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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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小记-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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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此亭长在国人心中,为心之清静,长洗不疲。
  

华山下棋亭记
赵匡胤在成为宋朝开国皇帝之前,曾来华山拜访隐居于此的一代名士陈抟,两人于山中对弈围棋。后人彰其胜,便在其对弈之地,建亭纪念,名下棋亭。
  亭在东峰之侧,一座窄仅盈丈的小山峰上,四周孤峭,去来之路,皆借助于贴壁之铁链攀上东峰。上有青天不可覆,下有深渊不见底。因此,来华山的游人,多半只能在东峰上,对下棋亭凭栏一望。能援铁链而下到亭中作一时半刻之盘桓者,实乃少之又少。我来到亭中,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的棋盘,缅想千年前的那一场盛事,心情肃然,卒不能不发一言: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世外高人。一个金戈铁马,志在千秋社稷;一个闲云野鹤,心连百丈烟霞。两人对弈华山,逐鹿棋枰。手起手落,咫尺间风云变色;眉蹙眉舒,须臾间人神易位。泾渭在100其脚下,黑白在其眼前。沙场秋点兵是英雄气概,松下问童子是仙家从容。陈桥兵变虽是后话,但杀机已从眼中射出;华山炼丹正值此时,看逸气自他发际留连。千兵万卒死而何惜,只需赚得胜券在手;一炉一扇用而可贵,也好赢得云水在胸。
  英雄与神仙,过招在千仞苍崖之上。蕞尔之地,龙腾虎跃。棋有棋风,弈有弈趣。一个月下挥斧,一个绵里藏针。一个层层紧逼,一个步步为营。起于草莽者,以图搏杀凌厉之痛快;隐于江湖者,欲得虚实相生之玄妙。潼关在右,万马奔腾且为嵯峨帝室;马嵬在左,六军不发只因婉转峨眉。四面楚歌,端的得道多助?
  五千奥义,岂必治国无为!二十四桥明月,七十二处烟尘,战士军前,美人帐下,兵戎相见,生灵歌哭。
  治世者匡胤,养心者陈抟。潇潇洒洒,在天地间作一手谈。观棋者何人?朗朗乾坤,竟容不得第三人在侧。战马在山谷嘶鸣,101童子在洞中面壁。且喜岩隙有二三古松,既可挂英雄的铠甲,亦可挂儒士的诗囊。万山肃立,听落子之动静;一鸟悠然,探胜负之消息。秦陵在前,始皇或叹后生可畏;茂陵在后,太宗静观文武斗法。壮士在黄河磨剑,智者在渭水放歌。太白鸟道,有麋鹿姗姗走过;终南紫气,引青牛款款而来。棋者奇也,纸上谈兵,智勇兼收。
  一局棋罢,两人大笑。治世者以权造势,养心者练气化神。以权造势者阳亢,练气化神者阴柔。以柔克刚,人间至理。英雄输棋不输志,好一个大家风范;神仙赢棋不赢气,真正是悟透玄机。
  西北乃纯阳之地,华山乃华夏之根。于此对弈,可算是古国第一*!
  如今,此亭在山,弈者已去。游人至此,心下怅怅。一亭之下,万山之中,既无烹茶,又无煮酒,轿车不能到,玉馔不能迎,问谁还能于此弈出一段千古佳话?江山非宠物,可以私蓄;智慧非财宝,可以巧取。以贤事贤,岂能停诸口头;以棋会友,方显古道热肠。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方能够,世事如棋局局新。
  此言不谬,题以为记。
  

饮一口汨罗江
汨罗一水,迤迤逦逦,在中国的诗史中,已经流了两千多年。
  诗人如我辈,当它为愤世嫉俗之波的,不乏其人;取它一瓢饮者,更是大有人在。当然,饮的不是玉液琼浆,而是在漫长的春秋中浊了又清,清了又浊的苦涩。这苦涩,比秋茶更酽。
  这会儿,我正在汨罗江的岸边,捧起一摊浑黄得叫人失望的江水,手持鲜花时,花香浸入衣衫中,双手舀水时,天空在水中反映出来。这一捧比虫蛀的线装书还要古老的浑黄能反映什么呢?天上艳阳正好,今天恰恰又是端午节。软白的粽子香在别人的嘴中;翠绿的艾剑戟立在苍茫的原野上。这些,都使我手中的这一捧,浑黄有加。我想,大凡成了历史的东西,肯定是再也清澈不起来了。可是,为了在端午节这一天,饮一口汨罗江的水,我可是千里奔驰特意赶来的啊!
  160脖子一扬,我,饮了一口汨罗水。
  立刻,我感觉到,就像有一条吐着芯子的蛇蹿入我的喉管,冰凉而滑溜,在我肝胆心肺间穿行,如同在烟雨迷蒙的天气里穿过三峡的蛟龙。
  愤世嫉俗的味道真苦啊!
  同行人大概看出我脸色难堪,埋怨说:“叫你不要喝你偏要喝,这水太脏了。
  ”
  我报以苦笑。
  朋友继续说:“你们诗人都是疯子,不过,也像圣徒。恒河的水污染那么严重,圣徒们也是长途跋涉,非得跑到那里去喝一口。”
  我得承认,朋友这么说,并不是讥笑我,他只是不理解。我的行囊中,带有青岛啤酒和可口可乐,为什么,我非得饮这浑黄的汨罗?
  这小小的隔阂,让我想起禅家的一段公案。
  一次,著名禅师药山惟俨看到一个和尚,问:“你从哪里来?”
  和尚答:“我从湖南来。
  ”药山又问:“湖水是不是在泛滥?”答:“湖水还没有泛滥。
  ”药山接着说:“奇怪,下那么多雨,湖水为什么没有泛滥?”和尚对此没有满意的回答。因而药山的弟子云岩说:“是在泛滥。
  ”同时,药山另一个弟子东山大叫道:“何劫中不曾泛滥!”
  细细品味这句话,不得不佩服禅家独特的思维品质。何水不脏?我想对朋友当头棒喝的这四个字,本源于何劫中不曾泛滥的161设问。这种心境,当不属于柳枝无主,憔悴东风的哀叹。
  不过,那四个字我终究没有问出口。然而由禅家推及诗家,我想得更多了。
  汛期湖水泛滥,每个人都看得到。可是,干旱季节的湖水泛滥,又有几个人能感觉到呢?屈原淹死在汨罗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汨罗不只是湘北的这一条,也不尽然是由波涛组成,知道这一点的,恐怕更是微乎其微了。
  何劫中不曾泛滥!还可以推补一句,何处没有汨罗江?
  刘伶的汨罗江,是一把酒壶;嵇康的汨罗江,是一曲裂人心魄的广陵散;李白的汨罗江,是一片明月;苏东坡的汨罗江,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贬谪之路;秋瑾的汨罗江,是一把刎颈的大刀;闻一多的汨罗江,是一颗穿胸的子弹……写到这里,我禁不住问自己:
  你的汨罗江会是什么呢?
  屈原本姓熊,是我的同宗。其祖上是楚王的儿子,封在屈地,即今秭归县一带,从此便以封地为姓。大概因为这个缘故,我对这位天生叛逆的诗人也就格外敬重了。从知道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是我写诗做人的坐标。每当灾难来临,我就想到那形形色色的汨罗江。好多次,当我的愤怒无法宣泄,我就想跑到这里来,跳进去,让汨罗再汨罗一回。今天,我真的站到了这汨罗江的岸边,饮了一口浑黄后,我的愤怒被淹灭了,浮起的是从来也没有经历过的惆怅。
  徘徊又徘徊,在岸边的蒿草丛中,我歌我哭的心境,竟沦为鱼虾之沼。
  162江面上,二三渔舟以一种“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悠然,从我眼前飘过。不知道屈原为何许人也的渔翁,一网撒去,捞回来的是最为奢侈的五月的阳光。偶尔有几条鱼婴,看上去像二月的柳叶,也被渔翁扔进了鱼篓。那也是他的收获啊!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渔翁之意,却是肯定在于鱼的。
  中国的渔翁形象,从劝屈原“何不随其流而逐其波”的那一位,到“惯看秋月春风”的那一位,都是明哲保身的遁世者,权力更迭,人间兴废,与他们毫不相干。船头上一坐,就着明月,两三条小鱼,一壶酒,他们活得好逍遥啊!你看这条因屈原而名垂千古的汨罗江上,屈原早就不见了,而渔翁仍在。
  这就是我的惆怅所在。
  一位清代的湖南诗人写过这么一首诗:
  163萧瑟寒塘垂竹枝,长桥屈曲带涟漪。
  持竿不是因鲂鲤,要斫青光写楚辞。
  看来,这位诗人的心态与我差不多,又想当屈子,又想当渔翁,结果是两样都当不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古人早就这么说过。
  既如此,我得饮一口汨罗的朝圣心情,到此也就索然了。归去罢,归去来兮,说不定东湖边上的小书斋,就是我明日的汨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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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花笑谁(1)
昆明昙华寺的院子里,两殿门上,各有一块匾,前匾是:听鸟说甚。后匾是:问花笑谁。两匾相对,正好组成一副绝妙的对联:
  听鸟说甚问花笑谁站在花木扶疏的院子里,把这副联轻轻吟诵了几遍,富有诗趣的佛家情怀便油然而生了。
  花与鸟,这是春天的一对伴侣。江南三月,莺飞草长,那是多么蓬勃的生气。古代的诗人们,多以鸟与花对举,来歌咏明媚的春天。我十七岁时,也曾写过这样的诗句:“山高花上树,天窄165鸟扶云。”我想,热爱生活的人,大概没有不喜欢花与鸟的吧。“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绝妙的一联,为我们营造了一幅多么好的美人怀归图。其实,它又何尝不是蕴含着深深的禅意呢?
  ⊙花鸟禅意图关于花与鸟,《五灯会元》中记载了两则典故: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眼法藏,涅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
  师(百丈怀海)侍马祖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祖曰:
  “是什么?”
  师曰:“野鸭子。”祖曰:“什么去也?”师曰:“飞过去166也。”祖遂把师鼻扭,负痛失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
  师于言下有省。
  摩诃迦叶,被公认为禅宗初祖。释迦牟尼拈花示众,众皆默然,唯有迦叶破颜微笑,释迦牟尼便认为他开悟了,于是把禅宗*传给了迦叶。
  百丈怀海是中国禅宗史上一位光辉的人物。得到禅宗五祖慧能衣钵真传的马祖道是他的师傅。当他如实地回答师傅的提问,说野鸭子飞过了头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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