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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看不上二伯,虽然当晚就和二伯住在了一起,却一直不让二伯上身,把二伯的脸都挖烂了。连疼带急,二伯经常叫二娘整得半夜三更“噢噢”叫。
这天七奶奶来跟我爷我奶奶说:“老八家两口子,你家老二家这样下去可不中,我看这闺女眉毛梢挑着不是个善茬子,她怕是看不上二赖,不想跟二赖过。你得想个法子把她钉死在咱余家。不然年成一过,她跑了,你家可亏透了。”
我奶奶说:“人家闺女跟二赖是有点委屈。可是——”
我爷说:“二赖太他娘的面瓜,一个男的治不了一个女的,换成我三两下就把她捺到身下了。”
七奶奶说:“滚一边大混鬼,哪有你这样说儿媳妇的?听我说,咱干脆砸她的明火,硬硬叫二赖跟她种上,叫她明年生个小娃子。你们不愿下硬手,这事交给我,我和老六家晚上捺住她让二赖上。”
奶奶说:“你趁早死了这心。我一心待她好,我不信留不住她。他俩住一个屋,早晚要生个娃。我家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七奶奶在奶奶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反过来又在二娘跟前捣鼓:“闺女,你趁早跑了吧,你公公你婆婆要砸你明火哩。”
七奶奶这话反而把二娘吓住了。大灾年往哪儿跑?二娘以后半夜再不敢和二伯打闹。外人盘问二伯夜里咋不“噢噢”叫了,是不是办成好事了,二伯咧着大嘴说:“办成也不能跟你们说。”于是人们都知道二伯终于上了二娘身。可不知怎么搞的,二娘在我家好几年,一直没有生出一男半女。当时,大娘带黑蛋哥兼做饭喂猪,已很少进磨坊。奶奶对二娘说:“你也添个娃子吧,你添个娃子,你和老大家轮着做饭。就不用天天磨面了。”二娘说:“我也想要个娃,可你娃就是叫我怀不上,我有啥法?”我奶奶说:“他小,你大。有些事得靠你教他。”二娘说:“你娃啥都知道,劲也没少使。可就是种不上。”二娘比二伯大,也比二伯精到。人们后来分析,都认为是二娘自己不想怀上,可二娘到底用的啥法?至今还是个谜。
大灾荒终于过去了,一九四三年的秋天是个丰收年,一九四四年的春天温暖又安详。这天我二姑奶奶家娶小儿媳妇,我爷和我二伯两口一大早就去行人情,这也是灾后我家第一次行人情。我奶奶十分重视,特地让二伯二娘跟我爷一起去。临走的时候,黑蛋哥哭着闹着非要跟着去。已经骑上小毛驴的二娘让二伯把黑蛋哥抱上来,她把黑蛋哥搂到怀里说:“我带着娃去,保证让娃吃上肉。”那天,我爷上穿黑丁丁的新洋布夹袄,下穿黑丁丁的粗布裤,脚穿黑帮白底的新布鞋。早上奶奶烧热水给他洗了头。腮帮刮得放光。我二伯二娘也是一身新。我奶奶和大娘送他们下了沟。小河的水清亮清亮,河边的菜地里有人在忙活,我爷大声和人们说笑。看着我爷们顺着河边往前边的沟口走,眼看着他们走到沟口,两个站岗的护庄队员和我爷说了什么话,他们都哈哈笑了起来,骑在马上的二娘闪了一下,差点儿歪下来,我奶奶和大娘都吓了一跳。眼看他们出了沟口看不见了。我奶奶和我大娘才转回来。我大娘小声跟我奶奶说:“娘,听说我爹的第一个媳妇脸上有麻子,我爹不喜欢才破缸破摔不好好过光景。若是我爹头一个媳妇就娶回你。我爹怕也不会恁混鬼。”我奶奶说:“你爹他没有长大,他还是在他娘怀里吃奶的娃。你没见现在他还和娃们争吃争喝?”我大娘说:“就是。我也觉着我爹就跟小娃们一样。那一回我爹送我回娘家,他跟我娘说,我这回办的女人啥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我奶奶说:“他说我啥?”“我爹跟我妈说,‘我老想再要一个闺女,她就是不给我生。为这月儿四十不让我上床。’我妈接不上话,回头对我说,‘你公公真是大混鬼,不是他办了个好女人,我可不会让你嫁到他家!’”我奶奶说:“你爹是老想有个闺女,可你和老二家都进门了,我咋还能再生?今儿天好,磨不成面,咱俩就糊袼褙,你收麦前多纳几双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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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12(2)
去年秋后,三爷的联保长不干了,只当石泉的保长,主要领导村里的护庄队。护庄队员不少就是原来的保丁,各家都起了些粮食,护庄队吃的粮食还是由我家来磨。磨麦子我家落麦皮,磨玉米我家落玉米皮。我一家已经赎回来几亩地,不磨面日子也能过了。但奶奶不愿丢掉这个生意,还带领一家人坚持着。
我家的窑在西沟沿下,太阳一出来就照进我家院里。太阳一出来就很暖和。一对燕子飞到我家院里。先是飞到柿树上,柿树枝才鼓出青苞,两只小燕子立在树枝上,东张张西望望,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接着就飞落到墙边草地上,一只小公鸡领着三只小母鸡在那儿找虫儿吃,小公鸡火红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放光。小公鸡用两只有力的利爪刨开去年的腐草,刨出青草芽,刨出小虫儿,昂着脑袋“咕咕、咕咕,”一叫,三只小母鸡飞快地跑上前,叼吃青草芽芽和小虫儿。小公鸡很傲慢,两只小燕子在柿树上叽叽喳喳,它好像没有听见。两只小燕飞到草地上,飞到它的跟前叽叽喳喳,它才“咕咕、咕咕”搭话。
在刚刚过去的灾年里,各家的鸡鸭猪羊狗几乎都让人们吃完了。牛驴骡马也叫吃了不少。我家总算保住了小毛驴和一只小母鸡,村里留下鸡的人家很少,留下公鸡的人家更少。就五爷家还有两只公鸡五六只母鸡。母鸡没有公鸡踩蛋(授精),下的鸡蛋孵不出小鸡娃。我奶奶拿十个鸡蛋去跟五爷换鸡蛋。五奶奶是个小气鬼,只给我奶奶七个,在五爷的捣骂下,才又加了一个。八个鸡蛋,孵出七个小鸡娃,死了两个,丢了两个。就长成这四个。
小燕子和公鸡、母鸡“叽叽咕咕”说了半天鸟言鸡语,小燕子才双双飞起来,毫不犹豫向我家的大窑飞去,从我奶奶和我大娘的头上飞进窑里。
我奶奶和我大娘坐在窑前糊袼褙,早就注意上了这对小燕子,而且我奶奶已经看出,这是一对儿燕,是去年才出窝的小燕。
我奶奶的脚跟前趴着一只小花狗,正吧嗒吧嗒舔吃糨糊。小花狗是我父亲从二姑奶奶家逮回来的。逮回来时还没有过满月,怕养不活,大娘还挤了奶水喂他。小花狗现在长大了许多,黑脑袋白耳朵,胖乎乎,圆滚滚,虎头虎脑,十分好看。
小燕子飞进飞出,有一会儿在我奶奶我大娘头顶转着飞,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奶奶跟我大娘说:“他们小两口拿不定主意在咱家做窝。燕子是灵性鸟儿,它只在善良人家、光景向上奔的人家做窝。后来它俩向小母鸡打听了咱家的情况,才决定在咱家做窝。现在它们是要咱们帮它们了。”大娘说:“咱家东窑里有一个燕子窝了。”我奶奶说:“燕子来多了才好呢!”我奶奶起来折了两根一拶长的柿树枝,拿切面刀把一头削尖,我大娘立到树疙瘩上,在窑门里面上方契进小树枝,又缠上细布条。两只小燕子跳上去“叽叽喳喳”一小会儿,就一起飞出去了。我奶奶说:“它们是去衔泥巴、烂草了。你看吧,不出两天,小燕子自个就把窝搭好了。咱俩好好引娃们,咱家的光景以后有奔头哩。”大娘说:“昨夜黑,我梦见黑蛋他爹回来了,还骑着马,带着护兵……”我奶奶说:“燕子是灵物,它们在咱头顶‘叽叽喳喳’兴许不光是叫咱给它搭窝,也是给咱报喜信,可咱们不懂。鸡老早也是天上飞的鸟,鸡兴许能听懂燕子的话,可咱也听不懂鸡的话。”
糊好了两扇门板的袼褙,奶奶和大娘将门板弄到柿树杈上,怕鸡们叨,又狠狠心往院里撒了两大把玉米皮。奶奶跟我大娘说:“你在家看着,袼褙不怕小鸟叨,大鸟来了你赶赶。我到河滩给咱家韭菜浇浇水,再有几天,头茬韭菜就下来了。”
小燕子来我家不久,我大伯真的回来了。大伯身披黑表红里的大氅,里边是黄呢子军装,一边佩短枪,一边挂短剑。大伯一回来就去拜访了三爷、十八太爷、五爷、九爷等几个重要的爷们。我爷拿着大伯的手枪到野地里叭叭叭放了一阵枪,回村跟人们说:“安邦在十五军给军长当副官。这枪是德国造,枪声脆得像炒豆。你看这钢弹壳,金灿灿的。”
《拉锯地带》12(3)
大伯掂着点心去看六奶奶,大伯说:“安朝兄弟被分到了大后方的青年军,青年军都是美国的新式武器,他一个月的晌金比我还多。这是他捎给你的两百块钱。”六奶奶说:“大后方在哪儿?他咋没有分到近处?”大伯说:“大后方远着哪,那里安全。”六奶奶说:“你三伯他认识军校的官长,他向着你家,一定是他给官长说说,把你分到近处。你才能回来叫你娘看,你娘她看着你心里多欢喜,我也多想看看我安朝——”六奶奶说着就哭起来。
大伯在家的日子里,村里掌大事的爷们也来家里跟大伯探讨国家大事。大伯跟爷们说:“美军军队正跟日本军队在太平洋上激战,日本人节节败退,美国人都快打到日本国了;日本的铁杆大哥德国也被俄国人打得顶不住了,俄军已打到德国境内。德国和日本都快完了。”三爷说:“照你这么说,日本人打不到咱这儿了?”大伯说:“打不到。河南有四十万国军,日本人打不过来。”十八太爷说:“抗战以来,咱河南出兵全国第一,出粮全国第二。为了挡住日本人,黄河水淹了东半省,能保住咱西半省,也算值得。”大伯说:“日本人肯定要败,现在蒋委员长最担心的是共产党。这些年,国军在前边顶着和日本人死打硬拼,共产党的军队在敌人后边占了不少地方,他们的队伍发展很快。###不听中央搞割据,将来肯定要和国军争天下。”十八太爷说:“前几年八路军在县城东关设兵站,各村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