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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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中人-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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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想在问点什么,但他确走开了。

  我到守林人的木屋时,感到一阵愤慨,遇到这种事情,我真的很心痛。我没法不感到心痛。

  陈冰求又在老人这里过了一夜。我见到他时,他和老人坐在小屋前煮茶,烤从密林深处打来的野鸡。我觉得他们很像两个孤独的猎人。见到我的到来,他们显得很高兴。几只狗被栓在绳子上,它们站起来,叫了一阵子,认出我来之后,又躺下去不作声了。

  不过,我的话确使他们阴沉下去。我告诉他们我这次行程的目的,我要离开了,但我是带着遗憾的,我没法不怀念这里。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离开,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开,那时候,朋友之间连个告别都不会有,我会觉得很伤心。

  老人没有说什么,他是在想某一件事,回忆某一个让他难以忘怀的人。说起离别,他一定是在想念维一柯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陈冰求问。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几天,或许几个月,我不能确定。”我说。我还想补充一句:“我其实并不想离开。”但我没有说出口,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陈冰求似乎并不在意我说的话,过了很久,他才像自言自语的说道:“我跟你一样,也要离开了。”

  一只褐尾松鼠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去了,山鸡扑腾着翅膀飞到树丛里,淹没在了浓密的树叶中。

  “出什么事啦?”我问。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摊开双手,我觉察出一丝无奈,但他眼睛里确散发着坚毅。“ 我做了些令他们不安的事情,我怕有人会拆我的台。”他说,语气流露出对他这份职业的热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

  我没有问关于他的问题,我等了许久,以为他还会谈起这些事情,但他确一直没有开口。最后,他终于又开始说话,但话题确围绕另外一些事情展开了,老人坐在旁边认真的听,他的牙齿已经快掉光了,脸上因为日照过长而黑黝黝的。他老了,不过或许一年前我就应该发现了。

  我谈到来若薄溪的人,他们为何能够获得土地,如何能够移民到这里?我并不感到奇怪,如果说他们征用了农民闲置的土地,得来的也只会是廖廖无几的被野草覆盖的荒地。但如今,他们是在破坏现有的森林来开拓自己的土地了。

  “这件事我到是能够解释。”陈冰求带着些许朝弄的口气说道。他不屑参与这件事。房地产商是罪魁祸首。他告诉我说,他们向政府用低价买到这些林地,为了修建一栋房子,他们情愿毁掉一片森林。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在一片非法林地上修建一栋栋楼房,等到人们住进去后,它的性质就发生改变了。

  村子里,地是农民生产生活的根本,没有人会原意用低价把土地出卖。因此,房地产商把地皮买在了丛从中,靠进公路的两侧。我更加愤慨了。他们是在毁坏森林,然而我却无能为力。一年前我曾幼稚的幻想着这片森林将会在人们的保护下得到永恒,现在,见到眼前的情景,我只剩下无奈。曾经说过的话还在耳边萦绕,幻想确已经破灭。

  “这片森林,”老人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很特别,他指着绵在山脊的树丛,似乎要向我们述说一段历史,“从这里很难看到它的全貌,”他说,“风从南方刮来,送来的雨水养育的这片森林,一直以来便是很多人梦想着希望能够驻足的地方。”

  我们在小屋内生起火,然后坐下来。老人煮好茶,给我倒满一杯。我不能说我闻到了离别,他们会场很惊讶。

  “很久以前,”老人继续说下去,语气越发像是在讲述一个被隐埋的故事,“很久以前,我是个流浪者。”他说,“之所以叫流浪者,是因为我害怕被束缚。我从我那个一无所有的家里逃出来,我告别了我的兄弟,告别了我的父母,我走了,而且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去。我是毫无目的的离开的。离开家后,我成了孤儿。那时我还小,我被社会遗弃,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成了流浪儿,成了乞丐,小偷。我的过去不堪回首。我和人打过架,也坐过牢,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我们都望着他,想听听他说起的故事。不过,他竟然并非若薄溪土生土长的原居民,这一点令我感到非常震惊,我不会想到一个如此深爱着这片森林的人,为这片森林付出的努力甚至远远高于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任何一个人的人,竟然是一个从遥远的他乡来的流浪者,孤儿。

  老人觉察出了我的惊奇,他微微笑了笑:“从牢里出来后,我下决心要改变自己,我害怕回到那个黑暗的牢笼。我不怕吃苦,而且还能干重活,我找到工作,勤勤恳恳的干活。我还年青,确遍尝了人间的苦楚。当我静下来时,我突然想回家看看。但一切都晚了,我已经忘记了故篆的名字,那一刻,我绝望的把头往墙上撞,头磕破了,我被送进了医院。我想死,我用针插穿了血管,看着血从针管里往外流,我露出了笑容。我知道,我就要回家了。但医生赶来了,他们把我按在床上,拔掉了针管。我大声叫嚷,他们以为我疯了,就把我邦在床上。病好以后,我有了要寻找故乡的想法。我辞掉了工作,用我几年来得到的积蓄四处游走,我要找到回家的路。但我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却找到了若薄溪。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被路边空旷的树阴那在夕阳的佘晖中那美丽的影像和准备归巢的鸟雀们那美妙的啼鸣声吸引,那长满野草的望不到尽头的小路指引着我,我看着纷飞的野花和不断飘落的树叶,对自然的敬羡和迷茫使我忘确了我来这里的目的。我留了下来,因为我知道我在也不会找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至于我记忆中的故乡,恐怕早以在那些痛苦的不眠之夜被遗忘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人没有露出遗憾的表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谈起曾经的经历,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然而当他停下来时,确突然陷入了迷茫。

  “可惜我再也见不到那种情景了。”老人叹息着沉默了片刻。“我来这里,”他说,“原本是想过安宁的生活,但现在,这一切恐怕又要失去了。”

  我心里有些遗憾,他说的话我知道,他说的意思我也明白。他想说的,无非是对失去的亲人的恩念和对苦薄溪的变化而产生的愤慨。

  “但我并不后悔,”老人用他有些缓慢的腔调继续说道,“我在这进而生活了三十年。早在我见到这片土地的时候,我便开始了解,这就是我的故乡。可是到这里后我干了些什么呢?我买了一块地,在上面建起自己的房子。然而,三十年是短暂的,三十年我一事无成,三十年我甚至都没能走遍这片森林。但三十年又太长,三十年让若薄溪变得面目全非了。”

  老人停顿了片刻,转过头望着糊纸的大窗户。透过朦胧的光线,他显得有些阴郁。

  我很疑惑,又有些震惊。他用了“面目全非”这个词。我不明白,难到说三十年前的若薄溪和现在的若薄溪已经无法相提并论,并且发生的变化也是让人始料末及的。我不敢想像,如果事实真如老人所说,那么,今后的日子他是否还会选择在这里继续生活?将来的某一天,我是否还能看到这片森林,见到这个守林的老人呢?但最令我担心的,恐怕是若薄溪那末卜的命运了。

  午后的天气变得沉闷起来,老人不再说话,他靠在墙上,和我们一起沉默着…………

  告别的时候,我对陈冰求说,“我恐怕真的要离开了,但我希望你能写信给我。”

  他惨然一笑,仿佛对我的要求感到很意外。“我会的,”他说,“只要我还在这里。”

  我搞不弄,我倒底是在怀念什么?风把一片残存在树枝上的叶子吹落到地面,我感到自己的心在颤抖。

  然而几天后,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事实比我遇料的还要糟糕。他和我一样,也要离开了,而且很可能会先我一步离开。他想让我去看看他,随便作个告别。

  我去他家时,他在家门口迎接了我。我没有来过他家,我突然想起,一年前我把他迎进若薄溪,一年后,又要将他送走,而对他的家,我却一无所知。

  他是个地道的城里人,父亲是个植物学家,我能想象他教给孩子的东西:自然,森林,河流,湖泊。这些东西很好理解。但对于一个城里人也是否如此呢?我记起了他来苦薄溪时问的那些话,我不能说他无知,但除了这个我又说不出别的。

  我记得一开始,他对我并不友好,城里人那双狡黠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但我并不感到意外。他低诂了我,想象我是一个农民,而我琢磨着心事,对外界毫不关心。不过,我不能否认一开始就对他存在的偏见:傲慢,无知,自以为是。或许还有更多,就像我带给他的疑问那样。现在我们能成为朋友,或许还得归功于他对若薄溪的热爱。

  我进他家里,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屋内比我想象的寒酸。一张靠墙的硬板床,上面只铺了一床绵被。桌子是硬檀木制的长条办公桌,但都不是他的财产,他只有两口大箱子。如此拮据的生活的确让我十分意外,我猜想,他那两口箱子为他带来的东西是太少了。

  他的房子是临街的,窗户正对着泥巴路,每当车辆隆隆的驰过,都会腾起一阵尘土。他在门和窗子上都挂了帘子,屋内显得有些阴暗。

  “喝茶吗?”他显得很客气。我摇了摇头,我不渴。“谢谢!”我说。“我从家里带来的,”他显得有些遗憾,“到若薄溪后就闻不到茶香了。”他并没有诋毁若薄溪,我逐模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又想到他是怎样费尽周折才远离家乡的事实,觉得有些不解。离开故土的东西注定是要失去它原有的令人向往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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