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沛沛憋红了脸,半天曰出一句名言:“不受老乡喜欢的人是圣人!”
乐逸天更正:“那些人不能算作你老乡的。你想,你是楚闻娟外公收养的孩子,你三姐一家人只是收留你在广东那边生活,至于你是在哪里出生的还未有定论,所以即便考虑收养关系,也只能把上海人算做你的老乡。”
楚闻娟说:“说的对,上了这么多年学说话就是不一样。——阿天,你今年多大了?”
乐逸天答:“二十六。我记得你好像和我差不多大……”
楚闻娟说:“哪里呀!人家才二十一。”
都沛沛清了清嗓子,眯着眼睛找瓶盖儿的乐逸年也抬起头。两人同时遭遇到楚闻娟的凌空瞪,谁都没敢说话。
乐逸天说:“是吗?大概是我记错,呵呵,毕竟咱俩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我那时病得还不轻,意识也模糊了。要不是楚大夫妙手回春,我小命休矣!对了,我还给他老人家买了份礼物——”他把行李箱拖到酒桌旁。“按西方的星座来分,楚大夫算狮子座,所以我买了一块瑞士产的手表,准备明天亲自送给他。”
楚闻娟说:“你有的等了,他人现在不在上海。”
乐逸天说:“哦,真可惜。”
乐逸年说:“我呢?你给我买的什么?”
“送你的东西花钱可买不来。”他把一只木匣交到大哥的手里。“虽然没有使用价值,但肯定是你最想要的。打开看看。”
乐逸年接过,新奇地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红丝带扎好的纸卷。他慢慢打开。
“啥玩意,全是英文?”
“我的大学毕业证书。你在前清中秀才的时候可没有这个吧?”
乐逸年连说了几个“好”。
“字底下有条横线的这句是什么意思?”
“毕业论文的题目:现代期货交易对金融业稳定性的潜在威胁。”
“什么的威胁?”
“现代期货交易对金融业稳定性的。”
“谁的稳定性?”
“现代期货交易对金融业的。”
“谁对金融业?”
“现代期货交易。”
“期货交易是啥意思?”
“……”
“你看,被我问住了吧!”乐逸年直起身,欣慰了。“记住,学习方面可不能来的半点马虎,我从小就教育你的……”
乐逸天知道跟他说不清楚,只好接着派发礼物。
“楚闻娟,这是给你的——欧洲最有名的巧克力。”
“叫我阿娟好了,以后我们都是自己人!”
“我的呢?”都沛沛说。
“买礼物的时候我又不知道会多你一个,巧克力分你半盒!”
没等楚闻娟回过神来,盒子就让都沛沛抢了过去。
“大哥,小荷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乐逸天问。
“快了快了……”
“小荷是谁?”都沛沛问。
“你没见过小荷吗?”
“她才来了一个月,没见过。”乐逸年把皮带松了一格,“老家的姐妹结婚,请她作伴娘。”
“伴娘?现在乡下也开始流行西式婚礼了?”
“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牛红结婚了,你知道吗?”
“她也能嫁的出去,谁家的小子这么不知死活?”
“看你说的,人家牛红怎么嫁不出去啦,不就长得胖点儿嘛!”乐逸年说,“赵有财你还有印象吧?”
“赵裁缝的儿子?”乐逸天说。
“就是他,年前结的。”
“不对呀,赵有财不是去德国留学了吗?我记得比我走的还晚。”
“早回来了。那边天太冷,身体扛不住。”
“呵呵,说的也是,就他那身子骨瘦得跟麻杆似的,头发长点儿走路就发飘,上中学的时候能让根铅笔绊倒,关门稍微快点儿就能感冒,要是有‘两口子质量守恒定律’的话,这两人肯定没超标!”
“娶个媳妇顶自己俩,倒省得纳妾了。”乐逸年说。
“不说别人,”乐逸天说着从包里拿出一瓶洋酒。“正宗苏格兰威士忌,临走时教授送给我的毕业礼物。”
“啥意思,现在才拿出来?”
“照你的喝酒法儿,就得现在拿出来。”
乐逸天推开老乐伸过来的酒杯,先给楚闻娟倒上。
“我不能再喝了,要醉了!”
“那就一点儿,尝尝呗!”
“那好吧,”楚闻娟柔柔地说,“都听你的。” 。。
第六章 忙碌碌的早晨
天气预报说,今天上海会有一场强降雨,肆虐多日的暑气将得到暂时的缓解。楚闻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她只记得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全亮了。一轮明日高高地挂于天穹之上,精气神啥都不缺,处处洋溢着志愿者般的热情。她抹了一把粘腻腻的脸颊,咒骂这该死的天气。
我转过脸,望望窗外哗啦啦的雨点把大地砸成了一片惨白,小心地翻到下一页,顺便给空调升了一度。
对于楚闻娟,太阳在天上,也在楼上。她完成梳洗打扮,换上当下最摩登的衣裳,早早来到楼梯口,选了个袅娜的姿势,等待着那一缕朝霞的到来。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悄悄地灿烂,普照地不要!”
渴望的感觉总是美好的。楚闻娟失神地看着地板,清晨的阳光把她的身影留下来,那么高挑,仿佛丘比特射出的利箭。她调整了一下角度,那影子依然盯着楼梯口的方向;她转了个圈,还是如此。楚闻娟用陷入恋爱漩涡女人特有的智商分析出这样一个事实:这只箭正是她自己,“她自己”才是那个射箭的人,现在“她自己”找到了明确的目标要把自己射出去。
“你腰疼?”先下楼的乐逸年没能从从姿态奇异的楚闻娟身上看出个子丑寅卯,于是关切地问。
“老乐,”楚闻娟传达出鄙视的信息。“如果我不懂法律,你已经没有机会再见你弟弟了。”
牛红在乐逸年没来得及张嘴的当口进了屋。
“是不是狗蛋回来啦?”
“什么狗蛋,真难听!”他说,“在楼上——还没起床呢!”
牛红不管这套,蹬蹬蹬地跑上楼去,几缕尘土从楼板间飘落下来。
乐逸年嚷嚷:“你慢着点!我这可是木质地板,当心承重墙!”
“这人是谁?”
“一号当铺牛老板家的千金牛红,跟逸天从小玩到大,小学中学都在同一个班……”
“这不是捣乱嘛!”楚闻娟叫道。
“捣什么乱?”
“我是说……阿天昨天刚回来,风尘仆仆需要好好休息,哪有这么早就到人家里来打扰的,真没规矩。”
“好多年没见了,由着她吧!”
乐逸年傻呵呵地笑,整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成为探长后的他才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刷牙,雪白的泡沫里膨胀出大上海的繁华,那一刹那乐逸年猛然明白了为什么在上海生活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成不了“阿拉”的缘由。敢情问题就出在这里。毛刷从嘴里进进出出,不仅刷清了口气,还刷软了舌根。“一时燕语莺声,尽都是吴侬软语。”凛冽的东北风在与东南暖湿气流碰撞中日渐势微,但他在感慨渐变上海人的同时,还是倔犟地坚守着,正如每次张嘴还是会露了半路出家的馅。
直到乐逸年风卷残云地用完早膳把帽子夹在腋下出门好久以后,楚闻娟还在对牛红的突然造访耿耿于怀。几下清脆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口站着个小男孩,*岁的样子。
“老板,买份报纸看看吧?”
“不要。”
“……老板娘,买份报纸看看吧?”
“叫老佛爷也没用!在报馆街住到现在,还没人敢卖报纸给我。”
她正要关门,小男孩猛地扒在门框上,央求道:
“您就买我一份吧,住这么大的房子也不在乎这几个小钱。”
“在不在乎我要你管。满街都是都是卖报纸的,我凭什么买你的?”
“我穷呀!”小男孩悲痛欲绝,“我上有九十岁老母嗷嗷待哺,下有未满月的孩子都指望我一个人养活。求求你发发慈悲,买我一份报纸吧!”
“老母还‘嗷嗷待哺’。不会用成语别乱讲话。”
小男孩恬着脸附和道:“就是,就是!那你买吗?”
“不买。”
“有好多有意思的新闻,不想看看吗?”
“没兴趣。”
“你不会不识字吧?”
“开玩笑!正宗南国女中的毕业生会不认字?”
“肄业。”都沛沛打着呵欠从房间出来,补充道。
“认识字的人都看报纸。”小男孩接着说。
“我就不看。”
“你肯定不认识字。”
“激我也没用,说不看就不看。滚出去!”
都沛沛看不过去,往他的“你不买我买!没见过你这种人,小孩也欺负。”她在烟报箱里扔了几个铜板,“——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小七。”
“是吗,你家孩子这么多?”
“其实只有我一个。我今年七岁了。”
“照这么说,明年岂不是要改口叫你小八?”
“随便啦!”
“过去没见过你,新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整条望平街上谁家的报童不知道我们楚闻娟小姐从来不看报纸。营销行业的最高境界你知道是什么吗——把报纸卖给楚闻娟——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楚闻娟感觉到小七异样的目光,她理都不理地走开了。
“小七,来份申报纸。”
“没有。”
“新闻报?”
“不卖。”
“时报总该有了吧?”
小九还是摇摇头。
“你到底是不是卖报的?”
“我只卖这一种——独家代理。”他指着报纸上的标题一字一顿地念道。
“金鸡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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