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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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关-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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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皈依了金刚亥母,兰兰心里充实多了。以前,空有个人样儿,却无个人心,老叫外物牵了心跑。那身子,跟行尸没啥两样。黑皮子老道说,他的祖先会赶尸,能作法叫死尸走路,能到千里之外。那么,以前的自己便是“尸”了。赶那尸的,就是心。现在; 她降伏了心。灵魂和形体才算合一块儿了,倒也过得充实。

《白虎关》第十五章(2)
兰兰知道,爹眼里,修行不是正经事。土里刨食最可靠,别的全是瞎胡闹。除了庄稼、土地、农活等祖宗常干的营生外,爹眼里的所有的事都是“瞎胡闹”。妈是信金刚亥母的,但她的信是功利性的信。她希望这“信”,能给她带来好处,比如消灾,比如发财,比如交个好运。最差了,也能在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活个好人。而兰兰,则有更高的念想。她脑中有许多想不通的问题,读书也不明白,问人也不晓得,那就修吧,等明了“心”,见了“性”,大彻大悟,就不再有扰心事了。
  自心中有了金刚亥母,兰兰心清了,欲寡了,啥都看淡了。她眼里,一切都是吹了气的猪尿泡,叫心的风吹了,诱得肉体去撵。撵了一辈子,挣个贼死,追到的,仍是“啪”的一声,闻到股骚气而已。兰兰索性就不追它了。谁愿意,就追去。反正,兰兰是看透那虚幻了。
  看透了虚幻,许多痛就木了。比如,女儿的死,原是透心彻肺的痛,现在缓和多了。明知道,人一生下,就奔向死。十岁是死,百岁是死。鹿活千岁,也终有一死。死是永恒的归宿,活倒是暂时的偶然。通脱地想来,实在没啥“痛苦”的。这是麻木呢?还是超然呢?兰兰却分不清。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问题,那便是找个身的归宿。心的归宿已有了,身却仍是肥皂泡呢。金刚亥母也罢,修炼也罢,都解决不了她的生机。
  那白福,早挤到心外了。今生,她宁和一头猪挤猪窝,却不愿和白福排大炕。花球虽约过几次,兰兰没答应。因为,他有女人有娃儿,再和他纠缠,就不道德了。灌顶前,她还希望能和花球像情人一样交往。灌顶后,这念头就消了。她想,自己的修行,就从还了别人的男人开始吧。那媳妇,也苦命呢。
  2
  早饭后,月儿向莹儿辞行。她已托同学在兰州的“花儿茶座”里寻了个差事。她已学会了常用的“花儿令”,所欠的仅仅是火候。莹儿真心希望月儿出去闯一闯。近来的一切,叫她换了脑子。若重活一次,她也会有另一种活法。但现在,晚了。像那公驼,小时候,用个小木桩拴,它也挣不脱。长大了,即使能挣脱,它也不动那心思了。莹儿也一样。但她终于明白了,没读几天书的丈夫为啥在临死前要逛文庙?每每想及,莹儿便泪流满面。这是最叫她心碎的镜头。……莫非,踏上黄泉路之前,他才明白了这一点?
  可惜迟了。
  莹儿明白,自己也迟了。她像一片黄叶,在起伏的海浪上颠簸,已由不了自己。那就随波逐流吧,叫命运之水,载了自己,游呀荡呀,到哪儿的码头,就上哪儿的岸。但她还是赞同月儿的出去。
  告别了莹儿,月儿又去金刚亥母洞见兰兰。兰兰虽不说啥,但心里不以为然。她不信月儿出去,能找来啥幸福。幸福是啥?是感觉。吃饱了,喝足了,穿了绫罗绸缎,骑了高头大马,照样恼苦得想拿刀抹脖子。而叫花子夫妇,讨来片面包,你推我,我让你,凝眸相视,会心一笑,也无异于仙人了。对幸福,兰兰的解释是,看的越多,知的越多,幸福越少。心贪了,烦恼就来。念头多了,额头的皱纹都上得快。就这样,木了心,灭了智,由那宁静占据了心,是何等的乐事呀?
  但对月儿的出去,兰兰并不说啥。鸡往后刨,猪往前拱,各有各的活法。幸福是道百味菜,看你有个啥胃口?想去了,你就去吧。想来了,你再来。只是,来的你,已不是去的你。你心高了,命薄了,欲望多了,满足少了。到最后,按黑皮子老道的说法,“三尺白布掩腐尸,一抔黄土盖枯骨。”一个土馒头,把啥账都了了。细想想,那所有的奔波和追求,有啥意义?
  兰兰想,仅仅过了三四代,人们就忘记祖先了。三四辈后,子孙也将不记得我们。一茬一茬的人生了,一茬一茬的人死了,一茬一茬的人留下的,是一茬一茬的空白。这许多茬空白,合成了巨大的虚无。谁能解释,人活着,为了啥?
  月儿,去就去吧。兰兰想,也许,这人生,本无个目的,也无啥意义,只有过程了。体验这过程,便是历练人生。一团团云的价值,就在于划过虚空,显几个图案,再无影无踪。那鸟儿,嗖地一下,飞过虚空,那扇动的翅膀,能留下痕迹吗?但你还是飞吧,留不下就留不下吧。重要的,是那过程。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白虎关》第十五章(3)
修道者,想来也这样。形如枯木,色如死灰,定心灭智,苦苦追寻,有几人能羽化飞升?那些所谓的修成者,今在何方?也许那成功,仅仅是参透了巨大的虚无。
  去吧,月儿,去参透虚妄,去历炼过程,去寻觅灵魂的安宁。
  3
  老顺很恼苦。
  因为,关于兰兰和花球的闲话越来越多,句句扎耳,十分难听。还有人将她跟黑皮子老道也扯在一起糟践。老顺甚至觉得没活头了。人活脸,树活皮哩,叫丫头一折腾,祖宗都羞成关老爷了。
  真鬼迷心窍了。
  先前,兰丫头对老子知疼知热贴心贴肺,咋一修行,一行善,反倒六亲不认了?莫非,也像《封神》上的苏妲己那样,虽仍是那个旧身子,魂灵子早成妖精了?
  老顺找孟八爷吐一阵苦水,心却丝毫轻松不了。
  “随缘吧。”孟八爷说,“你又不能钻进人家心里把她的想法抓出来。这世上,最难转的是心。释迦佛呀,孔圣人呀,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教化人心?可教化了几千年,人心倒更坏了。”又说:“兰丫头没盼头了,抓根稻草,就当成救命的船了。”
  老顺叹道:“细想来,那丫头,也真命苦。自小到大,她没经过几件顺心事:想念书,可老子只有四两油,供她,就供不了娃子;大了,又得换亲,换个可心人也成,那白福,偏偏又不是个好货;只有引弟是个盼头了,可又死了。真没盼头了。”
  孟八爷道:“人就活个盼头,穷了穷些,有盼头就好。没盼头,就跟牛马一样了。兰丫头没盼头了,她正想再有个盼头,正好,遇上金刚亥母了,就合铆了。也成哩,人活个啥?心。幸福也是心,痛苦也是心。心幸福,人就幸福;心痛苦,人就痛苦,跟别的关系不大。千万富翁照样跳楼,穷汉照样高兴得成天喊秦腔。楼里软床上的富人恼苦得睡不着觉,窗外的硬土地上却卧个穷汉作好梦。啥都全靠这个心。至少,兰丫头有盼头了,那空落落的心有了个主儿,对不?”
  老顺问:“这么说,她信那亥母是好事?”
  孟八爷道,“所谓邪法正法,不在于说得多动听,区别在于正法是利益众生,邪法是害人。正邪之分,全在于心。听说,那金刚亥母法,倒真是藏传佛教的法门。那金刚亥母洞,市里也下了批文,是正规宗教场所。没啥的。”
  4
  次日,又一拔儿人要“出关”了。他们一出关,猛子妈就准备入关“打七”。入关时,须在鸟雀归巢之后。虽名“打七”,却有九天:第一日,傍晚入关;最后一日,上午出关。中间圆满“七天”,故名“打七”。
  自第一次灌顶以来,金刚亥母洞从没空过,你进我出,络绎不绝。据说,不打七,不算真正的修行,死神一到,神识无主由业牵,就难免再入轮回。多打几次七,修些定力,临终时就能到佛国。所以,没打过七的猛子妈老做恶梦。梦里,老见泥浆翻滚,化为大火,焚烧自己。神婆说:“你打一次七吧。”猛子妈说:“干妈,七当然得打。不打七,也不算修行人。可那娃儿,你不能叫人家趁机抱了去。”神婆说:“放心。一打七,护法神护你哩。她想抱,也怕由不了她。”猛子妈放心了。傍晚时分,她又悄悄叮嘱了老顺父子一番,入关房了。同入关的,还有会兰子、月儿爹、兰兰等。
  老顺简直腻透了。这老妖,纯粹是吃饱了撑的。自兰兰“脱胎换骨”六亲不认后,老顺对那修行没一点好感。老伴在家中的一切勾当都令他厌恶,比如,每天早晚间,老伴总要在亥母神像前燃蜡,上香,磕头,打哈欠,念叨。后面几种无碍大局,唯那燃蜡,分明是糟踏钱。一根蜡两毛多钱,就算三天点一根,一月就是四五斤麦子,加上香,再加上别的供物,她一人就浪费十多斤麦子。此外,每到初一十五,还要随心供养。这一“随心”,不知又“随心”了多少。多的没有,但至少“随心”了几包烟钱和几瓶酒钱。与其搞这号名堂,还不如供养他烟酒,叫他也尽性乐呵一阵。可每次,他吁两盅酒,老伴就怨他贪“尿水”儿。你那亥母,不知贪了我多少“尿水”呢。那酒,可是五谷精华哩,喝了,长骨生肉。那蜡,一燃,就啥都没了,有啥好处?老顺很生气。某次,老伴又搞所谓的“灯供养”时,老顺就骂:“把那么个屌,点啥?”老伴吓坏了。那蜡,是供金刚亥母的,咋成屌了?就说:“别乱说,有罪哩。”老顺说:“有个屌罪。”老伴怕还会扯出他无数的“屌”来,不敢再言声。。 最好的txt下载网

《白虎关》第十五章(4)
不几日,师兄弟们都知道了老顺把供金刚亥母的蜡叫“屌”,都说他造罪,都好心好意地劝他,连老顺一向看不起的月儿妈,竟也一本正经地劝他:“以后,你就说:那灯,叫多供一会,多积些功德。”老顺冷笑道:“也没见你供出个啥名堂。”月儿妈说:“咋没名堂?我那月儿,不是到兰州了吗?那花儿茶座,不是谁想去就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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