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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瑟双指夹着扇子边,颇孩子气的甩了几下,又拿尾指一勾重新合好了扇子在手心里重重一磕——不行,要重找一遍。
苏家来找他,定没好事。
若说三四岁那年沉瑟还不认得苏提灯,那他叫苏家坑的一身经脉被废成为一个废人也就算了。毕竟当时没遇到。
若说十六岁那年沉瑟没在苏提灯身边,那他叫苏家坑的回了中原后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那也算了。毕竟那时没能守在他身边。
现在他苏提灯可以算作是自己养的东西了,敢跟他沉瑟抢儿子,我管你是苏鹤还是薛崇山,是人的打一架好了,是鬼的有本事化作厉鬼来索命!要是统统不敢,那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见了心烦!
薛黎陷刚上完了药就打算出来找找沉瑟,好好劝他一劝,总觉得苏提灯再有千般万般不该,那样下狠手也实在太……况且他是真想弄明白,是不是真跟他去伫月楼偷给沉瑟的药有关?
只是还未等走到书房门口,距离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就被沉瑟忽然放出来的杀气激的一愣。
当初在鬼市湖边为了追影魇之时,他是见识过沉瑟眼里的嗜杀之意的,此刻虽然离得甚远,也好像一瞬间就能想象沉瑟那种冷静又诡谲的模样。
也不知怎地,似乎是处理完苏提灯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开始,也或者是一直在脑海里嗡嗡想着灵潼那小孩清脆的声音开始……乱乱绕绕的,想起了一大堆事,也想起了他这阵子一直追查那『地城炼狱』的事,以及那时候沉瑟出来后同他讲的那席话。
想了半天脑子里很杂,杂到像是他小时候在正渊盟给他爹守灵堂的那几夜。
说白了也没真认认真真守过,那时候哪怕一身缟素,跪在他爹灵前,他眼前除了他爹的棺材,旁边还摆了好几份情报消息,这世上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着。
恶人们未除尽,正渊盟的仁人义士们,便未曾得一日真安息。
又忽而思及炼狱里的景象,正渊盟按兵不动,是为了怕彻底的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怕本身为正的人也去为了恶么?那如果为正的人也去为了恶,那这世上,又有甚么是非曲直,黑白分明呢?还是,这个人世本就是恶?本就是欲?本就是八荒六合三千红尘中,那一片参不透的流放地呢?
薛黎陷心中的某些一直维系的很强的情感,突然塌了。
他忽然就觉得,这人世实在太难苟且了,若是头初十年他请冯老代理正渊盟,自己说是放不下生母踪迹难觅的情结而出来追寻一个答案,实际上,又怎会不是因为处理了那么多恶人,看过了那么多恶事,而忽然生出的一种苍茫喟叹?又怎会,不是另一种逃避呢……
自以为窝在祈安镇这里,窝在一个像是世外桃源的小地方,不去见那些恶,天天看病救人甚么的,好像也能更容易苟且一些,缓过气来一些。
可现在看来,薛黎陷忽然就觉得,被千万斤石头压在了心口,连呼吸一口都是在偷。
偷甚么?
偷浮生,偷苟且,偷自以为是的安稳小日……
可是,自己本就该担起这一切吗?
如果可以有选择,他能不能也自私的喊一声——我不要出生在正渊盟,我不要是我爹娘的儿子,我只想本本分分的做个山野郎中。
等着薛黎陷收回各种一闪而过的神思时,沉瑟早已沉着脸出了书房,薛黎陷恍惚的看了一眼,就发现沉瑟并不是去看苏提灯的,相反,似乎是往外面走的。
又盯着沉瑟那看似随意但同样孤零的背影盯了一会儿,薛黎陷忽然又「哈」了一声。
沉瑟身上的那股子常年跟冰渣子一样的气息,盖过了他骨子里那点和苏提灯极其相像的冷清,原来,他们两个竟是连寂寥都能有相同的。
也就是说,浮世万千人海苍茫,纵使有千般万般愁绪难言,总有一个是你不必开口,我也知你甚深那种人存在的。
许是红颜,许是知己,许是茶摊上偶尔一语戳中了天机的瞎子,也或许是路过河边恰巧碰见的一个垂髫小娃娃……
逢年过节的,不,就算不是逢年过节的,大街上瞧见了自己也拱手一抱拳——「薛掌柜好久不见,有空到我家坐坐喝一杯呀。」眼底里是真诚的笑意不假,连邀请亦是双倍的真挚。
亦或者,走过街头巷末,总是能得热情的摊主,这个硬送一篮水果,这个强塞一把瓜子的,搞得他不是上街买东西的,直接是上街做人体架子挂件展示的……
再或者,义诊出门晚上东拐西拐的,已经拐出几条巷子了还能听着身后远远处夏夜乘凉的邻里们闲谈,「这个济善堂里薛掌柜,大好人呐……」
是啊,这么多年了,见过他的每一个人都说他好,说他心善,说他有福。起先薛黎陷前面那些好话都甘心受着了,后一句有福却是没懂的。问当初那个已经没了牙,一笑抿着嘴却喜笑的老太太,此话何讲。
那老太太道,「忙起来没时间瞎想的,就是福分!」
起先还不觉得,近些年越发觉得,一语中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呆在这个光芒万丈耀眼的位置上,所以他也从来不多吱声甚么。
就一天天的净忙活,忙身前事,身后事,别人安居乐业的事,别人的水深火热事。
等到他有一天侥幸于这些『本就不该全扔给他』处理的事都忙完了,忽然就发现一瞬间甚么都离他远去了——父亲走了,他喜欢的女子也到底是嫁作他人妇了,江湖上能聚在一起胡吃海喝做些快意恩仇事的一个个要么成家收心了,要么就是葬命在了这个瞬息万变的江湖里。
薛黎陷忽然对这个年就生出了一种惆怅,他又老了一岁,又在惶惶然不可自得里忽然多出了一种不知名的感慨。
——这么多年,身边人这么多,我一直以为总会蹦出零星几个是能懂我半分寥落的。原来心底痛不呐喊出去,果然就无人知晓。
可是,他有那个呐喊的资格吗。
他是正渊盟里头的一把手,更是个铁血打出来硬铮铮的汉子,能流血都不能流泪。
他若说他因为忽然泛起了丁点文人骚客一样的多愁,又因此多愁善感出了几滴眼泪——兴许柳小喵是会想到开几幅药治治他的疯病的。
薛黎陷想到这儿忽又乐出声了。
是啊,说到底他还有个柳小喵,虽然柳小喵那个没心没肺的也不一定记着她这个不靠谱的大哥,但俩人都玩到一起去就挺好的了,大不了就这么一起闹一起吃一起喝一起玩下去罢了……
想到这儿,薛黎陷脑海里忽然又蹦出了一个影子——乌椤,那个时时刻刻只要柳小喵出现在他视线里,就开始全方位开启追踪状态的乌椤……
薛黎陷忽然又蹙了蹙眉,啊,柳妙妙到底是个女孩子,早晚也是要嫁人的……
越想越烦,薛掌柜也莫名开始暴躁的在原地转起了圈,转了半晌忽然想到——那甚么,公孙月不也是在鬼市么?
只是转了一趟没找着人,只有红衣如火顶着一张和沉瑟有的一拼的万年棺材脸的姑娘冷冰冰道,「夫人有事,早先就走了的。」
听了这话薛黎陷在原地有些愣,这,这走的未免也太巧了些,而且,这俩人之间真是夫妻么?别不是苏提灯用了甚么奇怪的蛊术拴着那姑娘在身边吧……
想了想,又想了想,薛黎陷心里又有点乐,再度回了房间后他就老神在在的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边,翘着二郎腿极其大爷道——
「瞧瞧,就我担心你一声不吭的挂了,特别好心的守着你。其他人统统懒得管你啦。」
顿了顿,双手叠在脑后,薛掌柜下巴颏都快抬到天上去了,继续道,「醒来后,可别生我气了啊。」
只是,薛黎陷没守到苏提灯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4章 卷九,浮世劫(十一)
好像就是那么一眨眼,便过了元宵。
又那么一眨眼,再过了惊蛰。
等着薛黎陷兜兜转转一天天奔波在各处辗转,得空回几趟诡域。几个来回打下来,忽然就春分了。
今年的寒冬维持了似乎挺久的,只不过刚入冬的时候他们就在诡域,许是有那些琪花瑶草,看多了那些在平常冬日里不会出现的美景,好像雪深便不曾多感受到一分。
此刻春分一到,连风都是最舒服的,带了丁点微暖的意,很柔,柔到让人恨不得就那样搬把藤椅晒着太阳,眯过去一个下午。
只不过薛掌柜此刻实在没有这个闲心了。
距离苏提灯昏迷过去,已经快有两个月多了。
按理说,不该如此的,沉瑟抽他抽的虽狠,但浑身上下仅仅是皮肉伤罢了。
纵使他经脉比不得别人,但也不至于这么久了……
久到,让他有些害怕。
只是好在这人现在昏迷,甚么都不知道,因了沉瑟那话『你便可劲的把他搓扁揉圆都没关系』,但薛黎陷又跟苏提灯没那么大的仇,薛掌柜又是个心态平和的人,闲着没事是不会像沉瑟和苏提灯那样都喜欢去乱欺负身边人的,因此也只是本本分分的给他上药,有时候得了绿奴那湿毛巾给他家先生擦擦身体后,趁机上去号个脉,听个心跳。
脉象和心跳虽然微弱,但是都有的。
只是不知道为甚么一直昏迷罢了。诡域这里又是最好的药……
也不是未曾想过要把苏提灯放那诡域山顶上的泉池里,只不过他并不晓得那药性,也不知道绿奴能不能拉住了他家先生别栽水里头去,好像唯一懂那泉池有甚么用的沉瑟——此刻又人间消失了。
若说这两个月来沉瑟干了些甚么荒唐事,连薛黎陷都忍不住暗地里啐他几口。
那日,就是薛黎陷刚给苏提灯上好药的那日,他曾见着沉瑟出了一趟鬼市,再没回来,起先还以为是甚么正经事呢,十多天后就听说有人夜闯了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