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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土埋留脖的人,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苦吃不下,可是大菊吃的苦,要是我都没法咽啊!解放前那段时间,除了保长成天纠缠外,还算没有别的憋子。可是解放之后,大菊因为周家的名分,政府把她划分为管制对象,好歹解放前她被周家大太太净身撵了出来,家产一无所有,没有受到斗争,可是头上戴的帽子,身上背的黑锅,又拖着个孩子,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人们都说苦菜花苦,她比苦菜花还苦几分啊!”
“大菊还有个孩子?还是管制对象?”魏根生闻听,心头猛地一震。不知这孩子是活阎王的种,还是自己*的根,他内心的痛苦又加重了许多。
“你走后一年,这孩子就来到不该来的世上。他叫何小根,因为梦生,并没有引起人们过多人的嚼舌头。孩子长大懂事了,面对别家孩子的欺负,他就向妈妈要爹爹,因为他知道,有爹的孩子就有了保护神。最让孩子不能容忍,让大菊痛苦万分的是,有些孩子,甚至有的大人,骂小根是汉奸留下的孽种。你说说,大菊和小根是怎么过来的?”
“就因为大菊被活阎王周仁保霸占过,政府就划分管制对象?小根就受别人欺负?政府难道不知道,大菊是被恶霸汉奸周仁保逼迫的,是无辜的受害者,何况解放前就被周家撵了出来,家产一无所有,凭什么这样不负责任?我明天就去县里找李书记,为大菊鸣冤昭雪。”
“根生,你不能胡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慢慢再说吧。”
魏根生低头不语,心里却暗暗发誓,等他娶了何大菊,一定找政府,改变他们母子的命运。
这时候,何大菊进屋放好炕桌,端上精心准备的酒菜,魏根生和何老爹边喝酒边聊。
“根生啊,听说县委书记和公社书记亲自送你回来,一定有好大的功劳吧?”
“在部队出生入死打了十几年仗,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地方政府就把你当个宝似的,应该说沾了复员转业军人的光。”
“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就没立过功?升个官什么的?”
“功是立过,当官我不是那块料。”
“你的能耐我还不清楚,始终当大头兵我不信,大小也得是个官,除非你打仗是个熊包。”
“熊包我不是。可是有多少英雄都牺牲了,我却活着回来,也许老天爷特殊照顾我。”
“打仗就是脑袋掖在裤腰里玩儿命,你能活着回来,不光是运气,也是本事。就像打猎一样,不能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确实和打猎一样,不但枪法准,还得有眼神。”
“你现在是残废军人,政府就没给你在城里弄个差事干干?”
“我这个人啊,除了打仗还凑合,再就是打猎,我最拿手,别的我啥也干不了。城里的差事都是细致活,政府安排了,我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只好回乡务农了。不过,政府很照顾我,安排我当护林员,也算吃国家公粮的。”
“吃公粮好是好,可护林员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在绥德乡干长的护林员,就看你的了。”
“我跟李书记立下军令状的,这和打仗一样,只能赢不能输。”
“这和打仗不一样,打仗,你面对的是水火不容的敌人,护林员面对的是父老乡亲,你就是长个包公脸,也很难铁面无私,不信你就试试。”
“军令状,军人的生死簿,我把生死都不当回事,还怕这点困难吗?”
“就冲你这句话,咱爷俩干了这杯。”
“干!”
“根生,你一走就是十几年,在外也没成个家?”
“爹,大菊是我的妻子,我再成家,那是啥了?”
“大菊必定嫁给了周家,不管周仁保名声好坏,大菊有了周家的名分,你是革命军人,又是吃国家公粮的,大菊不配。”
“大菊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活阎王,而是被逼无奈,也因为我无能,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要说不配的是我。我说过,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和大菊说,爹这辈子没什么能耐,就是打猎练了一副好眼力,根生的为人,我不会看走眼的,要不别人给大菊介绍对象,大菊一口拒绝,我尽管心疼女儿,也忍痛支持。你没有让大菊失望,也没有让老爹打眼。”
“说句良心话,我之所以回来,就是为了大菊和你。我把工作安排安排,就和大菊结婚。”
“根生,你可要想清楚了,大菊还带着孩子,而且是你仇人的孩子,你能接受吗?”
“这是大菊的孩子,孩子也只有妈妈,因为他的爹不配为人父。我和大菊结婚以后,会慢慢培养我和孩子的感情,直至孩子真心认我这个爹。”
“是爷们儿。老爹敬你一杯。”
魏根生喝干酒,说道:“可是说呢,小根该放学了,怎么还没回来?”
何老爹看见魏根生胸怀宽广,根本不在乎孩子的身世,也急着让他们见个面,就喊了一声:“大菊,小根还没放学?这孩子该回来了。”
“小根放学了,可能和同学们玩去了。”何大菊在外屋应了一声。其实,何小根放学回来,大菊因为不知道魏根生什么态度,还害怕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使他感到尴尬。所以,她往何小根手里塞块狍子肉干,把孩子支了出去。
“爹,咱爷俩今天高兴,酒也没少喝,吃饭吧?”
“吃饭。吃完饭,回去收收拾收拾,让大菊去帮帮忙,顺便你们好好聊聊。再说了,你已经十几年没回来了,乡亲们都想和你唠唠。”
“还是爹想得周到。”
“大菊——”
“爹——”何老爹和魏根生的谈话,大菊在外屋听得一清二楚,可能是多年心中的酸楚的迸发,也是喜极而泣,早已泪水干枯的双眼,一串断了线的珍珠倾泻而下。她听见爹爹的呼唤,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擦擦脸上挂住的泪珠,走进屋来。当她的久久期待的目光,和魏根生十几年渴望的目光相撞,顿觉闪电般灼眼,她慌乱的躲开了。
“给我们爷俩上饭吧。一会儿你过去帮助根生收拾收拾屋子。”
“嗯。”大菊立刻端上热气腾腾的小米饭,一缕清香扑面而来。
“小根这孩子到底干啥去了?根生想见他吧,他却不回来了。”
“爹,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和小根见面不在乎一时半会儿。”
“说的也是,以后成了一家人,你不烦就行。不过我敢说,小根挺机灵的,一举一动就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保准喜欢。”
“我和小根就是有缘分。”魏根生听了何老爹这句话,虽然没见小根啥模样,可心里十有*断定,小根就是自己的亲骨肉。他不再多想,把话岔开:“家乡的小米饭真香。十几年了,没有吃过这么香,这么可口的小米饭了。在东北打鬼子,天天炒面填肚子。南下的时候,吃的好点,离不开咸菜疙瘩的人不习惯。尤其在朝鲜战场,一吃缴获的美国牛肉罐桶,别人都说好吃的不得了,我就笑话他们没吃过好东西。如果有时间去我的老家,吃一顿火烧纸包狍子肉干,那才算有口福。最艰苦的日子是解放西藏,三天两头吃不上饭,饿极了就生嚼青稞米。说到底,还是家乡好。”
“根生啊,谁不说自己的家乡好。可是你知道吗,这几年富山屯也有很多人填不饱肚子。好在政府有救济,要不就会有人饿死。”
“解放这么多年了,人民当家做了主人,家家都有田种,如果还吃不饱肚子,那就是人懒。我记得咱们屯就有那么几家不过日子,守着大山没柴烧,这不是懒是什么?”
“解放那年,施行分田单干,人们的劲头可足了,日子也越来越好,不知道为什么,上头把田收了回去,成立了人民公社,集体干活,集体吃食堂。这大锅饭一吃,光吃不干活了。打猎也是,集体派人上山,打回猎物交给公社,打猎的人有时候连个毛也捞不着,你说谁能好好干呢?”
“这怎么行呢?自己当家做主,再不能过上好日子,谁也说不过去。如果不是人懒,那就是大队干部熊。”
“不说这些揪心事了,反正你不走啦,以后慢慢琢磨去吧。”
“我就不信,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镖起膀子干,富山屯一定旧貌换新颜,这就是人心齐泰山移的道理。当年我们的骑兵团,只所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就是全体官兵团结一心,同仇敌忾,才有了铁军的荣誉。”
“老百姓不能和当兵的比,当兵的一个令,老百姓一盘散沙。根生,我可撂筷了,你慢慢吃。”
“我再来一碗,这饭实在太可口了。”
魏根生吃饱喝足,背上部队的行李卷,何大菊提溜着皮箱,何老爹跟着,来到魏根生的家门前。自从魏根生走后,钥匙一直由何大菊拿着,她经常过来看看,小园也年年种,屋子没人住却收拾的干干净净。何老爹跟到大门口,就找个借口折了回去,现在屋里只有两个情男痴女,就像点燃了多年的干柴烈火,情不自禁拥抱在一起。就在魏根生喘着粗气,无法抑制熊熊燃烧的情火的时刻,何大菊慌乱的推开了他。
“别这样。我们收拾屋子吧,收拾完了我就回去,一会儿乡亲来了多不好看。”何大菊撇开魏根生忙活起来,魏根生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大菊,爹都告诉了我,这么多年为了我,苦吃得没边没沿,眼泪都流干了,现在,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从此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要一起好好过日子,不再让你吃苦受累,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根生哥,苦命人吃苦不怕。不管劳累还是挨饿,我都挺得住,他们说我是汉奸老婆,我真的受不了,真想带小根一起离开。可我忘不了我们发的誓,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更不忍心小根为我无辜的死去,那是一条活蹦乱跳的生命啊!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