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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说得一点不错。杨小珍头一天就被城管追了三次,也果然有擦了鞋不给钱的,擦了六双鞋才拿到了三块钱。给肖洪亮的那封信,就是这天没舍得好好吃饭,花两块钱买了纸笔信封邮票,在候车室趴在膝盖上写的。
这样的日子也没稳定几天。信发出去不到一星期就被城管追到,把擦鞋的家什没收了去。
面对这个淘金者云集的喧嚣城市,杨小珍无奈地掉下了眼泪。家不敢回,一想那个局长胖脸秃头馋眼就恶心,一想父亲手里的绳子就害怕。留没生路,一文不名,吃住无着,洗换衣裳都没有。不怪人家来擦皮鞋的捏着鼻子,连自己都闻到浑身怪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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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政委第十三章(2)
犹豫再三,又蓬头垢面地返回去找表姐,想让她求老板发发慈悲,留在歌厅干些杂活儿,不要工钱,有口饭吃,有个睡处就行。表姐一锤子把她的好梦给敲碎了,冷笑着说,发慈悲?念佛的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嘛,南无阿弥陀佛,南方没有可怜人这一说。在这个城市里,要活着,就得靠自己。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陪人唱唱跳跳乐乐,这有什么呀?再说,骑着马找马也行啊,慢慢找到合适的事儿再换呗!
有奈无奈,瓜皮当菜,人到失去基本生存条件的时候,能有这么个“这有什么呀”的骑着马找马的选择,不认也得认。杨小珍一点头,表姐赶紧给她洗了澡换了身衣服,领着去见老板和老板娘。
伯乐会相马,开歌厅的老板和老板娘会相人,一见眼睛都直了——身材周正,脸蛋漂亮,豆蔻未发,带点乡里土味儿,一棵摇钱树哇!爽快地答应,交上保证金马上签合同。
表姐把保证金早替她准备好了,签过合同,老板娘吩咐领班给安排住下,发工作服,先休息,什么时候上班再通知她。
一个星期过去了,上班还没有音信,杨小珍正纳闷儿,表姐给她带回了中午的份儿饭,破例一人多了一大纸杯醪糟汤圆儿。
吃着饭,杨小珍问上班的事儿,表姐一笑:“什么叫待价而沽知道吗?这里有钱人,把乡下新来的女孩子当最稀罕物儿,你又是个美人胚子,老板怎么肯轻易出手,不是留给用得着的权势人,就是在等肯出腔子血的主儿。”
杨小珍不解:“歌厅不是按钟点儿收费的吗?”
“那是正常坐台出台。你呀,老板要收开荒费的。”表姐笑着附在耳边说着,把杨小珍剩下醪糟汤又递给她,“你真老土啊,这个东西呀,喝的就是汤。咱老家没这个,喝不惯。头一次不好喝,喝上两回,不让喝,你也总想喝。”
杨小珍听表姐的话,两三口就喝完了,放下纸杯,问:“开什么荒?”
表姐假嗔着脸翻了杨小珍一眼:“你傻呀,过了年就二十一了,不信你就……行了,还用我说啊!”
这么一说,杨小珍明白开什么荒了:“你不是说就唱歌跳舞吗,还有那个呀?我不干,我不干!”
表姐一耸鼻子:“哼,签了合同的,由得了你说不干就不干啊?开歌厅浴场的老板是什么人,都是手眼通天的,你想走也走不了啊。你要闹,白扔一千块钱保证金不说,我也得跟着倒霉。”
杨小珍急得哭了:“不干不干,说什么我也不干!姐啊,你千万不能害我呀!我给肖洪亮写过信了,说了要对得起他。”
“我害你?你真不识好人心。”表姐哂笑,“骂你死心眼儿亏吗?凭什么要对得起他,他对得起你吗,你给他写了信,他怎么不来管你呀?还不是在一边当缩头乌龟。”
“是我不让他来,发信就没给他写地址。”杨小珍感到头有点发胀,晃了晃脑袋,又使劲敲打了两下儿,以为是喝不惯表姐的醪糟汤圆,“这‘牢骚’是什么东西呀,怎么喝了上头啊!”
表姐没接茬儿,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我算是明白了,这个年头儿,只有钱是真的,有钱是爷爷,没钱当孙子也没人要。爹娘亲吧,一个娘肠子爬出来的哥哥亲吧,为什么拿你换钱、换媳妇儿?穷啊,没钱啊!爹娘都靠不住,还指望靠他一个穷当兵的?一个月一二十块钱,供你使卫生纸都不够,怎么养活你,怎么护着你?唱戏演电影看过不少,你见过哪一辈子爱情、道义抗得过钱财、抗得过权势?梁山伯祝英台爱得死去活来,怎么着啦?张生莺莺海誓山盟,怎么着啦?薛平贵不是当了官有了钱,王宝钏一辈子也出不了寒窑!”
杨小珍的头越发胀疼晕眩,浑身燥热,火烧火燎,喉咙发干,拉不动舌头。她想,这‘牢骚’怎么比老家的苞谷酒还厉害呀!表姐还说喝了一次就总想喝了,这么难受,今后一辈子也不再想喝啦。只顾使劲地揪自己的头发,表姐振振有词地说古论今,听得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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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政委第十三章(3)
“谁靠得住?咱到这里,没产没业没钱没权,有什么就得靠什么。”表姐见她只顾捶头不说话,以为攻击有效,开始炮火延伸,拿着一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念了一串顺口溜儿,“腰里掖着好皮货,走遍天下不挨饿;天生一个仙人洞,封着不用白不用;自然资源很宝贵,闲置浪费是犯罪。”
“恶心,羞死人了!”
“羞?要想开了,还不就是这么个理儿?女人三十是道坎儿,一过三十,不说别人不喜欢,连你自己都不待见自己啦。三十来的快,去了就不再,趁着年轻,自然资源雄厚,赶紧开发利用,挣下点儿钱,咱也过过像模像样的日子。”
这番话杨小珍听着耳熟,她想起来了,是电影《骆驼祥子》里的小福子她爹逼着小福子卖淫时说的。几年前和表姐一起看这个电影,表姐一听,也是嚷了一句恶心,羞死人了,拉着她就走。她很惊讶表姐“时髦文化”造诣提高之快,从山里出来几年,对小福子她爹的高论不光不恶心了,还领会得这么深刻,阐发得如此轻松自如。她实在忍不住了,使劲睁开眼,不满地抢白:“这叫什么像模像样,连人格尊严都没有啦,跟畜生有什么两样?”
表姐确实没白在这个城市闯荡,道行真的深多了,一点也没生气,反而呵呵笑起来:“你骂得对,人家早下了定义,进了这个门的,都是处女处男。处女,就是被处理的女人、畜生一样的女人、出卖肉体的女人。处男,就是畜生一样的男人、出王八血的男人。这人哪,跟谁过不去也别跟自己过不去,跟什么较劲也别跟命较劲。你想想,咱生得不是个地方儿,不出来当畜生,就得在山里当牲畜。当畜生,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见世面,当牲畜,啃红薯干子灌棒子糊糊,苦扒苦掖伺候土坷垃。什么人格啊尊严啊,黑的白的还是红的?有没有的,谁能看得见,有没有的,什么两样?管他谁舌头长短呢,两千里地出来了,我叫辛媛媛,你叫辛芳芳,谁认识谁?‘大团结’揣在兜儿里,到哪儿也是姑奶奶的份儿!”
杨小珍由头痛头晕发展到浑身发软,眼皮抬不起来了。表姐这一通绕口令似的“牲畜论”没有听进多少。两手使劲掐着头皮子,脑子里想的、嘴里嘟囔的,就是四个字:“不干,丢人,丢人,不干……”
表姐扶她仰靠在上墙角,继续着她的“畜生论”:“你得这么想,我是畜生,他不也是畜生,他玩儿我,我还玩儿了他呐,他还出了王八血呐!”
这时,领班来叫杨小珍上班了。
杨小珍眼前一片模糊,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人半拉半架拖到了门口。想向表姐求救,强挣扎着回身一看,表姐故意埋下头,在收拾吃剩下的残渣余孽。
“领她到4018。”
老板娘已经等在了电梯门口,吩咐完领班,关切地扶住晕得摇摇晃晃的杨小珍往电梯里拥:“别怕,做女人的那点事儿,不用谁教。跟你说,这可是一方土地爷,他高兴了,你都想不出你有多少好处来。以后啊,说不定我们还得求你帮着说话呢!得罪了他,大家的饭碗可就全砸了。”
电梯一启动,杨小珍感到天旋地转,无力地靠在墙上。
肖洪亮、父母、哥哥、表姐、童年伙伴、学校同学、街坊四邻,郑西关、秃头局长,甚至小福子和小福子她爹……各自不同的目光刷刷地在眼前闪现,爱怜、同情、呵斥、劝说、讥讽的言语嗡嗡地在耳边回响……
脑袋一下子炸裂了,两腿一软,顺墙溜坐在地上。
2
向毅和肖洪亮到广州的公干差事非常简单,材料一交就算办完了,他们心里明白,就这么几张纸,发特快专递又省钱又快当,干吗非派两个人送?就是派人,机关有的是闲人,干吗非派他们两个来?连夜就赶到了深圳。
在车站门口,肖洪亮蹲在地上,指画着新买的深圳市地图聚精会神地看。
向毅掐着一大把油条过来,递给肖洪亮两根:“先吃饱了再说,脑袋不喂不好使。”
团政委第十三章(4)
肖洪亮嘴里嚼着油条,眼睛仍在地图上踅摸:“记得那个美发店是在个什么新区,这地图上没有叫新区的地方啊!”
“新区?罗湖新区!”
“对对!是罗湖!”
向毅读研究生时作课题来深圳调研,就是住罗湖区:“罗湖新区美容美发也少说不下两三百家,再想想名字!”
“谁想到会来找它呀,当时小珍给我看了,也没往心里去。”肖洪亮停止了咀嚼,皱着眉望着天苦想,“转交信的人肯定是个小姑娘,名字挺嫩的,记得当时我还念错了,叫……叫个……媛媛,哦,对……叫媛媛!”
“毛主席说红烧肉养脑子,看来油条也行,来,再来两根!使劲想,想店名儿,想这个媛媛姓什么。”向毅又塞给肖洪亮两根油条。
肖洪亮接过去没吃,直眉瞪眼地嘟囔:“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