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不再记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记忆只能维持三年,三年之后,我的记忆将全部消失不见。”渺烟静了片刻,抬手摸向左肩有着伤疤的位置,眼里的神色有些恍惚。“你曾告诉过我奶娘和丫鬟的事,那时候你一定怀疑了什么,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怀疑过我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又是一阵沉默,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半晌,她才又续道:“秦翩舞知道很多事,关于我的。我的记忆只有三年,也是无意间听到她与别人对话时,我才知晓的,这桩事,我仔细想过,三年前我来到景王府时,那时的我,确然什么记忆也没有,我努力回忆了下,发现我所知道的过去都是秦翩舞反复对我提起,灌输进我脑子里我所认为的我的过去。还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荼蘼,如今只有你能帮我,我不想再受到欺骗,我只想了解真相。”
“……”
“荼蘼,你能看到别人的过往,所以,我的记忆就是忘川河所在的线索,因为我的记忆就存在忘川河底,而我是这个记忆的主人,你只有通过我的身体才能循到我的记忆,最终你才能定下忘川河的位置所在。”
“告诉你这些事的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荼蘼,我不会害你。”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看了你的记忆,我也会知道是谁跟你说了这些事。”
“我知道。但是,等你得到这份记忆的时候,你已经身在忘川了,到时候,很多真相都会浮出水面。”渺烟眉眼微凝,正色道:“荼蘼,没有时间了,初墨已经连夜赶去接应陌钰了,到时,你想走也走不成了。你要记住了,找到忘川,小蓇也会有救,将小蓇的灵魂从躯壳中抽离出来,然后用冰封的记忆将小蓇的灵魂冻结起来,她就不会灰飞烟灭。”
“……”
“还有,每看一段我的记忆,请你将那些记忆告诉我,我害怕,如果一个月之内找不到忘川……”
“……”
“也许,我度过了太多的三年,我害怕这一个三年过去之后,我再也没有另一个三年……”
一连串的鸟叫声响起,将荼蘼从回忆中拉回,有光从树林的缝隙中穿透而来,不多久又争涌着退了下去,一时间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暗淡了下来。不知不觉已经到傍晚的时光了,将才那几声鸟叫是倦鸟归巢的声音。
渺烟一直静静地坐着,既没有催促荼蘼说话,也没有不听的打算,从她提出让荼蘼说出她所看到的记忆时,她就一直是那种安静的样子,动也不动,安静的似乎与空气融为了一体。
这时,天边有风过,荼蘼的面纱迎风摆动出波纹,有人影由远及近的走来,手上捧着充饥的野果。是红莺。荼蘼没有问渺烟为什么要把红莺带来,原先她可能不晓得原因,但自从看了渺烟的记忆后,她想,红莺的存在对于渺烟来说,确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
“我只问你,李毅,李青玄是谁?”荼蘼问道。
“他是黎国第四代君侯,黎庄公的臣子。距今应有两百多年。他姓李,名毅,字青玄,黎国的大将军,一个战无不胜的神话。只是后来与大胤国一战,虽全军大获全胜,但他却战死在大胤国的王都里,结束了他年仅二十八岁的生命。”回答她的,是红莺。
荼蘼静静地听完红莺的话,表情并没有多大的波动起伏,她抬眼透过朦胧的面纱望向红莺,而红莺的木然冰冷,让她眼底的凝重更深了一层。
“李毅,与我的过往有关吗?”
“是,一个两百多年前的人,他是你记忆中最至关重要的人,而你的侍女——”荼蘼顿了下,看向红莺,慢慢道:“——红莺,同你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红莺吗?”渺烟抬眼望向红莺,眼神又开始变得恍惚,“红莺很重要。”渺烟这句话说的肯定,但在荼蘼转眼瞧向她时,却是发现她眼里蓄满泪水,仅一刻,便从她黑亮的眼睛里掉落下来,但她并没有理会,哽咽着声音继续道:“可是,红莺,是谁?”
这样的问话很奇怪。但是,荼蘼却并不觉得奇怪,而是很认真的问向渺烟。
“你真的想好要知晓你的记忆?哪怕这段过往沉重的让你无法承受,你也想要知道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轻轻笑道:“我是个没有记忆的人,也许你跟我说着我的故事,我却还以为我在听着旁人的故事呢。”
☆、04 顾倾雪
两百年前,渺烟——不,应该说是顾倾雪,她出生在大胤国,大胤国最高高在上的王,顾源的掌上明珠,尊万千荣宠的一国帝姬——昌德公主。
大胤国处在极北的北方,四季飘雪的季节,这里的雪花总是那么的猛烈,风也总是那么的冷厉,似刀子,刮得肌肤生疼。
大胤国国主顾源子嗣单薄,后宫虽有三千如夫人,却仅得一女,乃是原配夫人李氏所出。李氏命薄,嫁与大胤国国主时,他还只是个庶子,受尽排挤与欺辱,莫说王位,就连面见大胤国先王的面,也是寥寥可数,所以说他的这位原配夫人,先前过的日子也是不大如意,却不知为何,他阴差阳错的登上王位,正要携妻登上顶峰,睥睨天下时,却怎料这位原配夫人因难产,阖目离世。
顾源,顾景侯并不像其他的帝王那样严厉苛刻,他对顾倾雪疼爱至极。顾倾雪小的时候,不爱琴棋书画,倒是迷上了刀剑一类冷兵器,死皮赖脸的央求顾景侯为她寻来武师,然后顾景侯就真的为她寻来了武师。你说,这一国帝姬不学习琴棋书画,而去学习什么冷兵器,就算你学习冷兵器,这琴棋书画还是要做个主要的课程吧,可偏偏到了大胤国顾景侯的身上,什么都倒了过来,顾倾雪想要什么,顾景侯就给她什么,她想要习武,他便为她寻来全国最好的武师,转而把琴棋书画定做副课,用于她闲暇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她觉得鸟儿被关在笼里太可怜,就央求顾景侯把笼里的鸟都给放生,然后顾景侯就下令,全国禁止养鸟,所有鸟都要放归自然……
由此可见,顾景侯对他的这位帝姬宠爱自不是一般。
那时,在顾倾雪的心里,顾源是一位好父亲,一位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父亲。
在她十五岁之前,她一直是这样看待顾源——大胤国最高高在上的王。
可是顾倾雪忘了他是她的父亲,同时也是这大胤国的王上,是大胤国子民的最高统治者,他有自己的雄心,他有自己的责任,同时他也有着数代帝王的残暴、专政、野心……
顾景侯十六年。黎国遣使来大胤国,使臣乃是黎国声名远赫的大将,姓李名毅,字青玄。顾倾雪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了,他战无不胜的事迹传的沸沸扬扬,直传到大胤国的国都,传到她的耳中。这样的英雄是被姑娘们所仰慕,所希冀的,纵使是她这样拿惯了刀枪的一国帝姬,也不例外。
李毅是为顾景侯的寿诞而来。
那一年,顾倾雪十六岁,初相见。他在庄严堂皇的大殿内被顾景侯接待,而顾倾雪躲在朝堂外,偷偷窥望她仰慕已久的大英雄。他有冷峻的眉眼,沉敛的气质,了不得的辉煌事迹。这样的人,是极易让女孩子心动的。
在遇到李毅之前,顾景侯总会感叹顾倾雪是个任性顽劣的孩子,如果她学不来女子的温柔婉约,将来到了夫家定是要吃亏受罪的。那时的顾倾雪并不服,扬言定会找到一个包容、疼爱她的夫君。那时的顾景侯只是笑笑,眸中的光芒复杂难懂。
十六岁灿烂如花的年纪,顾倾雪什么也不懂。不懂父王,不懂李毅,更是不懂这飘飘摇摇的王位国土。那时候的她只知道,她看上了一个了不得的男人,她要做他的妻子,和他共度一生。
李毅是在顾景侯寿诞的前一天到达王都的,所以必然是要等到王上的寿诞结束后方能回国。那一夜,顾倾雪脱下了公主繁复的裙装,换上了一身夜行衣,一个人偷偷溜出王都,只为了去见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的男人。因为她想知道,这样一个任性顽劣的她,他会不会喜欢呢?
当夜,顾倾雪带着她的软剑,偷偷的闯进了他所住的使馆,想要扮作刺客行刺于他。没待行刺,就被他抓了个正着,像是拧麻花似的,将她的双臂拧到后背,她痛得哇哇叫,虽是如此,她也没忘记伶牙俐齿。
“堂堂黎国大将,竟这样不懂得怜香惜玉,同一个小女子较真,如若传到天下人的耳中,岂不遭耻笑!”
李毅松开顾倾雪的手,开口时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姑娘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顾倾雪站定身子,揉揉酸痛的肩膀,瞧着他静立一旁,面无表情的样子,恨恨的咬咬牙,“既知道我是姑娘,还这般出手伤我。还有,大冷天的,你不请我进去吃杯茶水,反倒让我在外面受冻,你这是待客之道吗!?”
他神情依旧没什么波动,淡淡道:“姑娘如若无事,还是先请回去吧。”话末,转身回到了房间里,砰地一声关门声响起,顾倾雪便被阻绝在了门外。
当夜回去后,顾倾雪反思了很久,也没有得出他这样不待见她的原因。最后她问了身边近侍的丫鬟红莺,她问她她是不是长得丑,她笑笑向顾倾雪保证说,她是大胤国最尊贵最漂亮的公主,任何官宦家的小姐都比她不得。
红莺的话,让顾倾雪重拾信心。她想她是一国帝姬,受尽万千宠爱的帝姬,这样身份尊贵的女人,哪个男人舍得拒绝呢?她认为,他定然是不晓得她的身份,所以才对她这般无理。明日的寿诞大宴上她会穿着公主华贵尊荣的服饰向父王献上寿礼,到时,定要让他一眼惊艳。
第二日的寿宴上,顾倾雪穿着华贵的服饰,将一幅用着一千个小小的寿字组合成一个大大的寿字的绣图,送给了她的父王。一路走过,文武百官、各国使臣无不惊艳,绝叹!她的唇角攒出一抹笑,眼光所过之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