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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二叔是个很好的人,只不过满天满眼的都是云姨,哪里会记得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个小东西,又急匆匆把自己抛给了罗迦。
师傅……
师傅也是个很好的人,很慈祥。
可是……发现自己有那么好的天赋之后……
苏提灯无意识的揪了揪衣摆,他到现在还能记得罗迦日后那种看向自己越来越崇拜的目光,那种看见自己,好像看见了『神』一样充满了欣赏的目光。
这种目光,却让他心生厌恶。
他不想作为一个物品,但他从小就好像是一个摆设,还是一个异常漂亮的摆设。
他想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想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去地里滚一滚,闹一闹,你追我我追你跑一跑的,可是,所有人都能在他身上发现不一样的价值,而更不巧,这种价值好像在某一个领域都能造成一个巅峰,於是,自己就被期盼成了能站在这巅峰上的人。
从小到大,除了月娘拿一种看正常人的眼光看过自己,拿一颗热忱的心对待过自己之外,还有谁呢,还能剩下谁呢?
苏提灯烦躁的扔了笔,他到现在,有时候仍能想到罗迦死在自己面前的表情,那足以称得起四个字——一脸满足。
是的,那种满足的表情简直和发泄尽了欲望的人得到最飘飘然的享受之时没任何不同。
布满了情欲的脸怕是也要比罗迦死在自己手里的表情更好看些吧。
原来竟然是有人连死在自己手里都能开心的,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苏提灯下意识的捂着胸口,觉得那种恶心感再次萦绕上心头,一张嘴就能把所有肺腑尽数吐出来一样让人难受。
「你一定会成为最诡异强大的蛊师,杀了我,杀你的养父……杀了所有你亲近的人……你一定可以的,我以我最后大祭司的身份诅咒你——你,我最得意的一位徒弟,你一定可以创造巅峰,创造奇迹的!」
多年前的话,多么一语中的。
原来,诅咒这个东西也是有点魔力的。
苏提灯呵呵笑了几声,如果罗迦死之前那个诅咒是真的,他真是会比以前更千百倍的恨罗迦。
要不是他当初骗自己炼蛊术能修补好他自己那一身经脉——他一开始真没想多求些甚么别的,让他像个正常人就足够了,像个正常男人一样能搬得了重物,能活蹦乱跳,能爬上屋顶修缮房屋,这就足够了。
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劝月娘跟他躲个僻静乡下一起安稳过日子。
要是她实在想去做甚么女侠,那大不了自己就亦步亦趋,也是行的。
可是罗迦却拿了最戳中自己心事的事儿来诱骗自己,学蛊术,炼蛊,一步一个脚印,尔后,万劫不复。
哪有这样的老师!
苏提灯吐出口浊气,他起初几年,在杀了罗迦的时候,确实快意的不得了,虽然罗迦自杀的成分更多,但是後来他知道,他越这么想,他就又在这条『诡异』路子的蛊术上攀登的更高了。
而真回了中原,错手害死了月娘……
苏提灯疲倦的倒回椅子里,阖上了双眼,是啊,多么恭喜,他终于万劫不复了,站在这冥蛊之术的最高峰、最最最最高峰,无人可及了,足以颠覆苍生,逆了轮回了。
他还能记得,罗迦那时候成天总嘀咕,你那一身经脉是好的就好了,那你就是真正最强大的人了……
可是师傅,你知不知道,最强大的蛊师,也是最恐怖的蛊师。
谁又会喜欢恐怖的人呢。
你现在满意了吧,罗迦?
可是你又知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要第一的。
苏提灯握了握拳,看了看他拼尽全身气力,也感受不到任何气力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手。
他虽然一方面恨着罗迦,可却一方面,也是赞同罗迦的……
因为,这身经脉无法恢复,他确实只能靠蛊术保护月娘。
可是,月娘却又是因他而死,因蛊术而被救。
因也,果也?
造化,变数,天命,生死?
苏提灯无声的笑了笑,被人误会甚么的,他已经不在乎了。
或者说,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别人的在乎。
月娘在乎他,就足够了,只要月娘,只有月娘。
公孙月,你会……想要见到我吗?
苏提灯再度垂下头来,揪了揪衣服,然后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就笑了。
我很想见到你呢,月娘。
我记得,你说我笑起来很好看,喜欢我笑的样子。
那我就笑给你看,你也一直喜欢我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你。
好想好想。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5章 卷八,故人歌(七)
倒不知是不是先前被辰皓闹了不愉快,苏提灯在室内恍惚了半天也集中不了精神,甚至到了最后更觉一口气一直囊在喉间,直憋的他恨不得如上了岸的鱼那样大口喘息起来才可放松。只是优雅如他又怎会那么失态,也不过深深吐纳了几口,苏提灯揉了揉眉心,颓然的窝在椅子里,他忽然就寻思,这么多年,到底为了甚么呢?
到底是……为了甚么呢?
明明,明明他只是小孩子心性一般的想将那个把自己放在了心尖上对待的姑娘复活过来而已。
可是,在这样漫长又不知归途的歧路上走了这么久,到底是并未孤单,得了一个挚交沉瑟。
然后呢,又怎么了?
为甚么现在,便是连沉瑟也要被自己算计了?
苏提灯忽然就陷入一种深深的惶然里头去,他只觉得,生平头一次,这样难以呼吸。
而这种强迫的窒息感——仅仅是因为他想事情想的太通透了。
一方面时时刻刻想要放下算计,一方面却又时时刻刻靠着算计才能活下去。
苏提灯,苏提灯……
他忽然扶桌起身,神色有些茫然的将四周望了又望,这伫月楼内书房里的每一处摆设,其实都是暗含了阵法的,便是连房梁上都没叫他放过,扣生阵的,押死阵,夺死灵的,害生性的,他统统没有放过。
可是……为甚么这一切这么陌生呢?
他又恍惚的抬起了自己的双手,看了看那双玉一般素白的手,好像就从这手上,莫名的看到道道血痕于左手手心交叠着出现,又好像于右手上,看到了观音坐前的滴露缓缓形成了一滴一滴的泪珠。
是啊,一手救赎,一手荼毒,说的可不就是他吗?
可是,他又是谁呢?
有些踉跄的走到镜子前,他只那般默不作声的望着镜中人——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长相,可怎么陌生到,他几乎都不认识这个镜子里的自己呢。
「你定是甚么妖魔鬼怪吧。」他忽而又笑了笑,指着那镜子里的人,那个同他一样有着最悲天悯人笑容的陌生人。
又盯着那熟悉的笑容许久,久到喉头梗咽再难发出只字片言,他终于忍不住喟然长叹——原来,这苟且二十六年间,竟是片刻都不曾为自己活过的。
而现在,等他发现这个道理的时候,他却已然无法为自己活了。
「沉瑟,」苏提灯突然喃喃出口,「苏景慕曾经跟我说过,你命格里是注定孤苦一生,我不信,却偏偏要与你做了这朋友,自作主张替你改了这命轮。」
跌跌撞撞的向门口奔去,他嘴里仍不肯罢休的小小声念道,「但你瞧我呢,我红颜可得,知己可得,肝胆可得,人间可得。可我都得了,又怎样呢?又有甚么了不起呢?」
他猛然间推开门,倒是把原本在门口老老实实坐着发愣的辰皓惊得一跳,辰皓目光疑惑的盯着那个跌跌撞撞继续向外走的瘦削身形,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粗声粗气道,「你,去哪。」
「鬼市,你爱跟便跟着,不爱跟便算了。」
苏提灯挥了挥手,似乎是累的极了,又疲倦极了,可却不肯罢休的一步三摇着向外走去。
绿奴本是在厨房忙着煎几幅药材的,分别时虽然薛大哥走的雄赳赳气昂昂的,但是偷偷塞给了他几个方子,说是对先生体虚有好处的,此刻听闻辰皓好像又跟先生吵起来了,便连忙出来看看,一看便有些慌,先生竟然连灯笼都没提就已然快走远到门边了。
虽然不知道先生又在闹哪一出了,绿奴还是快手快脚的去书房提了灯笼,然后赶到了门边扶住了先生,苏提灯一开始正费事的想要跃过门栏,看到灯笼时愣了一愣,静立了半晌忽然就笑了起来。
声音不免有几分凄厉,他也不接灯笼,只是那么靠着门板,笑嘻嘻的看着绿奴拿着灯笼在自己面前一脸天真。
是啊,回得去吗?
回不去了。
无法回到十六岁那一年,如果那一年,他没有贪心想要回来、想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回苏家,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可以娶公孙月。
如果更加可以选择,他倒宁肯他从未活在过这个世上。
那么多夭折的新生婴儿曾经经了他的手,他那时候虽然讨厌小孩子,却也心中暗暗羡慕着他们——多好啊,不用理解大人世界里的黑暗,不用接受这个世界给的一切不公,就那么干净的来,干净的走。
他是干净来的吗,他好像并不是。
但他一定是不能干净走得了的,他这双手上,沾染过多少条人命?
多少条,数的过来吗?
苏提灯,问问自己的良心,你未曾后悔过吗?
你怎么会不曾后悔过啊……
老老实实呆在南疆,那时候,如果没接到那条消息该多好。
就算接到了,自己能认清现实,不被一时的喜悦假象冲昏了头脑,而做了些一时冲动的事,那又该有多好。
那样子,是不是老来时还能得一故交染尽风雪霜林沧桑而来,尔后掏出他那把极其附庸风雅的扇子,扫扫己身上的散雪,接着自己也可以矫情又做作的指一指红泥小火炉上的沸酒,寂寞又冷清的嘲讽几句,「沉公子,你要是再不来南疆找我,估计我们再能相聚而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