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抱你回房休息。”他轻而易举的抱起轻巧的她。她搂住他的脖颈,靠在他的肩膀上,心中的痛苦在不断地翻腾反复,却又不敢让他看见。
次日她还未醒,他便已出门去寻找藜箑花了。这藜箑花是世间至宝且颇有灵性。如今正是危难关头,又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凡是有点儿修为的藜箑花在听到各路消息之后都躲得远远的,就算瓿春召集了许多老百姓一起去找,也根本不可能找到。
看着母亲奄奄一息的样子,瓿春急得狠狠锤着桌子,眼眶里流下了炙热的泪水。芑荁咽下泪水守在母亲身边,看着他这么折磨自己,她一边帮他包扎一边安慰道:“不要灰心,明天我也出去找,兴许就能找到了呢。”
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回想起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这次瘟疫吞噬,瓿春痛苦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狠狠咬着牙,抱住了心爱的妻子,几乎崩溃着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
芑荁的眼睛狠狠一疼,她在他的耳边轻轻吻了几下:“会过去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他早已经出门去找药材了。她走到摇篮边,看着安静熟睡的孩子,泪水流了一地。隔壁房间的母亲听见她的嘤嘤的哭声,拖着疲惫的身体悄悄在门边偷看。
“贠儿……”她轻轻摩挲着儿子粉嫩的小脸,叮咛道:“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爹爹,照顾奶奶,你一定要乖乖听话,不能像娘亲一样欺负你爹爹。”
李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扶着门框,泪眼婆娑。
“娘亲的命是你爹爹救下的,他当日若是没把我从林子里捡回来,我和他也不会有这段姻缘。娘亲不是故意欺骗你们……实在是因为害怕吓到你们……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爱你们每一个人……”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亲吻了几下,旋身化为原形,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李氏在外面静静的看着,痛苦地捂着心口。她知道儿媳的心意,如今应该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儿媳妇儿!她无力阻止,也不忍心阻止。若是告诉瓿春,瓿春定会不忍这样对待妻子,那么他便会违背大夫的誓言,救不得这成千上万人,他便会一辈子忏悔,背负一生一世的骂名,就连贠儿以后也会抬不起头来做人。她颤颤巍巍的回了房。
傍晚,瓿春身心俱疲地回到家中。这连日以来的劳累几乎快让他的身体散架,如今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的脸色也白得可怕。在进屋之前,他努力缓和了一下深色,不想让妻子担心。推门进去的时候,却不见她的身影。只有孩子在摇篮里把玩着手腕上的小银镯。
他随意一瞟,竟惊喜的看到了桌上那一株新鲜的藜箑花!这株藜箑花长得很好,而且色泽非常饱满,定是刚采摘回来不久。
他欣喜若狂的捧起藜箑花,热泪盈眶的迅速把它清洗干净,放入了药碾子里。他用力碾压捶打,因为太激动太急切,所以此时用了比平时处理药物时大了百十倍的力气。碾子在碾槽里来回地滾动,原本鲜嫩欲滴的枝叶在这股强大的重压下渗出了红色的汁液。原本从不吵闹的贠儿此时此刻竟哇哇大哭了起来。
瓿春又把已经被药碾子碾平的藜箑花放进药舂里不停地敲打。听着儿子令人心慌的声音,他赶忙哄道:“贠儿不哭,乖乖听话,爹爹这是在救人。”他手里的重力并没有停下,抱着药舂四处寻找着:“芑荁?芑荁?快来哄哄贠儿……”
在房里的老母听到儿子呼唤妻子的声音,只得默默流泪,不忍干涉。
在医馆里寻了一遭,并不见她的身影,他心想她定是去城中帮忙了,所以就没有细想。药舂里的藜箑花已经被敲得粉碎,渗出了许许多多鲜红的汁液。这咚咚咚的捶打声,在李氏听起来刺耳无比。
于瓿春来说,每一次敲打,都承载着治病救人的希望!
孩子还在撕心裂肺的哭着,瓿春丢不下手中的药舂,只得蹲坐在摇篮边哄道:“贠儿听话,爹爹很快就来照顾你。”
小小的贠儿抬起胖嘟嘟的小手,握住了瓿春拇指上沾染的藜箑花汁液,才一个多月的他竟含含糊糊的冒出了音调:“呜呜呜……娘……”
听着孩子叫娘,瓿春心中甚是开心。他帮孩子盖好小被子,哄道:“贠儿乖,爹爹马上就去找娘亲回来。”
他心中想着若是芑荁听到儿子唤她,定是非常开心的。
顾不上休息,他按照方子连夜把药熬好,然后将藜箑花的生汁液倒入药汤里搅拌均匀,这便研制出了一大锅救命药。他召集大家把这大锅药都分给患了疫症的人。大家听说瓿春研制出了抵制瘟疫的解药,满城欢喜,忙得不亦乐乎。作为大夫,看着大家欢喜的样子,瓿春心中甚是开心。他盛了一碗汤药给家里的母亲送去。
当瓿春把药送到床边的时候,母亲已经气若游丝。他赶紧喂母亲喝药,可母亲却毫不犹豫的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把药汤推倒在地。哗啦啦!珍贵的药汤撒了一地。
正当瓿春想询问这是为什么的时候,李氏支撑着坐起身子,流下了两行混浊的眼泪,她心疼的道:“我的儿媳啊,天底下最乖巧的儿媳啊!婆婆就是死也不忍饮你的血肉苟活呀!”说完径直倒在了床上,瞳孔尽数涣散了去。
“……娘?!”瓿春还未从母亲的话语里反应过来,就得接受母亲离世的事实。他摇晃着母亲的身体:“娘?娘?!”他的身体猛烈地不停地颤抖着,耳边又回响起了母亲刚才的话语,他震惊得整个人从床沿上摔了下来!
怎么回事?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碾压的只不过是一株藜箑花而已,一定是母亲弄错了!他的妻子是人,是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用来治病救人的藜箑花?!
“萱……芑荁!”此时此刻的他犹如掉进了万年冰穴之中,整个身体都颤抖得可怕,上下颌更是不停地打架,他趔趄着跑出了医馆,目光灼灼的在四周搜寻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芑荁……?”他逢人就问,疯狂地询问:“有没有看到我家芑荁?有没有看到我的妻子?!”
“没有……”
“没有,今天都没有见到她。”
“芑荁姐不是应该和你在一起吗?”
……
他问了许久,也喊了许久,可四周除了大家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之外,根本没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回应他。
“芑荁?!”他不停地奔跑着,跑过每一条巷道,寻遍每一个角落。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全城人都得到了救治和重生,瓿春成为了全城人的救命恩人!这个晚上,注定彻夜狂欢!
“芑荁?!你在哪里——”他的声音沙哑之极,如果不是靠坚韧的意志力,以他这段日子以来的体力支出,他根本没有办法支撑到现在。
天色渐渐敞亮,他喘着粗气,在空捞捞的铁锅前停下了脚步。这一大锅汤药救活了许多人,却……
他始终不肯相信!
一只小蝴蝶在锅边盘旋,瓿春的耳廓微微动了两下,他竟听到这只小蝴蝶在哭泣,嘴里唤着他妻子的名字!
“噗!”他猛地吐出一口血,然后径直倒了下去。
“瓿春?!”
“瓿大夫你怎么啦?!”
“快来救人呐,瓿大夫晕倒啦……”
数日后,瓿春才清醒了过来。因为这次的功劳,武皇赏赐他黄金万两,并有意封他为京城第一御医。但瓿春却辞了这官位带着儿子归隐山林。
十八年后,瓿贠成家立业,瓿春留书离家出走,示意儿子不必再寻。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他背着芑荁的衣冠冢踏遍千山万水,看尽花开花落,去了很多他们不曾去过的地方,看了很多他们不曾看过的风景。由于常年的悲伤,瓿春的身体消瘦得厉害,虽才四十有余,却已满头白发。
数年后,秋风瑟瑟,瓿春最后一次登上华山。他的苍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不堪。年事已高,身体已经不那么便利。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华山之巅,颤颤巍巍的抚着芑荁曾经穿过的衣服。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富有磁性,但语调却依然那么温柔熟悉:“芑荁,你说你要跟我一起游山玩水,如今我带你来看了,也代你玩了……”他的混浊的眼泪滴落在嫩绿的衣服上:“我帮你实现了你的梦想。你一定很开心对不对?”他眸中的眼泪更盛,脸面变得扭曲,再也隐忍不住,索性抱着衣服痛哭了起来:“对不起,我的芑荁……我不知道是你……”
他闭上眼睛,任由着轻飘飘的身体随着秋风落入山间。他释然的闭上眼睛,怀里还紧紧抱着她的衣服:“我从未跟你说过我的梦想,原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说。芑荁,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一辈子照顾你,与你相伴到老……”
他感觉他的身体飘向了一个很温暖的地方。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依稀看到了她慌忙地朝他跑来。神情还一如当时在山脚时的样子,那时他摔断了腿,她说:“你这个疯子,不要命了吗?!”然后抱着他的身子,心疼地哭了起来。
他张开怀抱,也抱住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荷渠
传说有一花妖名曰荷渠,经五百年修炼得已化为人形。小妖颇具灵性,是个倾城美人。却因一佳公子而恋恋红尘,放弃了继续修炼成仙的机会。
小池边,因水结缘。懵懵懂懂,耳鬓厮磨,花前月下,青春潇洒,许下一世诺言。然则不过数日,男子便离她而去。
荷渠本想将他追回,可男子却已回到京城。她本就修为短浅,再加上此时腹中已有郞儿,便不敢立刻去寻,害怕遇上道行高深的道士,给自己和孩子惹来麻烦。荷渠躲于荷塘之中,受鱼怪讥笑,胎儿不断吸食她的灵力,她的身体日渐虚弱。
外面极度危险,她担心自己的能力已经无法将孩子平安地带到这个世上,于是只得冒着生命危险去找他。可他憎恶她是妖怪,不念夫妻之情就提剑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