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校门的学生,还靠人养活,能干什么?!
萍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一种负罪感时常折磨着他。萍狠狠捶打自己,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惩罚自己。萍仇恨自己,鄙视自己,感到对不起虹,愧见虹,从此开始躲避虹。不久虹订亲了,不为她自己……
………【第十四章 初恋(二)悔亲】………
考不大学是预料之中的事。人常说,希望起大,失望越大。反之,同样成立。萍的成绩并不优秀,基本没有大学的希望。因为不抱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和痛苦了。
那时候重读考大学的希望最多只有百分之五十。父母坚持要他重读,但身为长子的萍坚决不肯再读。说自己无心再念,更不愿意再增加父母的负担,把大学的机会留给弟妹,我会挣钱支助他们的!萍后来一直遵守自己对父母许下的诺言,供弟妹学,甘做“人梯”。这个承诺,后来成了萍与妻子矛盾、冲突的起点、焦点!
萍知道自己再无法专心读。何必混“阳寿”呢?而且他实在不愿意再待在这贫穷的乡村,虹订亲后,绝望的萍就觉得这家乡再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后来,萍听说虹要悔亲。
虹的母亲劝女儿说:“你爸常年病着,你不为你哥想,也要顾顾咱们这个家。你眼里总该还有我和你爸,你忍心看着我们在人前丢人现眼?被人家背后笑话?你想想……”
“你们不能为了你们的面子卖我,把我往火坑里推!我不是东西,好随便换,给你给他。我是人,是你们的女儿,你们的亲生骨肉啊!”虹不听,坚持要求退亲。
“但凡只要有一点办法,也不至于走这条路。妈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妈跪下来求你了。”母亲边哭边说,同时双膝一弯,“卟”的一声,居然真的给女儿跪下了。
“不行。这是一辈子的事。再说,我还小啊!”
“你是存心不想让妈活了,我死给你看。”
这本来是一句气话,是想用来吓唬虹,让她回心转意的。如果女儿不理不睬,不作声不回嘴也就算了。可是虹也在气头,顶道,“你吓唬谁?你死跟我有什么相干?碍不到我什么事!”
想不到平时十分乖巧的女儿跟自己针锋相对,一替一句地回嘴,说出的话能把人呛死噎死,句句象尖刀刺在母亲的心。母亲失望了,希望的破灭带来精神防线的崩溃。
“妈白疼了你一场。我让你这死丫头凶!犟!我让你做个忤逆不孝的女儿。永远后悔去,永远被人骂!”当天夜里,虹的母亲一时想不开,解不开心结,一气之下,摸黑一头扎进流经村庄的大河。可怜的母亲就这样狠心地走了,永永远远地走了,留下孤苦无助的女儿怎么去面对以后的人生?糊涂的母亲,死心眼的母亲啊!虹望着默默流淌的河水悔啊……
虹哭得死去活来。她是家中的“老小”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姑娘”。母亲最宠她,总是向着她、护着她,哥哥们更是让着她、迁就她“老姑娘”一般娇生惯养,所以农村有“有钱不娶老姑娘,好吃偷懒会扛丧”的戏说。“扛丧”指吵架。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家中的“活宝”,是最幸福的人。
可是她辜负了母亲。母亲曾经把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她的身。母亲含恨绝望而去,恨谁就不用说了。虹更恨自己,恨不能替了母亲。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悔恨有什么用?虹也想过死,可是死既不能让母亲复生,更不能使她心安。虹不但不能死,而且主动提出换亲。虹被母亲这最后的一步“绝招”逼得没有退路,只有嫁人换亲。
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为了完成母亲活着时牵肠挂肚、不能实现的心愿,年底虹匆匆出嫁了。虹没有哭一声,掉一泪。虹的母亲九泉之下当可瞑目。
这一年腊月二十四日,一个萍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萍回家过年,刚好赶虹的婚礼。那几天一直下雪,记忆中那一年的雪好大哟,不但这之前萍未见过,这之后也从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可谓空前绝后。
如果说萍以前曾经怨其不争,如今只能哀其不幸。
………【第十五章 初恋(三)换亲】………
腊月二十三日天不亮,虹家中就开始忙碌起来。那时候农村虽然穷,但只要谁家有事情,大家都来帮忙。虹的母亲刚去死不久,又是换亲,婚事一切从简,办得十分草率。虽如此,还是能从大伙忙碌的脸看到一点点喜气。
天阴沉沉的,乱着大风。萍一吃过早饭就来到虹家,进门老远就看到虹住在床边,蓬着头,尚未洗漱,没精打彩,目光有些呆滞、茫然。虹见萍进来,勉强笑笑,笑得有点凄惨,迅即低下头,不言不语,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萍也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来帮帮忙,要不要?”
“不要,人多着呢。你才回来,歇息。”虹说完抿起嘴唇,鼓着双腮,垂下眼睑,又不吱声,睡着了似的。
沉默让萍难受,萍开始没话找话。要在平时,俩人绝不会没话说,可是今天怎么连开口都感到那么艰难?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彼此性情十分了解,曾经有说不完的话。难道短暂的分离使他们变得佰生?不,不是这样!萍似乎觉得自己深深理解虹此刻的心思,所以不忍心再说话打搅她。事到如今,到了这种地步,她还能怎样?还能作什么抗争?
从不迷信的萍开始相信命运。虹母亲的死,改变了一切——改变了虹的命运,改变了很多人的思想……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可怜虹,那么,现在所有人都觉得虹的换亲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理所当然。这是女儿对母亲最好的报答!没有人再流露出半点同情。年轻的萍感到村里人全都麻木了,变得无动于衷,全都是冷血动物!萍倍感悲愤,然而他的悲愤注定是孤独的,所以痛苦更深一层。
萍倚着房门槛,不时用忧郁的眼神看着虹稚气未脱的脸,“她是否也象我一样,想着许多这个年岁难于理解、难以启齿的问题?因为没有结果,更加心烦意乱……”萍仿佛感到满屋子的喜气里弥漫一股寒气正向自己袭来,“激灵灵”打个冷战,心里窒息般难受,尤如童年溺水的感觉。
萍扶着门框,定了定神准备离去。这时,虹的婶婶笑眯眯走过来,下打量着萍说:“虹明天就是人家的人了。你跟虹从小玩大的,又投缘,劝劝她,陪她说说话儿,想开些。女人到世来迟早要嫁人的。”
萍瞟了多嘴的女人一眼,没搭理她。然后一声不吭,转身迅速逃离虹家。心里发誓,再不踏进这家门!
外面的风更大了。寒风穿透单薄的衣服,直刺得人骨头生痛,萍缩着头、迎着风,跌跌撞撞走回家去。
傍晚时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虹的大哥冒着雪,兴冲冲来约请萍的父亲明天去喝喜酒。母亲忙给人家道喜祝福,裁下一块过年写春联的红纸,按惯例封两块人情喜钱。但父亲明天要去邻村一个远房本家出“人情”,心想不去可惜了!于是教儿子顶替他去喝喜酒,可萍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去。父亲摇着头,觉得不可思议。儿子近来变傻了!
说穿了,父亲其实是舍不得两块人情钱。父亲恨不得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可是乡村人办大事都集中在过年前后这几天。也难怪父亲这么想,那年头大家一样穷,一年开不几次荤。萍是长子,而且已经长大成人,有资格去作客。父亲让萍去,其实是疼他。萍不是不知道。
一直没睡踏实的萍半夜被零星的小鞭声惊醒,接着是挂桨机船的机器声由远渐近……萍想那一定是带新娘的轿船来了。萍无声地淌下泪,泪水流过面颊,流过耳际,滑落在枕头。萍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睡,索性披衣服坐了起来,含着泪点煤油灯。萍想,谁在背虹轿船?在乡村,女儿出嫁是由大哥背轿船的。而此时虹的大哥应该在她的夫家带她的大嫂。当然,也可以说是她的姑子。
就这么坐着,大约过了有一个小时,从虹家方向传来令萍心碎的鞭炮声和机船声。轿船带走了虹,虹就这样做了陌生人家的新娘。
这样的婚姻交易那时候在贫穷的乡村很普遍。萍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连一句“珍重”“再见”的话都不曾说,也说不出口,那时候的萍还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
这世界从此将失去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而且是萍挚爱的女孩。孤独、寒冷、悲哀,一齐向萍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又传来挂桨机船的机器声,轿船又回来了,新娘虹又回来了。这一种风俗,乡村里叫做“还红”。“还红”应该包含好几层含意。主要是讨女方的欢心。试想,父母把女儿养这么大,一下子把她嫁给了人家,心里怎么能好受?怎么能够不悲伤?所以,大概是为了表示感谢,男方用“还红”的方式来回报女方的养育之恩?娘家人似乎也从这种传统的风俗中,得到些许心里平衡与安慰。他们这时候会大闹,出新郎的洋相。在“还红”的过程中,主角是新娘。新娘的表演,要注意把握分寸,恰到好处。而新娘的心情也最为复杂,千变万化。既有对生她养她、朝夕相处的娘家人的感恩和恋恋不舍,也有对往事不可追的怀念忧伤。有对新生活和新家庭的向往与憧憬,更有对未来不可预见的恐慌和忐忑不安的矛盾心理。短暂而漫长的“还红”,对绝大多数新娘们来说,是在甜蜜、慌乱和焦虑中度过的,盼望着、等待着,心似狂敲的鼓点……这一切会给她们婚后渐渐平淡的生活留下永不磨灭的美好回忆。是难忘的。
可这一切对于虹呢?
………【第十六章 初恋(四)好大一场雪】………
天亮后,萍透过蒙在窗户的塑料薄膜小洞,望见外面的雪还在下着,就又脱去衣服钻进冰冷的被窝,一直睡到中午才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