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站在冰天雪地里把拳反反复复的握了几遍。
他薛家一辈子净他娘出豪杰去了,一个个祖宗都他妈是为天下大义死在江湖场上,他怎么可能……做个不孝子。
可问题是他一直是个吊儿郎当的人,他是薛家的独子不假,可那时候,他的前辈可都死了,上面就剩他一个为情一字发了疯的爹。
所以从小没人管他,他也一直懒得去理解正渊盟的狗屁大义。
至少在他还青葱,还能称得起年少轻狂的那段叛逆的日子里,他只知道自己想喝最烈的酒,去结交看顺眼的人,以及……喜欢自己喜欢的姑娘。
可也是在那段最肆无忌惮的日子里,他爹终于蹬腿不干了,苏家和公孙家也莫名其妙滚出中原了,江湖上所有恶势力好似早就瞅着这么分崩离析的一天,然后终于蠢蠢欲动的一哄而上了。
他不知道那时候才屁大点的自己是怎么撑起正渊盟的。
他只知道,他心爱的姑娘想要过个幸福宁静的小日子。
这天下得太平。
他就寻思着,他平了这天下吧,这样也算给他喜欢,也喜欢了他那么久的姑娘一个交代了。
我只是在换种方式守护你而已。
而你,请务必要幸福啊。
不然这么多年来,我深夜里无法呐喊出口的痛楚,和在每一个战场上流过的鲜血,岂不是就那么白费了。
薛黎陷猛的啐出一口茶叶末子,接着就觉得布帘后好几双极具穿透力的眼光扫射过来,於是果断的拿过院子里的扫帚开始清扫起他刚刚随口啐出去的地方,一边在心里感叹,他以后,这种闲散时光,果然是再没有了。
哪怕这个小孩儿是敌人那边的也没有关系。时时刻刻在自己腰上栓一柄危险的没有鞘的刀,更能提醒他警觉。
他确实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所以这个小孩儿无论是福还是祸,他都挺乐呵带在身边的。
是个福气的话,是他的运气。
是个祸害的话,更是他的运气了。
薛黎陷的眼里突然燃起了一种奇异的光芒,很亮,但跟平时亮的不太一样。有点像沉睡的一头甚么玩意儿,突然觉醒的那种光彩。
「嗳~我问你话呢,不说话我就开始弹你脑瓜崩了啊!」薛黎陷屈起手指凑到嘴巴哈了口气,接着就有要起身的动作。
那在树杈上的孩子瞳孔明显的缩了下,尔后胆怯道,「没名字。」
薛黎陷挑眉,在树底下仰脸看他,「你挺奇怪啊,老喜欢在树上呆着,我给你拿个饭的功夫你就又打算蹿树上跑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猴子啊?」
「……」
「怎么盯上我的?」薛黎陷掏耳朵。
「你给他们饭吃。」
「怎么不现身一起上来分吃的?」
薛黎陷掏完耳朵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碎石子,冲他弹了下。尔后指了指室内,「饭在屋里,回答完问题,就能吃饭。」
小孩儿估计是刚才被定的身子骨麻了,此刻踩在一枝细细的枝桠上抖了抖腿,但是并没跑,有点期待的朝屋内望了一眼,然后换了个姿势蹲着了。
薛黎陷发现,他连姿势都有点像猴子蹲在树上那样,一条胳膊抱着树干,一只脚反勾着那一根细细的枝桠。
「说话呀。」薛黎陷作势又要哈气。
小孩只是摇了摇头。
「饿吗?」
小孩点点头。
「那你他娘的还不快点回答完问题好吃饭!这个问题先跳过不说,下一个问题。」
其实这问题薛黎陷心中有点隐隐的答案,在他看到他身上那些伤口的时候,那些伤口太杂乱,而且毫无章法,甚至有许多像是丛林里荆棘刺出来的,但不妨碍薛黎陷通过他那一身的伤口,找到一些他想看到的。
「谁教你说话的?」
「不知道……」
「啧,谁教你轻功的?」
「甚么是轻功?」
薛黎陷挑眉,「下来,吃饭。」
小孩犹豫了下,跳下树来。
落地很轻,四肢先后着地,直起身来时,习惯性弓腰。
薛黎陷思索了下,指了指屋内,也不看他,「你去吃吧。」然后转身去后厨也给自己端了盘饭。
在远处观望了下,那小孩显然对筷子这玩意不想进行操作,直接手抓着那些东西开始狼吞虎咽。
於是薛黎陷掉头去厨房里端了第三盘饭。
待到他回来时,小孩那满满一盘菜都吃干净了。
薛黎陷将手中第二份饭给他,然后另一份饭放到自己面前,从筷子筒里拿出一双筷子,也开始吃了起来。
说实话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在自己卧室里也放筷子筒的,可薛黎陷喜欢跟他的孩子们玩突袭。
想来想去一些东西都太危险了,就筷子这玩意既常见又能当利器使。
如果济善堂有不忙活的时候,难得大家能一起凑到后院吃个饭的时候,薛黎陷几乎饭前总是会给他们带点开胃菜的,谁筷子没接住,谁就甭吃了。於是他这儿老是有一筒筷子,这时候倒派上用场了。
果不其然,那小孩看着薛黎陷吃饭的姿态,开始慢慢停下手了。
然后试探性的也想去拿筷子,可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停下了。
薛黎陷不管他,自顾自吃自己的,好像压根把眼前这人当空气似的。
有时候这小孩儿用手扒拉饭不小心把米粒弄到薛黎陷碗里了,薛黎陷也没在乎,一起吃下去了。
这件事後来被柳妙妙知晓了,气的她在伫月楼里一个劲儿的蹦高,那万一那小孩儿是个使毒的高手,别说是薛黎陷,就是柳苍原那老鬼在这里,这么大意也足够被毒死好几个来回了!
当然,後来薛黎陷知道了柳妙妙的反应很不在意的驳斥回去了——你爹那神医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
柳妙妙也不甘示弱——艺高人胆大和粗心大意也不是一样滴!
小孩儿大概有半柱香的时间没再吃饭,就是看着薛黎陷吃。
薛黎陷也是第一次把饭吃的那么慢,搁以前他早掀桌子了。但没办法,他没法明说,只能默不作声的衡量着心内的猜测。
然后,那小孩终于动了动,拿起了一双筷子,开始仿照薛黎陷的吃饭方法,吃了起来。
筷子用的很不顺手,但是比一般人上手要快。
薛黎陷装作没看到,努力装出一副君子的吃相,然后吃完了自己的这盘菜,到一旁剔牙休息去了。
这小孩儿学习力特强。
他觉得他那「轻功」大概是和猴子学的。
语言应该是从小耳濡目染的。
这吃饭也应该不是第一次见人家拿筷子,只不过以前自己从来没试过,但是有荣辱羞耻感,觉得好像上了饭桌,面前还坐着一个人模狗样……不是,坐着一个正人君子,自己也该这样。
薛黎陷在心里回味了下刚才的一切,突然就浑身一僵硬——等等,这小孩儿在自己面前的吃相,是不是就跟苏提灯和自己在同一个饭桌上,看自己的吃相似的?!
於是正在那边吞掉最后一口菜的小孩儿,就听到薛黎陷嘎嘣一声,恶狠狠咬断了嘴里的那根牙签。
「吃饱了?」
「唔……」
「不能一次性吃太饱,晚上还有。」薛黎陷漫不经心的吐出嘴里带了血的牙签,淡定道,「你从哪个城镇来的?」
「好远……一路那么过来了。」
「有家里人么?」
小孩儿摇头。
「身上伤怎么来的?」
小孩儿愣了下,才道,「从树上掉下来摔得,丛林里碰出来的。」
薛黎陷啧了声,补充道,「还有人打出来的,钉耙打的伤口,农锄打的伤口,简直是一些特别常见的居家生活用品打出来的伤口。」
小孩儿不说话了。
薛黎陷弹了个响指,「中原这边好像没奴隶那么一说吧,你身上鞭伤虽有,但别告诉我你也是从南疆跑回来的。」
小孩抬头,目光有些疑惑,「南疆?」
薛黎陷笑了,自己应该没猜错。
一个心地善良的小孩儿,也不去偷东西,哪怕偷吃的,都是人家几乎不怎么会再去碰的馊饭,身上却有这么多居家常见的用品打出来的伤口……明明看到有人分发免费的粮食却不从树上跳下来为自己讨一分同为天涯沦落人所该有的份儿……
他怕被人看见。
更确切的说……
「你怕吓到人。」薛黎陷突然开口。
小孩双眼死死盯住薛黎陷的嘴巴,全身都绷起来了,好似随时要逃走。
「他们觉得你是个,怪物。」薛黎陷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早已先发制人的去制住了那个瘦的只剩下骨架一般的个儿巨高的小孩。
小孩这一次不要命的反抗起来,拼命的舞动四肢踹打起薛黎陷。
香精是在后院晒药材的,最先听到里面动静的,二话不说就把门踹开了。
然后,他吓傻了。
薛黎陷心说他又不能打一个小孩,也知道自己的直觉十分准,那两个词成功把小孩给陷入一种境地了,他说话他又听不进去了,於是索性一个熊扑抱住了他。
香精傻了会儿,突然「妈呀」一嗓子。
这画面冲击力太大了。
他觉得这么两个高高的大男人,好吧虽然其中一个才十一岁,但是两个巨大的生物相拥的……怎么说……那个小孩儿太瘦了,但是他又太高了,要不是真看过他身体才知道他是个人不是把骨头……香精总觉得,现在的画面该形容为:
一只熊抱住了一把骨头。
嗳妈,对!就该这么形容。
香精那极其受到惊吓的一嗓子成功的把除了疯跑不在店里的剩下几位全吸引过来了。
於是大家都觉得,这画面有点奇异的温馨加恶心。
「那就是把骨头吧……」
「熊要吃骨头了……」
薛黎陷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老子身轻如燕!熊你二大爷个奶奶!
「老大,其实这么一对比,我才发现你真的特别壮。」
「老大,晚饭有着落的了是吗?人肉骨头汤?我这生火去?!」
「生你二大爷个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