片,就是对第二故乡的深情纪念。
1970年12月21日,我在大新县知识青年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上发言,典型材料中有战友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矫健身影。尤其是“人代牛犁田”那粒粒汗珠、颗颗忠心凝聚的文字,留下了知青战天斗地的一行行足迹。
1969年春,知青和社员戽水七天七夜夺回了生产队28亩受旱田。为了赶插抢上季节,队里的水牛黄牛每天上下午“出满勤”犁田耙田,累得都趴下了,还是赶不及。趁中午放牛,我们不顾劳顿,赶紧将麻绳套上犁头,谭若苹、张行手把着铁犁,我和张丹江肩搭着牛绳,竟然代替牛来拉犁耕地!两腿蹬酸了,捶一捶再拉;双肩勒肿了,垫上毛巾又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面对这悲情欢歌的壮举,社员们感慨万千。老队长更为之动容:“真有这样的‘傻牛’、‘犟牛’啊!”这时,“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知青已和地道的农民相差无几,只是多了半瓶墨水一支笔。
知青文化梦峥嵘
知识青年承载着国人厚重而复杂的情感,有诵不尽的诗、唱不完的歌。春华秋实演绎了老三届的交响人生,历史会永远牢记这正统、艰辛、奉献的一代。每当想起在教育断层和文化沙漠中艰难跋涉的沧桑岁月,我总是心旌摇动、荡气回肠。
艰苦生活自满足,一梦醒来又日出。在火红而饥馑的岁月中,同学们虽有饿殍之相而不掠,结伴翻山越岭40里到县城改善生活……知青伙食的最高理想竟是一碗粉!有一次在路上,烈日下正渴得要昏过去一般,突然发现一个“牛漉窝”(牛打滚形成的小凹坑)里尚存一点积水,我们奔泉渴鹿似地掬起来喝了两口。
插队好长一段时间了,生产队还坚持天天“早请示,晚汇报”,夜夜灯火阑珊地搞政治学习和大批判,虔诚豪情地跳“表忠舞”,唱“语录歌”。队里在村口道路中央建起高米、宽4米的一面墙,指派我画毛主席画像。几天工夫,毛主席身着军装的光辉形象就耸立在山村路口,不论是当地农民还是知识青年,远远见到这幅画像便肃然起敬。 。 想看书来
艰辛磨砺谱春秋,苦乐人生梦峥嵘(4)
在风雨如磐的沧桑岁月里,总有一些酸楚的曲子随炊烟袅袅升起。有一天,我和同学正在用艰辛和智慧铸造的恩城桥留影,一位大队干部要照时正好没胶卷了,我说回南宁买胶卷专门给他用。可没等我回来,他就在有关场合胡说我拍“战备设施”、“里通外国”云云,并无理地连“降”我两级:取消持冲锋枪资格→持步枪资格→持铁木棍。我是大队团支部书记、县知青标兵,原则问题上不甘示弱地据理力争,公社和县领导出面调停了这一莫名其妙的“发落”。
辛酸苦乐伴着无奈惆怅的知青,十分耐得持久性的生活清贫和文化匮乏。同学们为看一场电影,不惜步行几十里,真是月明星稀、山道弯弯;久不久也会长途跋涉去串门,青春相约共叙桑麻。我乘借调县乡写材料之机去过几个知青点,犹如走进一段烟熏火燎的历史。他们床头的旧书不乏同学间传阅的中外名着和课本。那个年代还兴“内部发行”的出版物,“限地师级以上干部阅”的图书在知青中流传最多,也最*。虽然父辈已被“打翻在地”,大家还是有办法弄到这些书。
读书之余,就自演自娱,激情演绎知青的交响人生。看罢李凯南的《红灯记》,就唱知青填词的《送你一枝玫瑰花》:“不是我不爱你,因为你是插队的。你要是不回来呀,我们就只好分离……”曲调哀婉动人,歌词深沉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