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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32(2)
一天,大姑奶奶来到我家,我二娘一见大姑奶奶来,脸色就变了。原来,我家人在这次大劫难中也有人遭了殃——躲到桐树沟我大姑奶奶家的二娘也被叛匪们认出来抓走过。大姑奶奶的婆家兄弟在上官开基手下当厨师,三天后,大姑奶奶托他给上官开基送了五十块银元,才把二娘救回来。大姑奶奶来我家就是来要这笔赎金的。
大姑奶奶说赎二娘的五十块大洋是借别人家的。大姑奶奶家有一百多亩地,家道殷实,别说拿出五十块大洋,就是拿出一百块大洋也不是难事。我爷说:“我没有钱,你把人还送给上官开基吧。三天以后才赎人,哼!”奶奶跟大娘说了许多好话,大娘退下一只银镯子给了大姑奶奶,大姑奶奶说:“一只镯子才值多少钱?”奶奶说:“你估一估,你说值多少就值多少。不够的等安邦回来再给你。”大姑奶奶这才接过去说:“算了,咱一家人,不恁薄气。”大姑奶奶刚走出门,我爷就说:“狗屁一家人,只知道见钱亲。乱世钱财不是富,有她一家倒楣在后头。”奶奶说我爷:“不管啥时候,人人都扒挖着把光景往好处过。谁像你!唉,大姐一家也太那个,他们该早点把改娥赎回来啊!”
类似二娘这样的遭遇,村里还有几个女人也挨上了。有俩婆婆到我家和我奶奶商量,若是他们怀上坏人的娃子咋办?我奶奶说:“怀上就生下来,咱媳妇生了娃,谁敢来说是他的?养大照样给咱犁地扬场,照样给咱养老送终!”那俩婆婆听了我奶奶的话,回到家对不幸的媳妇才好起来。我奶奶跟我爷说:“你不要给改娥脸色看,这事又不怨她。再说,改娥生了娃也就死了心。”二伯原本就没瓤水,不毒气。为这事虽然感到郁闷,但也没有把二娘怎么样。白天瞅着空子还把二娘往他和我爷住的西窑里叫。白天里,我奶奶尽量不让我爷去西窑,留下空当让二伯二娘亲热。
人跟人很不一样。有的人十分顽固,他们听不进我奶奶的意见,硬是把不幸的女人们往死路上逼。十八伯在日本人来之前娶了个新媳妇,长得很好看,被叛匪们认出糟蹋后又献给日本人,日本人退走的时候,她才乘机跑回来,十八伯到村口去接她,一枪把可怜的女人打死在村边。十四奶奶也让叛匪抓去了两天一夜,回村后,十四爷感到没脸见人。半夜三更打骂十四奶奶:“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一枪崩了你。” 十四奶奶借锅给他做了饭,端给他,让他一巴掌打翻了。十四奶奶就拿碎碗片割断了手脖上的血管,流完身上的血,死了。十四奶奶是十四爷在十五军当了军官后在外边娶的媳妇,比十四爷小许多,长得相当漂亮,十四爷以前感到很自豪。十四爷在洛阳和日本人打仗负伤后,一直住在村里,在几次战斗中表现不俗。十四爷平常也比较骄傲。因此特别不能接受十四奶奶被人糟蹋的残酷现实。我奶奶在家听说了这事,立马拉上小九奶奶,赶到十四爷家,给可怜的女人净身装殓,把十四爷捣骂了一顿。回到我家,又再三叮嘱家里人都不准在二娘面前提起这类事。
在这次“扫荡”中,大娘和黑蛋哥白娃哥都安然无恙,大娘感到为我家立了大功。大娘有时候装出关心地样子问二娘那三天是咋过来的。我奶奶背后说大娘:“你不要让老二家难堪了,兵荒马乱的,老二家的事保不住哪天你也会挨上。”说了我大娘几回,我大娘再也不问那话了。
指认我二娘的那个叛匪也是桐树沟的。一天,那人他爹背着一布袋红薯来到我家,给我爷我奶奶说了好多好话,再三说他的儿子不算人。这人还偷偷给了我爷一些大烟豆。我爷就很大度地说:“儿大不由娘。你家小兔孙作的孽我们不怨你老人家。我家媳妇是八路军的家属,等八路军打下黑虎山,再找你家小兔孙算账。”小兔孙他爹说:“到时候你们枪毙小兔孙我看都不看。只要你们放过我一家老小。不过,我家小兔孙说他可没有上你媳妇身子。”
日本人第一次打石泉的时候,把我们家的大黑驴炸死了,这一次,日本人又逼着西莲池席五松牵去了我家的小毛驴。我家人一回来,席五松就把小毛驴送来还给我家了。席五松说:“狗日小日本当着众人面把毛驴塞给我,我哪敢不要?小毛驴到了家,可没让我少操心。我若是把毛驴弄丢了,你们会以为我把毛驴卖了,我可是跳到黄河洗不清。”席五松是个老实人,当时有些人家就把日本人强分配的牲畜卖到了外地,反过来说牲畜跑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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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32(3)
不管人们怎么打仗,地球照样转。这时候已是一九四五年的农历四月底。两户租我家地的人家,男人都在“扫荡”中死了。媳妇们来我家说,收了麦子就把土地退给我家。奶奶说:“中。夏天收了麦,你们看着办,想种就种,不想种就退回来。租粮,你们也看着给,能给多少算多少。”我家自己种的三亩半地,二亩种了小麦。一亩半大秋地,奶奶计划点半亩玉米,栽一亩红薯。玉米是犁着点。先是由奶奶和二伯、父亲配合小毛驴拉犁,爷爷掌犁把,爷爷掌不稳,人们笑话他犁过的地像长虫寻它娘,奶奶只好让我爷拉犁,奶奶自己亲自掌犁把。奶奶犁过的地不光直溜,深浅还均匀,一村人都来看奶奶犁地,我爷不嫌难看,还咧着嘴笑。二娘跟在奶奶后边往犁沟里点玉米。
一天上午,我家原来的长工曹改友穿着八路的破军装背着背包直接来到我家地里,说队伍上派他来帮助我家春耕。曹改友要换奶奶掌犁把,奶奶不换,曹改友换下我父亲跟二伯、父亲一起拉犁。曹改友说,部队一小半监视敌人,大半都分到各村帮助老乡拉犁。我奶奶见曹改友来了,就叫二娘回家帮大娘看孩子做饭,让我父亲替我二娘点玉米。二娘好像真是怀孕了,干起活来没一点儿劲,还吐酸水,一会儿吐一点儿,一会儿吐一点儿。
葛司令带领老一团和三十九团打回来后,石门的田木和黑虎山的上官开基都不敢轻举妄动。葛司令和白主任从河北老解放区弄来一些粮食按一人一天半斤发给各家。村里的牛马骡驴已很少了,八路军的战马都分到各村给老乡犁地。战马不够,战士们就和乡亲们一起拉犁。幸亏亲善村的牛马骡驴还有一些,那些村的老百姓忙完了自己地里的活也赶着牲畜来帮八路村的人们。看到八路军给八路村的人发粮食吃,看到葛司令、白主任和八路军的官兵也到老百姓家拉犁种玉米,人们由衷地说:“八路军真是真心为老百姓,以后再也不听田木的话了。再也不给小日本人送粮送草了。”葛司令说:“我们大部队在,你们不给小日本人送。我们大部队走了,你们可以给他们送点儿。”白主任跟三爷说:“以后情况如果再严重,我考虑石泉是不是也和日本人签个防共协议。这样可以少受些损失。”三爷说:“我们石泉人宁死不犯软蛋。谁敢和小日本签协议,看我不砍了他。”白主任十分感慨地说:“中国人若是都像你们石泉人一样,日本人早让打回老家抱娃子了!”
三爷就是在这时候参加了共产党。当时参加共产党是秘密,就是在部队上也不公开。可三爷一入党,人们就知道了。三爷也不隐瞒,他跟部队讲话说:“我已经加入共产党了,以后我们跟着共产党,是沟是崖都得跳,共产党八路军纪律严,生活差,谁受不了,想走早点儿说。枪留下,人滚蛋。不想走的,就得按共产党八路军的规矩办。谁违犯,吃子弹!”
大“扫荡”前,葛司令派部队把高文杰送到了河北,局势好转后,又派部队把老人家接回来了。高先生仍然担任八路军洛西专署的专员,同时兼任渑池县的县长。全县划分为十二个区,区长都由老八路担任,区下不设联保和保,区长直接管到村里。各村的村长都由老百姓投豆子选出。办法是谁想当村长,就在一个碗上写上他的名,然后叫老百姓往碗里投豆子。大秋庄稼种上后,各村都忙着选村长。我们村选村长那天,我爷站出来说他也想当村长,为大家服务。十六爷说,你还为大家服务,你给你自己服务好就中啦。区长——原来警卫连的张连长说:“谁都可以报名当村长,人家也有这个权利,选上才算。”我爷说:“我还有个意见,男娃不管多大都应该叫投一票。女娃不管多大投票都不算数,她们将来都是外人。”张区长说:“我们八路军男女平等。你这个意见不对,我们不接受。”来的时候,我爷就往我父亲手里塞了一把黑豆,叮嘱我父亲偷偷往写着他名字的碗里多投几个。这时候看人家都笑话我爷,我父亲就把手里的黑豆扔了。我奶奶我大娘也嫌难看,我奶奶跟张连长说:“你别理他,他是魔症,说话不算话。”结果一只腿的五爷当了村长。我爷只得了一个豆。不用说是他投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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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33(1)
天越来越热了,八路军和八路村的老百姓却还脱不下老棉袄。八路村叫鬼子烧光了,分区在北山的被服厂也叫日本人烧了。高文杰专员建议动员亲善村的大户捐布。亲善村在“扫荡”中受的损失较小。高文杰以八路军专员的名义把亲善村的绅士大户们请到莲池,鲁政委和葛司令都去讲了话。鲁政委和葛司令的话一讲完,席老大就说:“我捐一百丈白粗布,五十丈白洋布。”说完就在认捐单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认捐的数量。西莲池原先也暗中给日本人送过东西,也曾被日本人列为亲善村,虽然后来和日本翻脸干了一家伙,但在财