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气象学家亨廷顿是1905年到罗布泊的,他在自己的著作《亚洲的脉搏》、《气象与文明》中指出,汉代罗布泊极大,是内陆海干缩的残躯,后来又经过水量剧增与再次变小干缩的过程,因此是个盈亏湖。这种见解只是宏观之论,没有具体涉及罗布泊湖址有无变迁,具体怎样变迁等问题。
而陈宗器与霍涅尔在罗布荒原作过考察后,在合著的《中国西北之交替湖》一文中指出,随注入河水分配的变化,罗布泊的位置也作相应的迁移,是交替湖。他们对塔里木河下游的流量作了测量,但他们也是偏重塔里木河,相对忽视孔雀河对罗布泊的影响。交替湖是游移湖的另一种提法,两说实质是一样的。
否定“游移湖”之说
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罗布泊综合科学考察队在《罗布泊科学考察与研究》一书中,提出一种新说法,否定“游移湖”说。他们的主要依据有二:一,喀拉库顺地势高于罗布洼地,至少在历史时期内,罗布泊从来也不曾——不可能——从洼地倒流回喀拉库顺。二,据美国资源卫星相片上所示的罗布泊湖盆轮廓,不论洼地还是喀拉库顺,都在湖盆范围内,所以算不上“游移”。
上述观点是实地考察得出的,基本上排除了想象成分。从经典意义上讲,具备了为论争作结论的基本条件。但是,就这两条主要依据而言,也都还值得推敲。先说第一条吧。赫定或是其他主“游移说”的人,从来也不曾正面说过罗布泊的摆动过程中有过从东面洼地直接倒流向喀拉库顺这种可能。诚然,赫定在解释湖址摆动的动因时曾推测:由于入湖河水带有大量泥沙,日久使湖盆升高,而另一个“备用”的干湖盆,则在日渐降低——因烈风吹刮所致,这样久而久之,两边位置便颠倒了。此说我并不赞成,湖底坚硬的盐硷淤积在多少年中才能被吹低十几公尺呢?在我理解,罗布泊这种位置的倒置,从来也不是在有水与无水的两个洼地间自己“自发”进行的,换言之,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罗布洼地——喀拉库顺两地间的湖水互倒,即便从地势高的一方到低的一方的流动真的存在过,也不可能把整个喀拉库顺的水全流到罗布洼地或反之。如有这种流动(之间存在通道),喀拉库顺比罗布洼地地势高,这个湖泊怎么能存在呢?那它只要有水就会流动入渠道,很快就得流干,水往低处流啊!毫无疑问,这两处交替的出现,主要是由河流摆动、河水消长决定的,是河流水系间的“交易”,不是两个洼地间的自选“易位”。因为不论罗布古洼地还是喀拉库顺,都不过是终点湖。
一、谜一样的中国,谜一样的湖泊(4)
那么,为什么罗布泊是咸水湖,而普氏于19世纪70年代抵达时喀拉库顺是淡水湖呢?这的确是一个十分难解的问题。对此我还提不出什么满意的回答。当然,某些可能性是存在的,比方普氏到达时,喀拉库顺形成时间不长。或者普氏所到并非真正的喀拉库顺湖区,只是一个潴水的宽阔河道。然而,正是因此,中国学者奚国金才提出了另一个说法。
追溯罗布泊变迁过程
1992年在乌鲁木齐召开的“20世纪西域考察与研究”国际学术会议上,地理学家奚国金提交了题为《罗布泊迁移的历史过程及其新发现》的论文。此前,奚氏在一系列论文中,对罗布泊历史地理问题作了深入的讨论,这些论文有:《罗布泊卫星影像地理特征的研究》、《罗布泊迁移过程中一个关键湖群的发现及其相关问题》、《孔雀海历史地理考证》等多篇。
首先,奚国金指明,不论喀拉库顺和罗布洼地是否都在同一个罗布泊湖盆,罗布泊实质上有过位置移动的过程。
这本来是毋庸质疑的。就好比我从乌鲁木齐搬到北京,不能因为都在中国境内,就不算搬过家一样。即使距离再近,哪怕从同一栋大楼的一楼搬到二楼去住,那也是搬了一次家。不能说,它的移动全在原始湖盆之中,就不叫“游移”。当然,迁移(“游移”)只是一个表象,还要看它为什么迁址,要追溯清楚它迁移的具体过程。斯文·赫定也意识到自己的假说有一个难题,即“若干中间过程,吾人不能追溯”。而奚氏所做的,就是试图弄清具体的中间过程。这个思路既清晰又正确。
奚氏按历史时期的先后,列出了罗布泊在不同时期的不同位置。
关于在不同记载里罗布泊位置不一样这一事实,曾长期困扰着学界。奚国金没有强求解释为什么不一致,而把不一致看成罗布泊迁徙的正常规律。他列出了“楼兰罗布泊”、“屯城罗布泊”(屯城指伊循城,在今米兰镇附近)、“英苏…阿拉干罗布泊”、“喀拉库顺”、“罗布泊时期”(指1921年后新聚水成湖的罗布泊)、“台特马湖”、“五六十年代之交的罗布泊”、“大西海子水库”等8个不同位置的罗布泊,力求证实罗布泊不但游移,而且越到近代,游移的周期越短。他实际上论证了罗布泊的特征就是游移,但这个游移也并非如斯文·赫定所说,以1500年为周期。在论文中,使人耳目一新的是,提出“英苏…阿拉干”洼地曾是罗布泊旧湖址,为论证这一点,他不仅引证了文献及清代地图,还引述了对罗布人作调查时获得的口头资料。另外,他依据新发现的清代内府地图(未曾公开发表),提出所谓“喀拉库顺”当形成于18世纪后期,普氏来此考察时,喀拉库顺还是个相当“年轻”的湖——这也许可以作为在普尔热瓦尔斯基抵达的19世纪后半期,该湖为淡水这一事实的解说。
针对美国地球资源卫星发回的罗布荒原地貌相片,奚氏认为所见到的“大耳朵”环状条纹线的确是湖岸遗迹,但那遗迹只属于本世纪五六十年代大水涌入罗布洼地后形成的新罗布泊,是那个仅有一二十年“寿命”的新湖干缩的“足迹”,不赞成把这些环状条纹线“放大”成纵贯整个罗布泊生成、迁徙历史时期的产物。这一点可以看成是对“罗布泊并非游移湖”观点的答复。另外,特别值得提一下的还有,奚氏认为,普尔热瓦尔斯基所说的清代地图所标罗布泊与他所见之罗布泊有纬度一度之差,这也是罗布泊确曾迁移的佐证之一,因为所谓清代地图所标的,正是“英苏…阿拉干罗布泊”。
一、谜一样的中国,谜一样的湖泊(5)
奚氏的结论是:历史时期,塔里木河的终点湖(即罗布泊)的位置是变化的。而河流变迁是湖泊迁移的先导,湖泊迁移是河流变迁的结果。罗布泊是一个典型的具有迁移特征的荒漠湖泊。
目前尚未见到针对奚国金论文的异说。应该承认,奚氏论文是近几十年有关罗布泊问题用力最勤、创获最多的一篇。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罗布泊综合科学考察队否认罗布泊迁移的结论,是建立在大量多学科实地考察基础上的,这样的基础是很难动摇的、相当坚实的,但其结论的论证似尚未充分展开,某些地方也没有与其资料紧密衔接。如果奚氏所论不误,“大耳朵”环状条纹线只存在了几十年,那么考察队的立论就出现“空门”。然而,我认为“大耳朵”即便不至于年轻到只有二三十岁,它的时代也绝不会如考察队断言那么早——与罗布泊的出现同龄。道理很简单,看过美国地球资源卫星相片的人,恐怕都对那个多层“耳朵”痕迹之清晰而留下了深刻印象。以罗布泊地区的强烈风蚀,退水后的湖岸线能够如此完整清楚地保存几千、上万年,甚至更遥远吗?楼兰古城附近,有些地方现存的地平面已与古遗址所处的地平面有十几公尺的高差,如此酷烈的风沙不停剥蚀,对湖岸线影响尽管可能小些(留有板结的盐层),也不可能退避三舍,特意保留它吧!
我希望,今后的讨论不要停留在诸如算不算游移之上,应集中全力对于新出现的问题(比如“大耳朵”是不是整个地质时期形成的)作出回答。
全新的推想
说到这儿,必须申明:我同意罗布泊是个典型的游移湖,但它游不游移,何时游移,向什么地方游移,不只是取决于塔里木河,甚至主要不是取决于塔里木河的变迁,而恰恰在于那个被忽略了的孔雀河的消长变迁,在于那个离罗布荒原千里之外的新疆第一大湖——博斯腾湖的盈溢消缩。
在南北朝地理学家郦道元的《水经注》卷二当中,保存有一段关于罗布泊及罗布地区水系的比较详尽的资料,这是已知最早的有关记载。对于这段内容,历来凡谈楼兰/罗布泊必予引证。但也有些学者,比方冯承钧先生,认为这段文字有错简处,内容不尽正确。据《水经注》提供的信息,至少在南北朝时期,罗布泊是由三条河注入而成的,即且末河(即今车尔臣河)、南河(塔里木河)、北河(孔雀河)。
罗布泊的父亲和母亲
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塔里木河始终以罗布泊为终点湖,直到本世纪后期,在铁干里克以西修筑了大西海子水库为止。一般认为,在大多数时间内,车尔臣河是流不到罗布泊的,而且它的流域长、流量小,可以暂且略而不计。另一条以罗布泊为终点湖的河流,就是孔雀河。
孔雀河是塔里木东端有举足轻重影响的大河。“孔雀”是它的译音,一些文献又译为“宽车河”。罗布荒原上存在的、与楼兰文明关系至为密切的古河,如库鲁克河(干河)、库姆河(沙河)、铁板河、“小河”、所谓的“河”,都是孔雀河下游不同段落、不同时期的称呼,即是孔雀河整体的组成部分之一。
可以说,塔里木河与孔雀河,是罗布泊及楼兰文明的父亲和母亲。
孔雀河是开都河的一部分
所谓“孔雀河”,其实它只是半条河的称谓。如今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境内最大的河流,是发源于天山深处尤尔都斯盆地萨乌尔明山的开都河(或译为“海都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